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胡逸民回到祖國，專赴方志敏烈士墓拜謁：你的重托我已完成

1957年春天，江西南昌下沙窩施工的打樁聲戛然而止，工人們從泥漿里拎出一副帶著鐵鐐的殘骨。經(jīng)鑒定，那正是1935年8月6日遇害的方志敏烈士遺骸。消息傳到香港，一位頭發(fā)花白卻精神矍鑠的老人沉默良久，隨后寫下八個字——“不忘囚友，不負遺囑”。二十四年后，也就是1981年10月，這位老人踏上回鄉(xiāng)列車，第一站并非浙江永康老家，而是直奔南昌梅嶺。157級花崗石臺階，他一步一頓地攀完，站在烈士墓前哽咽：“志敏，我兌現(xiàn)誓言了。”

那位老人就是胡逸民，一生顛簸于革命浪潮與政壇風(fēng)云之間，外界評價常常對立：有人稱他“北伐軍中的劊子手”，也有人視他為敢于直面良心的“監(jiān)獄里的義士”。若沒有那段與方志敏共囚的經(jīng)歷，很難想象他會在晚年留下如此動情的一幕。

胡逸民出生于1890年，浙中山鄉(xiāng)寒門子弟。與四個兄弟相比，他是家中唯一讀完學(xué)堂的人。法政出身的他在1916年通過北洋政府司法官考試，隨后卷入護法運動。孫中山見到胡逸民時，曾握著他的手說：“軍閥橫行，復(fù)共和仰賴有膽識之人?！睆拇耍菝裆砼毖?、直奉、桂系、中央各派交錯的復(fù)雜身份，在法庭與軍法處穿梭。對紀律，他自認鐵血；對同胞，他又偏有惻隱。

1927年“四一二”事件后，他被蔣介石委任為“清黨委員會審判主席”，主持江蘇第一模范監(jiān)獄。對外界而言，他是高墻后的裁決者；可在深夜，他卻在案頭糾結(jié)“證據(jù)不足是否可判死刑”。蔣介石多次喝令“寧可錯殺三千”，胡逸民辯駁“法律須循程式”。兩人因此沖突不止，他幾次淪為囚徒，又幾次被保出。命運似乎故意將“監(jiān)獄長”與“囚犯”兩種角色反復(fù)塞給他，直到1935年春節(jié)前后，他被押入南昌綏靖公署看守所，與剛被捕的方志敏成為鄰舍。

兩人初見，方志敏一句話也不說，只冷冷盯著這個自稱“永一”的陌生人。過了幾天，胡逸民遞來幾份報紙和兩本《資治通鑒》，才有了短暫交流?！靶枰裁淳透嬖V我。”胡逸民輕聲說。方志敏愣了一下，回以兩字：“稿紙?！睆哪翘炱?，胡逸民便成了方志敏的“外線”，負責(zé)把一頁頁手稿夾在衣物里，交給來探監(jiān)的妻子，再轉(zhuǎn)運上海。后世讀到的《可愛的中國》《清貧》《死——共產(chǎn)主義殉道者的記述》以及《獄中紀實》，正是這條隱秘通道的產(chǎn)物。

有意思的是，胡逸民本可以因此獲得“通共”罪名立即被斃，但蔣介石當時忙于兼顧多線戰(zhàn)事，對內(nèi)部檢舉并未細查，這才給了他騰挪空間。值得一提的是，胡逸民并不止一次“放生”政治犯：1931年除夕，他借口“洗澡”放走三百余人；1933年，他縱容宋慶齡會見鄧演達；這些舉動在國民黨高層看來簡直無法容忍，卻也印證了他內(nèi)心對“硬性殺戮”的排斥。

1935年7月下旬，方志敏把一包厚厚的手稿與一封介紹信遞給胡逸民：“老胡，倘若我不在了，請把它交給能理解的人?！倍潭桃痪?，像是命令，更像托孤。半月后，方志敏犧牲。噩耗傳來，胡逸民久久站立，甚至一夜未眠。晚間，他向獄友自語：“他是真正的硬骨頭?！?/p>

1936年春，胡逸民刑滿走出看守所，隨即前往上海。他先到多倫路，卻得知魯迅因病臥床；繞道再訪時，魯迅已逝。無奈，他轉(zhuǎn)身找到銀行家兼進步人士章乃器，將手稿交給章夫人胡子嬰。胡子嬰隨后送往宋慶齡處，終于讓文字見天日。那一年，世界動蕩加劇，而《可愛的中國》的排字鉛塊已在印刷機上敲擊。

抗戰(zhàn)、內(nèi)戰(zhàn)、政潮翻覆，胡逸民身份多次變更，但對“方志敏的重托”這件事，他自認已完成。1949年南京解放之際，他被解放軍第二野戰(zhàn)軍三十八軍軍長孔從洲保出。新中國成立后，中央領(lǐng)導(dǎo)人都與他談過話，并給出留用安排。遺憾的是，胡逸民始終擔(dān)心過去的陰影，他婉拒職務(wù)，于1950年赴香港，度過三十載淡出政局的日子。

1981年秋，他決定回家。船過深圳河，在檢票口，他掏出一本早已翻卷的《可愛的中國》交給海關(guān)檢查員，里面夾著一張泛黃照片——那是方志敏倚窗而坐手執(zhí)鋼筆的身影。同行者回憶，當時老人一句玩笑也沒說，反倒像隨身護住一盞燈。

返鄉(xiāng)之行中，胡逸民只提出一個要求：先去南昌。當?shù)馗刹縿袼刃菹?，他擺手拒絕。十月清晨的梅嶺有薄霧，他攙著拐杖，腳下卻穩(wěn)。臺階數(shù)到一半，他停下來喘氣，隨行醫(yī)生勸他折返，被回以一句：“不能在半途彎腰?！钡琼敽?，他在墓碑前站了足足半小時，淚水滴在石階。墓前沒人敢催促，只聽見他反復(fù)念：“志敏，你交代的，我做到了?！?/p>

五年后，1986年，胡逸民病逝故鄉(xiāng)永康，享年九十六歲。整理遺物的人發(fā)現(xiàn)，一方發(fā)黃的小布包被他珍藏床頭：里面是他臨摹的《清貧》首段，還有那封已經(jīng)看不清字跡的介紹信底稿。或許，對一個飽嘗風(fēng)云的人來說，那幾頁紙凝結(jié)的不是功過，而是選擇。

方志敏曾寫下：“我們相信，中國一定有個可贊美的光明前途?！焙菝裼冒肷〕劣∽C了這句話——即便身處最黑暗的牢籠，只要有人愿意高擎一束光，那光就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