“當時那就是人生絕境了。你騎摩托車回來了,你覺得你已經見識過路上的絕路究竟是什么樣了。回來以后,你想重振旗鼓,想在40多歲的時候突破自己,想弄脫口秀,想弄sketch,想轉行做其他的喜劇……然后呢,你發現你已經跟年輕人脫節了,弄不動了,(那些新的喜劇)根本就不是你的東西——你又重新進入了新一輪的自我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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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B站最新上線的《新世相》視頻播客中,相聲演員閻鶴祥敞開心扉,把自己從藝二十年的起落、中年轉型中的困頓、“出逃”以及回歸的原因,一一攤開給觀眾看。轉型成功了嗎?絕境之后有什么?對未來的規劃是什么?閻鶴祥其實都沒給出明確的答案。
他覺得自己有點“矯情”,明明自己是個非常被動的人,卻經常做出沖動的決定;一直生怕人生失控,每天都躲著意外走,可回頭看,自己的人生處處都是意外和失控。閻鶴祥自省,可能自己就是要做一些和自己的性情相悖的事來作為平衡,自洽使人枯燥、無趣,自我懷疑和糾結才是人生的常態。
“如果大林不說相聲了,我也不會再跟任何人搭檔了”
閻鶴祥從藝始于2006年,開頭十年走得頗為順遂。他順利的熬過了學徒期,正式拜師,演出越來越多,2012年,他開始與郭麒麟搭檔說相聲,當上了相聲小分隊的隊長,時常帶隊去全國各地巡演。那幾年,他的生活像一個精密的雙面體——白天,他是中國移動的網絡工程師;晚上或周末,他換上大褂站上舞臺,在笑聲和掌聲里度過另一種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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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到了2016年,演出任務加重,閻鶴祥覺得不能兼顧了,他決定從中國移動辭職,成為一名全職相聲演員。他記得走出單位大廳時,看到門口立著的社招啟事,上面寫著“社招的年齡上限卡到35歲”。“那年我35,這就意味著我從這兒走出去,就沒機會再回來了。”閻鶴祥說。
閻鶴祥辭職,想的是一心一意說相聲。但他沒想到的是,意外來了。就在2016年,郭麒麟逐漸轉向影視和綜藝,兩人同臺的機會越來越少。“我跟大林(郭麒麟)17年還有一些巡演專場,從19年到現在,其實就沒有那些商業性的在外邊我們兩個人的演出了。”閻鶴祥說。
2019年12月9日,閻鶴祥記得這個日子。因為奶奶過世,郭麒麟從外地回來奔喪,閻鶴祥到機場接他,把他從機場送到天津。在路上,郭麒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主動談起了這件事。“哥,我現在要轉行做別的了,你可以現找別人搭著演出,掙錢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來給你安排。”對于這句話,閻鶴祥自己是有心理準備的,他知道這里面的原因是很難說清的,以兩人的交情,“我覺得有這一句話,就可以了。”
郭麒麟轉型,對閻鶴祥而言,意味著他也必須被動轉型。“我面臨著就是沒有搭檔了——你過了三十五六歲以后,你重新另打鼓再另開張,再去物色一個搭檔,再重新磨合,再走到今天這個程度,可能還要10年。”更重要的是情感上的羈絆:“我們這個行業,好的搭檔勝似兩口子夫妻,這是一點都不為過的。”所以閻鶴祥做出了一個決定:“如果大林不說相聲了,我也不會再跟任何人搭檔了。”
話雖如此,閻鶴祥也陷入了漫長的等待和幻想:如果他跟我說‘哥我就以后轉而不說了’,那我可能就很順暢地做這個決定。但是他沒有說這個話。我其實是有幻想的,覺得兩三年以后,大林怎么著也能回來了,哈哈。“
躺不平也轉不動的42歲
從2017年到2022年,整整五年,閻鶴祥沒有新的相聲作品。“如果你一年只演一次,不可能有創作。一個熟手搭檔得常年磨合才能產出新作品。你這四五年又沒產出,那你其實只是躺在一個虛名底下。”
2023年初,當整個行業開始復蘇,身邊的人都在恢復工作時,閻鶴祥陷入了更深的焦慮。他也嘗試轉向新興的喜劇形式2023年,騰訊開始為《喜劇大會》招募演員,閻鶴祥當時就想去報名。但是郭麒麟的經紀人聽說后,找到閻鶴祥,跟他說了這樣一句話:大林在上面當嘉賓,你在下面表演,大林會有些尷尬。閻鶴祥說,他覺得這是人之常情,能理解,但同時也有一個念頭翻涌:人生的路,走絕了。“大林是我搭檔,回單位,我說不了相聲,出去,大林身上又有喜劇標簽,只要沾喜劇的,我跟大林最好還不要同時出現。沒有路了,你的路絕了。”那年,閻鶴祥42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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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人狀態非常差,這里面當然也有其他事情的原因。然后就想著出去走走,也許能變成一個浪子?有時候,我也幻想做短視頻,當一個旅游博主,一路拍一路夸,沒準我就火了。“但內心里,閻鶴祥知道,自己就是想先逃開,不想面對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最絕望的時候,他想過開網約車。“ 說話說累了,我想找一個沒人管我,上班時間也不用每天跟別人交流的工作。”
“這條路的絕境到底是什么樣啊”
在人生的絕境中,閻鶴祥總想看看物理的絕境究竟是什么樣。“我想穿越泛美公路,從阿拉斯加一直騎到南美阿根廷,看看這條路到頭是什么樣——路總該有個頭吧?那頭是一堵墻、一灘水、一片海,還是一個柵欄上寫著‘不許通行’?我就想看看那個盡頭。“
