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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無時無刻不在被看見,也無時無刻不在看見他人。」
去理發前先洗頭。
去搓澡前先洗澡。
保潔上門前先打掃衛生。
在來人之前,家里要時刻保持清潔。
就連綠植的每一片葉子、地磚的每一個縫隙,都要一塵不染。
不然的話——
“奪樣銀笑幻(多讓人笑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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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論區網友的討論)
這句由劇情演繹博主還原、出自父母之口的魔性語錄,最近火了。
這句帶有東北口音的話,卻奇妙地引發了天南地北的共鳴。
評論區的網友們不約而同提出了問題:
究竟是誰在“笑幻”父母們?
這種笑話又為何讓他們如臨大敵,如此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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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春節時上門拜年的街坊親戚,到只是一面之緣的外賣員、修電視的師傅...
父母們認為可能會審視并“笑幻”自家的人,似乎并沒有明顯的親疏局限。
只要那位能實打實來到家里,打開門,看見其中的衛生情況,他就會化身學生會的檢查員,還是最嚴格的那一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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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情博主夸張的演繹還原)
然而,衛生未達標被“看見”的懲罰是批評、扣分,可能會影響到綜合評價、評獎評優,因此在“分比天高”的學生時代,檢查員的存在具有一定威懾力。
父母,作為畢業已久的成年人,已經從學校的評價體系中跳脫出來,卻仍舊不憚將親朋好友乃至陌生人的視線,看作充滿潛在性攻擊力的權威。
這樣看似矛盾的劇情背后,是一套理所當然的邏輯:他們害怕被不該看見的人,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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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孝通《鄉土中國》所提及的差序格局)
費孝通在《鄉土中國》里用“差序格局”形容中國傳統的人際結構:
社會關系像石子投入水中的波紋,以自己為中心,一圈圈推出去,愈推愈遠,愈推愈薄。
在這個波紋結構里,每一圈的人,親疏不同,“看見”的權限也不同。
最內圈的家人,可以看見剛起床時的蓬頭垢面,看見沒來得及收拾的被褥,看見生活最粗糙的紋理,對我們的印象不會因一次片面的“看見”就輕易改變,因此他們的視線是安全的。
或許我們會認為,越往外圈,關系越疏遠,便越不必在意那些人對自己的看法與評價。
但在熟人社會生長的父母們,卻往往會將那些人,看成越危險的、越“不該看見的人”。
因為我們無法控制他會把看見的東西帶到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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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人社會中保持干凈整潔的重要性)
任何一道視線,都可能成為口碑的起點。
在過去熟人社會的運行邏輯里,口碑從來不只是面子,它會直接兌換成生存資源。
在缺乏正式契約、第三方擔保的年代,一個人的家,就是他的信用報告。
說這人“他家干凈”,就是說這人勤快、靠譜、值得托付,可能換來一樁親事、一次工作;
但若說“他家埋汰”,則暗示這人懶惰、糊涂、不修邊幅,或許會在無意中關上好幾扇門。
這就是父母恐懼的根源。他們在為那個訪客背后看不見的、無法控制的輿論場打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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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對親戚關系的看法)
然而,隨著時代進步,熟人社會漸漸瓦解,被修電視師傅或親朋好友夸獎“你家真立正”或被笑話“別家真埋汰”,已經失去了可以作為背書的效力。
父母們也未必不明白,這種“怕被笑幻”幾乎已經脫離了口碑兌換資源的實用邏輯,但他們仍舊停不下來,這說明他們怕的已經不再是“被看見臟的后果”,他們現在怕的是“被看見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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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對父母行為的評論)
來自社會、家庭,來自“被人笑幻”的童年記憶,把“臟”和“羞恥”焊死在了一起。
他們不僅在被審視,也在長年累月的規訓下,戴上這副眼鏡,開始審視并評判他人。
這也就是為什么網友們表示父母們之所以會怕被人笑話,是因為他們自己就是會笑話別人的那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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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學上的投射效應)
當恐懼被內化成自洽的心理活動,它就不再只停留于感受,而會成為可以傳遞的武器。
父母不僅自己活在“被看見”的緊張之中,還會用它渲染整個家庭,要求家人,尤其是孩子配合他們。
“你看看你不疊被子,多讓人笑幻!”
