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全國兩會 | 以“美術”為筆，答好時代之問

AI浪潮奔涌，如何以科技之力賦能美術創作？鄉土深處，如何以美育之光助力鄉村振興？世界舞臺，如何以藝術講好中國故事？今年全國兩會期間，本報記者采訪了美術界代表委員，就以上話題進行深入探討。

由中國美術館策劃并主辦的“未來詩篇，技藝的筆觸和留白—科技藝術新樣貌”展覽現場 本報記者 盧 旭 攝

AI時代，美術如何服務于民

人工智能為美術創作帶來工具革新，也帶來價值抉擇。當技術加速迭代，美術工作者既要擁抱科技之新，更要守住文化之根。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美術界代表委員圍繞這一時代命題積極建言獻策，在守正創新中探尋答案——AI時代，美術如何更好服務人民？

工具越便捷，越要守住藝術的靈魂與法度。全國政協委員、文化和旅游部藝術發展中心美術部主任劉廣表示，技術是工具，而非目的；AI是助力，而非替代。為守護藝術的純粹性與嚴肅性，破解AI創作帶來的倫理與版權困境，應當構建完善的規制體系。

“建議加快完善AI藝術創作的倫理準則與版權規范，明確原創邊界、建立AI創作標注機制、細化作品審核標準，厘清AI輔助創作與原創創作的界定，防范版權侵權亂象。”劉廣表示，還應強化行業自律與專業評議，發揮文化機構、美術行業協會的引導作用，用制度守護藝術的純粹性與嚴肅性，培育健康的創作生態，讓AI真正成為拓展創作邊界、提升創作水平的助手，而非消解藝術價值、替代創作主體的工具，守住藝術創作的正道。

技術迭代總會倒逼藝術回歸本體。全國政協委員、民革中央畫院院長孔維克表示，當年照相機的出現曾讓無數肖像畫家失業，卻催生了印象派、表現主義等流派，讓繪畫從記錄現實的桎梏中解放，回歸藝術本體精神的探索。今天，當人工智能可以在瞬間生成技法“純熟”的圖像時，美術的真正出路恰恰在于被“倒逼”之后的本體回歸。“AI不是美術的終結者，而是蛻變的催化劑。當技術可以模仿表象，藝術的本質反而更加清晰：它不再是圖像的競爭，而是審美、原創、個性與生命體驗的深度表達。美術的真正出路，在于回到人本身。”孔維克說。

人工智能給美術創作帶來的不是替代，而是工具革命、邊界拓展、表達創新。如何以AI為橋，實現專業藝術與大眾創造的雙向奔赴，讓美術更好地服務人民？全國政協委員、四川美術學院院長焦興濤表示，專業藝術和大眾創作應當雙向奔赴，專業藝術工作者需要走出院校和美術館，和公眾通過共同創作、共同展出、共同欣賞、共同傳播，才能共同創造新時代的藝術成果。

《與AI一起說“畫”》是2025年6月在貴州羊磴鎮開展的一項田野藝術實踐，項目以當地護林員為藝術共創對象，護林員作為未受過系統藝術訓練的普通人，在藝術創作中面臨表達焦慮與能力懷疑的問題。“實踐過程中，藝術家引導參與者以語音輸入的方式生成圖像，再進行臨摹，以降低創作門檻并激發參與熱情。這一過程揭示了AI如何轉化為連接的中介，促成非專業群體的主動表達，并促進專業藝術與大眾表達的雙向奔赴。”焦興濤說。

“人工智能產業加速迭代，大模型與生成式AI催生出對高精度視覺標注的剛性需求，這為特殊教育人才開辟了新賽道。”全國政協委員、北京畫院院長吳洪亮介紹，眾多聽障學生經過特殊教育系統培養，具備扎實美術功底，與AI產業從算力競爭轉向數據競爭、標注行業精準化升級的趨勢高度契合。他表示，視覺標注等崗位對語言溝通依賴度低，與聽障人士專注、細致、視覺敏感的特點天然匹配。數據標注基地與“算力+數據+場景”AI生態，為其提供了廣闊就業空間。“以美術賦能數字就業，是推動殘疾人事業與數字經濟協同發展的雙贏之舉。各級政府可統籌各方力量，強化產教銜接、政策落地與服務保障，讓聽障人士在數字時代體面就業、成就夢想，為我國數字建設注入溫暖而堅實的力量。”吳洪亮表示。

山西太原婁煩縣是文化和旅游部定點幫扶地區，去年，婁煩縣官莊村全面推進“藝術鄉建—丹青繪振興”墻繪項目。婁煩縣委宣傳部供圖

美育，為鄉村振興“上色”

