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萬歷年間,廬州舒城縣有個農民,名叫張慶,家里有十來畝地,老實本分勤勞能干,衣食無憂。
張慶和妻子劉氏生有一個兒子,名叫張旺,娶了媳婦鄭氏。
張慶四十歲那年,妻子再次懷孕,生下一個女兒。因為是中年得女,他將女兒視若珍寶,取名叫愛兒。
愛兒十歲那年,張慶的妻子不幸病逝,他一個大男人不懂照顧女兒,就讓兒媳婦鄭氏幫忙帶。
十來歲的娃娃正是頑皮的時候,整天上高爬低,稍不留神就會磕著碰著,張慶溺愛女兒,每次女兒出點事,他都會責備兒媳婦。
鄭氏不敢違逆公公,可是又實在氣不過,于是悄悄把氣撒在愛兒身上,經常趁著沒人的時候嚇唬她,使得她有什么事也不敢告訴父親。
愛兒一天天長大,張慶將她許配給了住在隔壁村的陳家的老二陳二更,覺得陳家離家近,女兒回娘家方便,能夠經常見到她。
陳家也是種地的農民,家境殷實富裕,有二十多畝地。
所謂男女授受不親,男女之間的那些事,往往都是母親教給女兒,愛兒從小沒了母親,嫂子鄭氏因為公公寵溺她,心里恨她,自然也不會講給她聽。
鄭氏平時和愛兒在一起閑聊時,總是跟她開玩笑,故意把床第之事說得非常可怕,還故意裝作心疼她的樣子。
愛兒聽多了,信以為真,逐漸對男女之前心生恐懼,經常暗暗尋思,那種事要真像嫂子說得那樣可怕,我可怎么活?
不過她又寬慰自己,婆家離家很近,要是到時候真有危險,就先干脆逃回來再做打算。
愛兒出嫁的日子定在臘月,到了良辰吉日,新郎和媒人上門迎親,外面吹吹打打喜氣洋洋,就等新娘上花轎了。
鄭氏嫉恨愛兒,到了這時候也不忘坑害她,故意裝作舍不得她的模樣,拉著她的手說道:
“你可要好好保重,聽說你的新郎性情暴躁,胯·下·如·磨盤,到時候你肯定受不住,但愿這是謠傳,否則我只怕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愛兒聽后還以為嫂子是真的心疼她舍不得她,對嫁過去以后的生活更加恐懼。
![]()
張慶和兒子兒媳高高興興地把愛兒送上了花轎,愛兒一路上擔驚受怕精神恍惚,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的轎子,怎么拜的堂。
等被人扶進洞房,愛兒縮在紅蓋頭下,外面下著鵝毛大雪,她渾身冰冷,哆哆嗦嗦,想象不出接下來會發生什么可怕的事情。
不知道過了多久,愛兒聽到有人推了開,走到她跟前停了下來。
紅蓋頭緩緩掀起,愛兒看到面前站著一個人,看上去和她年齡差不多,沖她笑了笑,然后慢慢坐到了她旁邊。
新郎陳二更也就十七八歲,個性靦腆,摸了摸了愛兒的手,問道:“你的手怎么這么涼?”
愛兒聽他說出這話,感覺他不像是性情暴躁的人,放心了許多。
陳二更也不知道該和愛兒說什么,就這樣靜靜的坐著,過了一個多時辰,終于忍不住了,小聲對愛兒說道:“天這么冷,我們還是早點睡吧。”
愛兒心里一直忐忑不安,聽了這個,猶如聽到天上一聲霹靂,嚇得汗流浹背,低著頭不敢說話。
陳二更看她不動,上前拉著她的衣角,再三催促,她知道今晚逃不過這一遭,不得已只好解衣·上榻。
愛兒被陳二更抱住,忽然想起嫂子的話,不停用手抵擋,可陳二更身強力壯,她根本不是對手。
愛兒對嫂子的話深信不疑,拼命抵擋,不讓他近身,可他這時候欲火中燒,根本沒有要停下來的意思。
就在陳二更要繼續深入時,愛兒哭著哀求道:“我們已經是夫妻了,來日方長,今天我身體有些不舒服,能不能過兩天再說?”