這種話術直接調用了一個莫須有但極具威懾力的外部力量,完成了對家庭內部秩序的控制。年輕人未必反對打掃,卻會對這種被看不見的觀眾“綁架”的感覺,心生反抗。
一個在防御想象中的目光,一個在拒絕想象中的目光。
一個說著我是為你好,覺得對方“不懂事”,一個問著何必在乎旁人,覺得對方“想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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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恩榮《回信》里對親姐姐與自己關系的思考)
但是如果只講到這里,似乎結論就會歸為“父母落后,我們正常”,而這既不夠公平,也不夠深入。因為實際上,這無關年代,沒人能置身事外。
我們也和父母一樣,害怕那道潛在審視的視線。
只是需要發覺,那視線作用的地方和形態,都發生了微妙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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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心裝點朋友圈,在微博小號置頂“疊甲”,害怕其他社交平臺的賬號被熟人刷到。
在現實生活中,朋友說出那句“和我互相關注吧”后,開始倉皇地設置僅自己可見或拼命刪除博文的我們,成為了有人上門前,在家大掃除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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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對賬號被熟人看見的思考)
當下,更多的視線不來自物理空間,而來自數字空間。
一次轉發,一次點贊,一張照片,一次情緒上頭時的激情表達,一次有關社會現象的觀點輸出,都或許會成為年輕人回看刪除、自覺后悔的“黑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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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們發表的微博置頂文案)
朋友之間用深夜發布的傷感文案玩笑打趣,陌生網友利用微博內容互罵攻擊。
我們開始在互聯網一次又一次的互動與旁觀中沉默,內心的恐懼反復得到驗證:那些不該被看見的東西,一旦被看見,就會成為“被人笑幻”的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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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主對暴露自己遭到攻擊的看法)
年輕人對視線的恐懼,不止停留在對形象管理失敗的范圍,還要加上對隱私泄漏的焦慮。
父母可以把家門之內的區域打掃干凈,在做好準備開門之前,都無需擔心被看見。
而在公私邊界逐漸消融的網絡,無論是主動還是被動暴露,完全屬于個人的自留地都在縮減。
我們希望自己對工作的抱怨和困惑能被陌生人看見、共鳴、得以交流,卻不希望它被同事、領導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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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對公開微博的觀點)
信息流出了合適的情境,就會引發不該被看見的羞恥和隱私被侵視的憤怒。
比起怕被“笑幻”,需要擔心的后果更加復雜且嚴重,網絡暴力、人肉搜索、影響現實生活的人際交往,等等等等,數不勝數。
我們比過去任何一代人對目光的感知都要更加敏銳,對其抵達后果的認識都要更加深刻。
因此,我們有可能選擇默默配合,對朋友圈進行分組、發布僅自己可見的微博或在社交平臺披上匿名的馬甲,讓關系親疏不同的人,看見他們想要看見、允許看見的自我;
卻也有可能選擇主動迎合,不畏評說,通過自我展露引發共鳴,在互聯網成為觀點輸出、展示生活的內容生產者。
這是我們對不同空間、不同形態的視線,不同的應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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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友對做自媒體需要暴露自我的觀點)
面對總把“奪樣銀笑幻”掛在嘴邊的父母,我們會問:究竟誰會為此笑話你們?
其實我們是想問,我們究竟是否需要為“不被笑話”而粉飾過多?
面對發送一條朋友圈前再三猶豫的自己,我們也會捫心自問:
如果真的覺得沒有被笑話的可能,真的不在意外界視線的打量,我們是否還會如此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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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茨威格《昨日的世界》選段)
或許,地磚縫隙的污垢,冰箱頂部的灰塵和P歪的照片背景,自覺矯情的文案內容一樣,都是不會讓人笑幻的事情。
心懷惡意、試圖嘲笑的人如何都找得到錯處,尋常拜訪、只是路過的人看見真實、平等的他人,就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
又或許,真正的出路不在于逃脫視線。
因為福柯筆下的全景敞視監獄不再是有形的建筑,而是無形的幽靈,我們無時無刻不在被看見,也無時無刻不在看見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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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于全景監獄概念的漫畫)
當我們對屏幕對面的他們會心一笑。單薄的玻璃變成鏡面,單向的視線變成了雙向的對視。我們和父母在各自的處境里,在全副武裝的疲憊與袒露自我的煎熬間找到各自看重的平衡點。
到那時,我們會意識到,那道最讓我們在意的視線是自內而外的。
(圖片素材來自網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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