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三月底，我結束了為期半年的出差，從南方飛回來。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我拖著行李箱走出機場，深吸一口氣。這座城市的空氣里有種熟悉的味道，混著剛發芽的梧桐葉的清香。
半年了。我半年沒回家，半年沒見妻子，半年沒吃過家里做的飯。
路上堵車，我坐在出租車里，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心里有點激動。給她發微信說今晚到，她回了個“好”，然后就沒動靜了。我想她可能忙，沒在意。
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十點。我掏出鑰匙，打開門，屋里黑著燈。
“小敏？”
沒人應。
我打開燈，客廳里空蕩蕩的，茶幾上放著幾個外賣盒子，沙發上扔著件外套。我往里走，推開臥室的門。
她躺在床上，睡著了。
我沒開燈，就那么站在床邊，看著她。半年沒見，她好像胖了點，臉上圓潤了一些。被子蓋到胸口，一只手放在外面，呼吸均勻。
我輕輕走過去，想給她蓋蓋被子，手碰到她的時候，她醒了。
她睜開眼睛，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后坐起來。
“回來了？”
“嗯。”
她打開床頭燈，暖黃的光映在她臉上。我看著她的臉，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她的肚子。
她的肚子微微隆起。
我愣住了。
“小敏，你……”
她低下頭，沒說話。
我盯著她的肚子，腦子里嗡嗡的。半年，我出差半年，她的肚子……
“幾個月了？”我的聲音發顫。
她低著頭，不說話。
“我問你幾個月了！”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聲音小得像蚊子：“三個月。”
三個月。
我出差半年，她懷孕三個月。
那是誰的孩子？
我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樣。
“誰的？”
她不說話。
“我問你誰的！”
她的眼淚掉下來，還是不說話。
我轉身就往外走。
“你去哪？”
我沒回頭，摔門出去。
我開車往父親家走，一路上腦子里亂糟糟的。半年，我辛辛苦苦在外面跑業務，一天沒歇過，就想多掙點錢，讓家里過得好點。她在家里，給我戴綠帽子？
父親住在城東的老小區，六樓沒電梯。我爬上去，砸門。
他開門的時候披著外套，看見我，愣了一下：“這么晚，怎么了？”
我進了屋，把事情說了一遍。
說完，我看著他：“爸，你說我該怎么辦？”
我以為他會跟我一樣生氣，會跟我一起罵那個不知好歹的女人。
可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嘆了口氣。
“兒子，你太沖動了?！?/p>
我愣住了。
“爸，你說什么？”
他讓我坐下，倒了杯水給我。
“你出差半年，她懷孕三個月。你算過沒有？”
我愣了一下：“算什么？”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三個月前，你回來過沒有？”
我腦子里“嗡”的一聲。
三個月前。
我想起來了。
臘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公司臨時放了兩天假，我回來過一趟。待了不到四十八小時，又走了。
那時候……
我的手開始發抖。
“爸，你是說……”
“我沒說什么?！彼麛[擺手，“我是讓你想清楚了再發火。別一回來就興師問罪的，萬一錯怪了人家呢？”
我坐在那里，半天沒動。
腦子里翻來覆去想著三個月前的事。
那次回來，確實……
我掏出手機，算日子。
算了一遍，又算了一遍。
又算了一遍。
我的手抖得更厲害了。
如果真的是那次……
那我剛才摔門出去，她得多難受？
我站起來，往外走。
“去哪？”
“回去！”
開車回去的路上，我腦子里全是她剛才的樣子。低著頭，流著淚，不說話。我問她誰的，她不說。不是不說，是說不出口？
那是我的孩子。
她懷的是我的孩子。
我出差半年，她一個人在家。孕吐沒人照顧，產檢沒人陪，難受了沒人說話。我回來第一件事，不是抱她，不是問她好不好，是興師問罪。
我他媽的還是人嗎？
到家的時候，屋里還是黑著燈。
我推開門，走進去。
臥室的門關著。
我輕輕推開。
她躺在床上，背對著門，肩膀一抖一抖的。她在哭。
我走過去，坐在床邊。
“小敏?！?/p>
她不回頭。
“對不起?！?/p>
她的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我伸手，輕輕把她扳過來。
她滿臉是淚，眼睛紅腫著，看著我的眼神里，有委屈，有生氣，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小敏，”我握著她的手，“我算過了。三個月前，我回來過。”
她愣了一下。
“是我的，對不對？”
她的眼淚又涌出來，但這次，她點了點頭。
我一把把她摟進懷里。
“對不起，對不起，我不該那樣說話，不該摔門走……”
她在我懷里哭著，捶著我的背。
“你知道我多難受嗎？你回來就那樣看著我，問我是誰的，摔門就走……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我摟著她，眼淚也下來了。
“不會的，不會的?！?/p>
那天晚上，我們抱著哭了很久。
后來她累了，靠在我懷里睡著了。我低頭看著她的臉，看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不是憤怒，是愧疚。
不是委屈，是心疼。
我想起父親那句話：你太沖動了。
他說得對。
我太沖動了。遇事不想，張口就罵，摔門就走。可我沒想過，這半年她是怎么過的。一個人在家，孕吐沒人照顧，害怕了沒人說，晚上一個人睡。
她懷的是我的孩子。
她等的是我回來。
我回來第一件事，是給她定罪。
窗外的天快亮了，春天的黎明來得早，已經有鳥在叫。
我輕輕摸了摸她的肚子，那個里面，有個小小的生命，是我的。
她動了動，往我懷里縮了縮。
我摟緊她，閉上眼睛。
明天，好好補償她。
陪她產檢，給她做飯，聽她說這半年的事。
還有，去給父親道個謝。
要不是他，我可能就真的錯過了。
錯過一個孩子，也錯過一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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