2026年中央一號文件（《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錨定農業農村現代化 扎實推進鄉村全面振興的意見》）明確提出：“推進‘文藝賦美鄉村’，豐富農村文化產品和服務供給。”美育作為滋養心靈、傳承文化的重要載體，在鄉村振興進程中發揮著獨特作用。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美術界代表委員結合自身調研實踐，圍繞鄉村美育發展建言獻策，分享以藝術賦能鄉村振興的思路與建議。

“說到鄉村美育，我這些年跑了不少村子，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全國人大代表、陜西省美術家協會顧問、省美協少兒藝委會主任宋亞平表示，很多山里的孩子不是缺少天賦，而是缺乏資源。有的學校缺乏畫筆、顏料，專業老師更是稀缺。“要讓美術真正助力鄉村振興，不能僅靠零散活動，得扎下根來，建立長效機制。”

因此，宋亞平建議要“軟”“硬”兩手抓：硬件建設要“巧”。要盤活那些閑置的校舍、老禮堂，還可以結合當地的特色民居改造，在鄉村建設既實用又有鄉土氣息的美育基地。這樣既節約成本，又留住了鄉愁。軟件建設要“實”。關鍵在人，要解決“誰來教”的問題，可大力推廣“美育副校長”制度，將專業藝術家、非遺傳承人、高校師生組成志愿者團隊，定期駐點幫扶。

“更重要的是，要利用好數字技術。現在網絡非常便捷，我們可以搭建一個全省乃至全國的鄉村美育數字平臺，把城里優質的美術課、博物館資源轉化為‘云課程’，讓鄉村孩子隨時隨地接觸優質美育資源。”宋亞平說。此外，她還希望鼓勵孩子們用畫筆記錄自己的家鄉，描繪山鄉巨變，“把鄉土文化變成創作的富礦，在提升審美素養的同時，增強他們對家鄉的認同感和自豪感。”

“美育的核心是喚醒而非灌輸。”孔維克認為，美術課堂應引導孩子描繪村中樹木、田埂野花、放學路上的晚霞等熟悉的事物。學校可設壁報專欄展示原創作品，利用網絡讓畫作被更多人看見。這種鼓勵遠比技法訓練更能激發創造力——當孩子發現筆下生活也能成為“作品”，美便成了表達自我的方式。更重要的是，美術工作者可結合新農村建設，用藝術美化環境，在鄉土藝術中汲取創作營養。如山東省美術家協會發起“尋找鄉村符號”活動，聯合12地市繪制壁畫。又如煙臺一位七旬老畫家帶領學生5年深入膠東山村，不僅繪制墻畫，還成立山村美術館和抗戰紀念館，自編自畫出版3本當地抗戰連環畫，使昔日寂靜山村成了網紅打卡點。美育不僅美化環境，更激活了鄉土記憶與自豪感。“藝術美育是一場雙向滋養：藝術家帶來技法與視野，鄉村回贈生活本真與創作源泉。當美流淌在村莊墻壁上、孩子畫紙上、村民笑容里，我們才真正實現了‘美化環境、美育心靈’的初衷。”孔維克說。

全國政協委員、福建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董希源表示，鄉村美育是鄉村振興的重要組成部分。在他看來，讓美育在鄉村真正扎下根來，需要從陣地、人才、資源3個維度同步發力。“建強陣地，在鄉村建立藝術創作實踐基地，定期組織藝術家深入鄉村采風、創作，同時為鄉村孩子提供免費的美育課程。培育人才，鼓勵藝術院校與鄉村合作，開設鄉村藝術培訓班，培養本土的鄉村美育教師和鄉土藝術家，讓美育扎根鄉村。活化資源，挖掘鄉村的非遺技藝、民俗文化，將其轉化為美術創作的素材，如舉辦鄉村美術節、非遺藝術展，讓鄉村文化通過美術煥發新生，同時帶動鄉村文旅產業發展。”董希源表示。

3月3日，在保加利亞首都索非亞，一名女子在索非亞中國文化中心舉辦的元宵節文化體驗活動上制作元宵燈籠。新華社記者 姚雨璘 攝

讓世界看懂中國“美”

文明因交流而多彩，文明因互鑒而豐富。從“被看見”到“被理解”，中國藝術正跨越山海，努力直抵人心。如何讓東方美學引發更多世界共鳴？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美術界代表委員結合國際交流實踐積極建言獻策，分享中國文化出海的思考與路徑。

從20世紀90年代至今，全國政協常委、副秘書長，民盟中央副主席，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吳為山一直致力于藝術創作與國際交流相結合，在感知世界中反思本民族文化，在創作中融入世界不同的審美元素，在交流中體悟不同國家、不同民族藝術家的真摯情感。30多年來，他訪問了50多個國家和地區，創作的雕塑作品有60多件被36個國家和地區公共環境永立或被博物館收藏。同時，他持續組織并邀請了世界多個國家的藝術家來華交流。