于是,他騎上摩托車,開始了這場漫長的旅程。可真正騎下來之后他才發現,文學世界里“山窮水盡疑無路”的絕美想象,在現實中對應的是又苦又累,每天提心吊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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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時時刻刻保持緊張,因為一切都是很未知的東西。”閻鶴祥印象最深的是從哥斯達黎加的首都一夜之間騎到巴拿馬城的那段經歷。“中美洲國家深夜騎行其實是非常危險的。那天晚上,我每到一個加油站、服務區都停車休息,一夜走了三四百公里。”
在路上,他遇到過兩個巴西人。他們聽說閻鶴祥是從中國騎摩托車來的,開玩笑說,“rich man(有錢人)”,閻鶴祥抬起自己已經開膠的騎行靴,指著那個大口子說:“你看我像有錢人嗎。”巴西人突然變得很嚴肅,“那你一定是特別愛騎摩托車。”人家根本沒領悟到話里的自嘲。閻鶴祥笑了。
在這種極度的疲憊和緊張中,閻鶴祥也開始獲得某種解脫。“一個人在路上擔驚受怕的時候,能讓你開小差、放松一下的是,去想你經歷的哪些困境,以及你對自己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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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巴塔哥尼亞高原上騎行的時候,閻鶴祥感受到了極致的孤獨。“前后也沒有同伴,刮著七八級大風,有兩只羊駝從你身邊走過,一切都非常陌生而又虛無。”但那種感覺讓他明白了一件事:“我絕對當不了隱士。“
“脫口秀這個段落在我人生里已經結束了“
2024年,騎行回來,閻鶴祥報名參加了《喜劇之王單口季》。或者確切的說,他站在道路的絕境上,認清了自己,認清自己終究不是一個能釋然、能放下一切的人。“還得回去接著干。哪怕辛苦或者是有很多的問題要面對。我可能就適合這種狀態——糾結、緊張。緊張給我帶來一些安全感。命苦啊,一個享不了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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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場初賽,他講的就是沒有搭檔如何尷尬,說不了相聲自己做了哪些嘗試,包括騎摩托車周游世界——“我跟我師父說,‘師父,世界那么大,我想去看看’,我師父頓時很感動,他看過很多書,對人生有很多理解,他說‘你給我滾’。我說,‘師父我要積累素材’,我師父說,‘那你旅行路上有妖怪怎么辦’。我說‘妖怪只吃師父,您不去妖怪他沒得吃’。師父問那為什么要騎摩托車呢,我說,‘摩托車它也是搭檔,不騎了可以鎖起來,它不會拋棄你’。”臺上坐著的其中一個評論嘉賓,正是他的搭檔郭麒麟。表演結束,評委席上的郭麒麟提到閻鶴祥送他的跨年禮物——一枚硬幣。硬幣的一面是佩德羅一世,巴西第一任國王,主導了當年巴西拒絕再次淪為葡萄牙殖民地的獨立決議。閻鶴祥說他把這枚硬幣送給郭麒麟,“在人格和作品上,不獨立毋寧死”。
“喜單”播出后,閻鶴祥火了,有演出商追他到機場想讓他辦專場。很多人也以為閻鶴祥從此改行講脫口秀了。但是,閻鶴祥很明確的說,脫口秀這個段落在他人生里已經結束了。“就像我在臺上說的,我對脫口秀的認知理解就到這了,我的能力也不足以支撐我再寫出更好的作品了,我申請離開這個舞臺。“閻鶴祥認為,在舞臺上只是做了一個足夠真誠的表達,讓大家共情了,但那是一個好的喜劇作品嗎?他認為不是。“我見過脫口秀的好東西,我知道我不適合干這個,我不會在這個行業茍活”。
人生的絕境可能也是新的起點
最喜歡對口相聲,卻演不了相聲,可以說脫口秀,他又主動放棄了,中年半失業相聲演員閻鶴祥似乎還站在人生的絕境上。不過,絕境的終點好像又被他“翻新”成了人生的起點,他講評書,主演過話劇,做播客;去年底,他又寫了一本書《摩托一扔跳進那綠海》。
如今,閻鶴祥有了新的身份——父親。他的女兒剛滿月,這個新身份給他帶來了巨大的改變。“原先采訪完可能就找個地兒吃點喝點,現在就是想回家。”新爸爸閻鶴祥一臉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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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未來,曾經生怕人生失控的他學會了不做長遠規劃,“這和我騎摩托車有很大關系,在層層關口,走得很艱難的時候,我就想先把今天這件難的事處理好就可以了,先別想明天的難。你就把眼前的事解決好,然后積累一下經驗,也許能解決未來讓你焦慮的事。
我現在眼前的事就是維持好生活,給家庭、給孩子、給老婆、父母要能保障的還不錯的生活。但主業還是相聲。畢竟,我在最好的時候為了它放棄了很多東西,我把自己放在這里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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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北京青年報記者 祖薇薇
編輯/李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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