陳二更看她哭了,沒有再繼續,她慶幸總算逃過一劫。
陳二更陪親友喝了不少酒,很快就睡著了,愛兒搖了搖他,看他已經睡熟,悄悄溜出洞房,打開了陳家的后門。
她打算先跑回家和嫂子商量商量,然后告訴父親,寧愿終身不嫁,一輩子守在父親身邊,只求能活命就行。
![]()
第二天早上,陳二更從夢中醒來,發現愛兒不在房里,以為她出去方便了,叫了好幾聲沒有回應,擔心她出什么事,急忙穿上衣服出來尋找。
陳二更把各處都找了一遍,沒有發現愛兒的身影,趕緊把父母家人都叫了起來。
陳家人把里里外外也都找了一遍,還是沒找到愛兒,隨即發現后門開著,雪地上留下了一串不算清晰的腳印,一直延伸到很遠。
陳家人認為愛兒不可能到別處去,肯定是跑回家了,急忙跑到張家去問。
張慶聽說愛兒不見了,大吃一驚,說道:“她沒有回來呀?再說她昨天剛嫁過去,沒有理由跑回來呀?”
張、陳兩家人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張慶也不知道女兒會去哪里,趕緊把兒媳婦鄭氏叫來,問她愛兒出嫁前有沒有發現什么異常?
鄭氏當然知道她肯定是因為害怕跑了,心里樂開了花,卻裝作渾然不知的模樣,什么也不說。
昨天晚上雪下得很大,還能看到愛兒從陳家出來以后那串淺淺的腳印,確實是向村外走去了,連忙循著腳印沿路尋找。
眾人很快在路邊發現了一口枯井,懷疑愛兒大晚上一個人走夜路,很可能因為看不清失足掉進井里,趕緊找來繩子,把人吊下去找。
下去的人果然在井里發現了一具尸體,等眾人七手八腳的把尸體拽上來,發現不是愛兒,而是一個老和尚。
這個老和尚的頭上被砸了幾個口子,渾身是血,而且看上去血跡還很新。
沒有找到愛兒,卻在枯井里撈起一個被人砸死的老和尚,眾人驚恐萬分,擔心受牽連,連忙報了官。
知縣接到報案后,立刻帶著三班衙役和仵作趕到現場勘驗。
經仵作檢驗,老和尚是被人用鈍器砸死,衙役們又在井里發現了一塊帶血的石頭,可以確定他是被人砸死后丟進枯井里的。
知縣讓衙役們找來附近百姓辨認,有人認出老和尚是附近菩提寺的凌空師父。
寺里的其他和尚說,凌空師父前兩天被縣里的一位員外請去家里為母親誦經祈福,這條路是他回來的必經之路,不知道為什么會死在井里。
知縣派衙役把員外帶到縣衙詢問,員外說,案發前一天,他親自把凌空師父送出門,家里的仆人和街上的人都可以作證。
知縣又詢問菩提寺里的和尚,凌空師父平時有什么仇家,和尚和附近百姓都說他平時與人為善慈悲為懷,沒聽說過他與什么人有仇。
調查了一個多月,沒有發現凌空師父身邊有任何可疑的人,想不出到底有誰會殺害他,這個案子就被擱置了起來。
張、陳兩家人同時到衙門報案,說愛兒無故失蹤,請知縣老爺幫忙查找她的下落。知縣派人四處尋找,始終沒有發現愛兒的蹤跡。
![]()
五年后的一天,張慶的一個族侄突然來到家里,說他在河南看到了愛兒。
張慶趕緊問是怎么回事,族侄說,他到河南做買賣,路過內黃縣時,看到在一間酒鋪里賣酒的一個婦人,長得很像愛兒。
他開始只是覺得像,不太敢確定,走過去仔細看了好久,覺得就是愛兒沒錯。
