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董煜：高質量發展逐步有新內涵，兩業協同是廣東特色實踐

編者按：2026年是中國共產黨成立105周年，是“十五五”開局之年。習近平總書記在新年賀詞中指出，我們要錨定目標任務，堅定信心、乘勢而上，扎實推動高質量發展，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開放，推進全體人民共同富裕，續寫中國奇跡新篇章。 總書記曾強調，“科學制定和接續實施五年規劃，是我們黨治國理政一條重要經驗”。全國兩會召開之際，南都N視頻推出特別策劃《中國奇跡——尋訪五年規劃編制親歷者》，從“十五五”規劃出發，講述和探尋五年規劃如何持續推動中國式現代化向縱深發展。

中國國家博物館內的“筑基強國路——中國制造‘十四五’成就展”中，C919國產大飛機、“福建艦”航母、CR450動車組等300余件（套）展品，全景呈現這五年制造業的發展歷程……

20余年間，清華大學中國發展規劃研究院常務副院長董煜，從“十一五”開始，以不同身份五次參與國家五年規劃的編制工作，見證著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向高質量發展的躍升。

他深度參與了“十二五”規劃的起草，主要負責“綠色發展 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等篇章的起草工作，“當時中國正在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有意識地‘換擋’”。董煜還是“十四五”規劃、“十五五”規劃建議總體思路研究的參與者。根據“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未來五年，高質量發展要取得顯著成效。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也將“突出推動高質量發展”作為重大戰略任務。

“新時期，高質量發展被賦予了新內涵。”全國兩會召開之際，他向南都N視頻記者表示，當前廣東的實踐已經形成特色路徑，“就是制造業和服務業協同發展，這種基礎是其他地方不容易復制的。廣東要先行先試，為全國探索創新與產業結合的新模式”。他還指出，我國發展環境面臨深刻復雜變化，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尤為重要。

曾深度參與“十二五”規劃編制

2011年的春節，35歲的董煜過得格外匆忙。

那是“十二五”規劃編制的沖刺階段——春節過后，規劃綱要草案就要提交全國人大審查。作為起草人員之一，時任國家發展改革委規劃司副處長的他除夕趕回去看孩子，初三就得往回趕。由于沒買到火車坐票，他只能坐在車廂連接處，在“哐當”聲中從東北一路搖回北京。

董煜。南都N視頻記者 周敏萱 攝

回想起當時的起草歷程，董煜告訴南都記者，他主要負責第五篇“優化格局 促進區域協調發展和城鎮化健康發展”和第六篇“綠色發展 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的起草工作。

這樣的分工并非偶然。此前，他深度參與了全國主體功能區規劃的編制工作，而這項規劃正是國家在區域和生態領域的頂層設計。

用董煜的話說，“十一五”規劃提出了“主體功能區”的構想，當其日漸成熟后，正好可以系統化、精細化地融入“十二五”規劃，專門增加了實施主體功能區戰略的章節，要求按照全國經濟合理布局的要求，規范開發秩序，控制開發強度，形成高效、協調、可持續的國土空間開發格局，“讓區域發展從宏觀方向進一步落實到具體區劃”。

“十二五”規劃還堅持把建設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社會作為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重要著力點，要求樹立綠色、低碳發展理念，以節能減排為重點，健全激勵與約束機制，加快構建資源節約、環境友好的生產方式和消費模式，增強可持續發展能力，提高生態文明水平。“黨的十八大以來，生態文明建設越來越受到重視。”董煜說道。

2012年，京廣高鐵全線貫通。

回望“十二五”規劃，其中提出堅持把經濟結構戰略性調整作為加快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主攻方向，發展戰略性新興產業。在董煜看來，這也為后來的新能源汽車、高端裝備制造等產業埋下了伏筆，也是建設“兩型社會”的要求。

而在經濟增長目標的設定上，“十二五”規劃同樣體現出前瞻性。“十一五”時期，中國經濟年均增速超過11%，但“十二五”規劃將GDP增長目標設定為7%。

董煜向南都記者講述，當時中國經濟發展正在有意識地“換擋”——支撐高速增長的條件正在發生變化。最終，“十二五”國內生產總值年均增長7.8%，證明當時的判斷是務實而有前瞻性的。

如今再談起“十二五”，他依然難忘2011年那個在火車上趕路的春節。等他裹著一身寒氣、在滿目的燈火中回到單位，發現同事們早已在會議室里擺開了陣勢。有大姐從家里端來熱氣騰騰的酸菜餃子，大家加班之余邊吃邊聊，隱約還討論起國家快速鐵路網的藍圖。

這張在餃子香中被談起的藍圖，后來成為“十二五”規劃中濃墨重彩的一筆。按照規劃部署，中國要加快建設快速鐵路網，建成“四縱四橫”客運專線網絡。到“十二五”收官階段，高速鐵路運營里程超過1.9萬公里，比“十一五”末增加1.4萬公里，占當時全球高鐵總里程的60%以上。

從普速列車到高速列車，中國經濟發展方式的轉變，對于“兩型社會”的追求，最終也體現在民生福祉的方方面面。五年時間里，快速鐵路網變得四通八達，早年間像董煜這樣趕火車的人，擁有了更多選擇的空間。

“中國制造”全球口碑迎來質變

董煜是1994年浙江省文科狀元，從北大畢業后，他出國留學，而后選擇回國，“我想做‘利他’的事。”

他曾在國家發展改革委、中央財經委員會辦公室工作，一直深度參與國家五年規劃編制工作，如今是清華大學中國發展規劃研究院常務副院長，見證著中國經濟從高速增長到高質量發展的躍升。