在他看來，可以從點、線、面3個角度來闡釋與實施中國美術走出去。所謂“點”，就是中國美術走向世界講好中國故事的切入點，是在地性與關聯性相結合，表現所在地受眾承載的文化與中國文化相關聯的人和事以引發感情共鳴。如立在希臘雅典的《神遇——孔子與蘇格拉底的對話》雕塑，通過東西方哲學家、思想家之間的對話，闡釋了軸心時代人類理想的趨同。所謂“線”，是以歷史文脈之線，串聯起不同時空的文明。他的作品在世界36個國家和地區安家。從西方文明發源地希臘，到意大利文藝復興核心的佛羅倫薩，再到法國、英國、德國、瑞士、比利時、塞爾維亞、俄羅斯、烏克蘭……這些文明長河中的重要驛站，形成了當代中國美術走向世界的文脈之線。

“當代中國美術走向世界的‘面’，是中國文化不同的側面，也是中國文化的顏面。”吳為山說。在巴西庫里蒂巴，《孔子》雕塑矗立于市政廣場，廣場由此更名為“中國廣場”。《老子出關》立于俄羅斯，《文學家曹雪芹》立于伊朗。時任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面對“侵華日軍南京大屠殺遇難同胞紀念館”的組雕評價道：“這些作品所表現的不僅是國家的靈魂，更是全人類的靈魂。”

“中國藝術走出去，關鍵是要講好中國故事，展現中國精神。”董希源表示，可以發揮“輕騎兵”優勢，支持自由職業藝術家參與“一帶一路”文化交流，利用他們靈活的身份和廣泛的國際人脈，在海外舉辦小型、精準的藝術展覽和沙龍，讓中國美術更貼近當地觀眾。創新表達形式，鼓勵藝術家運用數字技術、新媒體等現代手段，將傳統書畫、非遺技藝轉化為更具國際傳播力的作品，如數字藏品、互動藝術裝置，讓世界更好地理解中國藝術的魅力。同時搭建長效平臺，依托“歡樂春節”等成熟品牌，打造“中國美術全球巡展”等項目，將中國美術的精品力作推向世界，加強與國際藝術機構的合作，建立常態化的交流機制。

面對不同國度的觀眾，中國藝術怎樣才能避免“水土不服”？全國政協委員、廣東省美術家協會副主席、雕塑家許鴻飛表示，挖掘中國藝術中的中國智慧與東方美學，打造海外適配內容，關鍵在于提煉具有“世界共情”的東方價值。中國智慧不僅在于符號，更在于“和而不同”的哲學。“我在進行雕塑作品世界巡展時，做法是根植中華文明底蘊，通過‘在地化創作’進行轉譯。例如讓‘肥女’形象在不同國度融入當地特色，既保留東方美學中對生命力的贊美，又適配當地文化語境。這種各美其美、美美與共的創作，才能讓海外觀眾透過中國藝術的載體，看見屬于全人類共通的情感。”許鴻飛說。

中華色彩文化的獨特魅力，又該如何被世界看懂？全國政協委員、中國藝術研究院國畫院院長、《美術觀察》主編牛克成表示，中華優秀傳統色彩文化博大精深、源遠流長，它不僅是視覺審美的體現，更是中華文化精神的重要載體、哲學思想的視覺表達、民族認同的情感紐帶。然而，當前中華色彩文化在系統研究、數字化工程、新文科教育、社會美育、產業轉化及國際傳播等方面仍存在明顯短板，中華色彩文化的傳承與發展面臨挑戰。

“可以考慮設立中華色彩文化國家實驗室，集基礎研究、數據平臺、交叉學科、產業轉化、社會美育、國際傳播及AI賦能于一體，形成具有國際領先水平的色彩科創平臺。”牛克成表示，實驗室的主要目標任務之一，就是要創新中華色彩文化國際傳播，設立“國際傳統色彩論壇”，邀請全球色彩研究機構參與合作， 主動設置議題，增進世界對中華色彩文化的認識和理解；推動中華色彩進入國際展覽、文化節慶、重大賽事、文化交流等活動，展示中華色彩文化魅力。

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美術家協會副主席馬鋒輝表示，讓中國藝術在海外找到知音，關鍵在于完成從“單向輸出”到“雙向共鳴”的轉變。“以中國畫為例， 從‘走出去’到‘走進去’，不僅是筆墨的遠渡，更應該是心靈的對話。我們需要搭建溝通的橋梁，將東方的審美邏輯轉化為全球觀眾能共鳴的語言。”馬鋒輝說。他建議，可打造“超級符號”與IP，將中國畫元素進行提煉和再創作，形成易于識別和傳播的文化IP。并且，中國畫傳播要走進數字世界和日常生活空間。如可構建多元數字傳播矩陣。傳播應利用短視頻、社交媒體等平臺進行分眾傳播，以便更有效地觸達年輕一代和海外華人群體。

（統籌：張婷 采寫：屈菡、李亦奕、李百靈、張婷）

責編：勾曉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