他不明白愛兒怎么會在這里,又擔心輕易上去相認會有什么麻煩,于是記下了地址和酒鋪的名字,回來報信。
五年了,張慶終于得知了女兒的下落,驚喜萬分,立刻帶著兒子張旺去找。
等到了那家酒鋪門口,張慶一眼就認出正在門前梳頭發的婦人,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女兒,立刻跑了過去。
愛兒看到父親出現在眼前,大吃一驚,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張慶上前抱住愛兒問道:“兒啊,你怎么會在這里,五年了,爹找你找得好苦。”
愛兒抱住父親嚎啕大哭,隨即把事情從頭到尾全都告訴了父親。
原來,愛兒那天從陳家跑出來以后,因為雪太大辨不清方向,一不小心失足掉進了枯井里。
她在井里大喊救命,直到天亮的時候,有一個和尚路過,聽到她的呼救,找來一根繩子,準備把她拽上來。
就在這時候,又有一個人從這里路過,幫著和尚把她拽了上來。
這個人看愛兒長得美,趁和尚不注意,撿起旁邊一塊石頭,將和尚砸倒在地,然后丟進了枯井里。
這個人名叫吳六,把愛兒帶到家里,糟蹋了她,又把她帶到了河南,在這里開起了酒鋪。
愛兒說,吳六現在出去了,晚上才能回來,要是他在,她根本不敢和父親相認。
張慶說知道這個吳六,是個有名的無賴,專門干些敲詐勒索坑蒙拐騙的勾當,讓愛兒不要怕,有辦法對付他。
等吳六晚上回來,愛兒把父親和哥哥請出來讓他拜見。
吳六看到張慶父子倆后,知道事情敗漏,大驚失色,卻看到張慶和顏悅色,并沒有要把他怎么樣,這才送了口氣。
張慶對吳六說道:“愛兒既然已經跟了你,那就是你的人了,縣里所有人都知道她背著婆家跑了出來,即便現在把她帶回去,也不可能再有人愿意娶她了,還不如讓她繼續做你的媳婦。”
吳六聽了這話,心放到了肚子里,趕緊上前行大禮拜見岳父。
客套了幾句后,吳六問道:“那個案子現在怎么樣了?”
張慶說道:“放心吧,早就沒事了。這都過去五年了,換了兩任知縣,早就沒人過問了。陳家老二已經又娶了一個,孩子也已經四歲了。”
張慶繼續說道:“你應該帶著愛兒回去,這里畢竟不如老家,難道你想在這里待一輩子嗎?”
吳六覺得張慶的話有理,隨即賣了酒鋪,帶著愛兒和張慶父子倆一起回舒城縣。
回到家后,張慶一面穩住吳六,一面悄悄讓兒子去縣衙告狀。
新知縣正發愁陳年舊案無法了結,接到報案后立刻派遣捕快將吳六拘拿到衙。
有愛兒作證,吳六無法抵賴,只得如實招供。
知縣判吳六給凌空師父抵命,判處斬刑,上報審核,愛兒仍舊判給陳二更做媳婦。至于嫂子鄭氏,一切都是因她而起,命衙役打她五十個耳光以示懲戒。
其實陳二更這五年一直未娶,愛兒回到陳家后,夫婦重聚,知道是因為被嫂子騙了,陳二更并不嫌棄她,只是都恨鄭氏入骨。
因妻子如此坑害妹妹,張旺氣憤難平,一紙休書把鄭氏休棄。
鄭氏被休,娘家兄弟雖然覺得她的所作所為令人不齒,可畢竟是一母同胞,不忍心看她孤身一人流落在外,收拾出一間房給她住,平時接濟她一些米糧,夠她維持生活。
故事出自《里乘》。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