作為“十四五”規劃總體思路研究的參與者，董煜對這個剛剛結束的五年有著更近距離的觀察。在他看來，這五年中國經歷了極不尋常的考驗——外部封鎖、經濟轉型的多重壓力疊加，最終交出的答卷卻有不少超出預期的地方。

五年間，新發展理念引領作用全面彰顯，構建新發展格局邁出重要步伐，新質生產力穩步發展，高質量發展扎實推進。統計數據顯示，“十四五”期間，中國經濟總量接連跨越新關口，從110萬億元、120萬億元，到130萬億元，2025年突破140萬億元。董煜告訴南都記者，“中國對世界經濟增長的年均貢獻率保持在30%左右。”

比起總量，他更看重結構，“科技領域是‘十四五’最超出預期的部分”，在外部封鎖打壓的背景之下，中國在人工智能、航空航天、高端裝備等方面實現了并跑甚至領跑。

2024年全社會研發投入超過3.6萬億元，較2020年增長48%；國家綜合創新能力排名由2020年的第14位提升至2024年的第10位。

那些看得見的成果，此刻正在國家博物館里靜靜陳列。

筑基強國路——中國制造“十四五”成就展。

在“筑基強國路——中國制造‘十四五’成就展”中，C919國產大飛機、“福建艦”航母、CR450動車組等300余件（套）展品，全景呈現這五年制造業的發展歷程。展覽按產業鏈邏輯串聯展品，從原材料到關鍵零部件再到整機裝備，讓觀眾能讀懂一架大飛機背后的龐大而精密的“中國制造”體系。

這些“硬核”成果，也在悄然改變著世界對中國制造的認知。

董煜向南都記者說起一個有趣的現象：過去五年，當全球供應鏈出現短缺時，中國產品能及時跟上市場。“中國產品一旦被各方面所接受，大家會認識到它跟過去不一樣了——雖然價格還不算高，但質量在穩步提升，很多方面達到了很高的技術含量。”在他看來，這種全球口碑的質變，正是“十四五”制造業升級最直觀的印證。

從“大國重器”到“百姓日子”，高質量發展的成色與溫度，還體現在一個與人直接有關的標志性數據上。

“十四五”期間，居民健康水平持續改善。2025年，我國居民人均預期壽命為79.25歲，比2020年提升了1.32歲，年均增長0.26歲。

董煜的目光也落在了這組數據上，“人均預期壽命的提升與?健康中國建設、醫療保障水平提高、居民收入增長?等系統性因素密切相關，屬于‘投資于人’的重要組成部分。 ”

兩業協同是廣東高質量發展特色

站在2026年的春天，“十五五”的鐘聲已經敲響。

根據“十五五”規劃綱要草案，“十五五”時期經濟社會發展要實現以下目標：高質量發展取得顯著成效，科技自立自強水平大幅提高，進一步全面深化改革取得新突破等。2026年政府工作報告也將“突出推動高質量發展”作為重大戰略任務。

在董煜看來，“高質量發展”這個說了多年的詞，到了“十五五”其實有了新的內涵。

“一段時間以來，經濟工作中出現了一種只要‘質’不要‘量’的傾向，一些人只論‘質量’，卻對經濟增長速度不太關心，這是某種意義上的矯枉過正。高質量發展不是不要增長，而是要看經濟的新增量是不是建立在結構優化、技術進步、效率提升的基礎上。”

董煜詳細闡釋了草案對于“十五五”的產業布局，其中要求建設現代化產業體系，培育壯大新興產業和未來產業。新能源、新材料、低空經濟與航空航天等4個新興產業，未來將發展成為國民經濟中的支柱產業；量子科技、生物制造、腦機接口、氫能與核聚變、具身智能和第六代移動通信等6個未來產業，盡管目前規模較小但具有前沿性，未來將加快商業化步伐。

送餐無人機穿行在深圳市后海片區的樓宇之間。新華社發

他注意到，當前廣東的實踐已經形成特色路徑。“廣東有一個特別重要的優勢，就是制造業和服務業協同發展，制造業的升級要靠生產性服務業做支撐。”生產性服務業就像是制造業的“幕后英雄”，它不直接生產產品，而是為制造業提供各種專業服務，例如研發設計、物流運輸、金融服務等。

董煜向南都記者表示，“廣東的互聯網、汽車、無人機等企業，既有制造業的硬實力，也有服務業的軟實力，這種基礎是其他地方不容易復制的。”

他還特別提到，展望“十五五”，堅持擴大內需這個戰略基點尤為重要。一方面，逆全球化背景下，外在的倒逼動力使得內需作為大國經濟的主動力，變得更加緊迫；另一方面，中國從“十二五”開始成為“世界第一大工廠”，“供給體系已經做到最大，經濟發展要更加平衡，就必須在需求側下更大功夫，將來我們還要建成世界最大的市場”。

生活中，董煜是一個接地氣的研究者，喜歡看《生活大爆炸》，會思考國家規劃如何為科研人員創造更寬容的環境；也喜歡發小紅書，粉絲量接近2萬，他希望通過這種方式，把規劃中的宏大詞匯拆解成普通人能看懂的話……

“我們要改變過去只關注GDP的模式，信心不是只能來源于這個指標。”

《中國奇跡——尋訪五年規劃編制親歷者》專題報道

總策劃：戎明昌 劉江濤

執行策劃：王佳

統籌：南都N視頻記者 向雪妮

主筆：南都N視頻記者 韋娟明

本期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 周敏萱 發自北京

視頻：南都N視頻記者 梁子珊

海報設計：陳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