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看《太平年》 解密《百家姓》

范仲淹畫像（明） 吳越國王錢弘俶畫像

“趙錢孫李，周吳鄭王，馮陳褚衛，蔣沈韓楊……”這是《百家姓》的開頭，每個中國人都熟悉，熟悉到幾乎每個人都能順口背出來。然而自從《百家姓》問世，就隨之誕生兩道謎題：第一，是誰編的《百家姓》？第二，為何要把“趙錢孫李”排在前頭？

2026開年大戲《太平年》給出了回答——這部劇第四十七集，南唐官員李元清退隱江湖，開始編寫《百家姓》，因為他姓李，所以將李放在前面。

戲劇不會照搬歷史，也沒有必要照搬歷史，歷史上有沒有李元清這個人呢？《百家姓》真的跟他有關系嗎？如果沒有，真正的《百家姓》作者到底是誰呢？

歷史上的李元清是個王牌間諜

首先可以確認，李元清確實存在，他也確實是五代十國時期的南唐官員，他的生平事跡在兩種版本的《南唐書》里都有記載。

北宋后期，第一部《南唐書》問世，第二十二卷就是《李元清傳》，說他“走及奔馬，常入梁宋，伺周人情狀”，意思是跑得飛快，能追上駿馬，經常潛入開封，刺探當時中原正統王朝“后周”的虛實。《太平年》劇情里也重點展現了李元清刺探敵國的才能，例如在第一集里，李元清以南唐“秦淮社大東主”的商人身份潛入杭州，與吳越國商人交換情報，還試圖煽動吳越國內亂。

南宋前期，著名的大詩人陸游編寫第二部《南唐書》，記載李元清生平更為詳盡，不僅說李元清潛入后周刺探情報，還說在后周滅亡、北宋建國后，李元清又潛入北宋管轄的湖南：

元清為永新制置使，每數月一托疾，不坐衙，輒微服入湖南境，人無知者。以故，敵人動息皆知之，累年邊障晏然。

南唐后主李煜任命李元清為永新制置使，相當于江西省永新縣的縣長。李元清上任以后，每隔幾個月就請一次病假，實則換上平民服裝，潛入湖南境內（江西永新西側就是湖南境），從來沒被北宋官方發現過。正是因為李元清探明北宋的動向，讓南唐掌握足夠多的情報，所以延續了南唐的壽命。

陸游《南唐書》又說：“國亡，歸京師，元清心不欲仕二國，偽稱失明。召驗之，揮刃將及頸，而目不瞬，乃放歸。”公元975年，北宋攻滅南唐，南唐后主帶著文武百官歸降，李元清卻忠于南唐，拒絕做北宋的官，便假裝失明。宋太祖不信，讓人把李元清帶過去，假裝砍他的頭，刀幾乎劈到脖子上，他仍舊不眨眼，于是宋太祖將其釋放。《太平年》沒有演繹這段劇情，但同樣把李元清塑造成了一個忠心耿耿的南唐志士。

北方行業協會多稱為“行”南方行業協會多稱為“社”

前面說過，劇中李元清的出場身份是秦淮社大東主，即南唐企業集團秦淮社的董事長。歷史上其實沒有“秦淮社”，也沒有“大東主”這個稱呼，它們都是藝術虛構。

劇中李元清在吳越國有一個好朋友，就是山越社大東主程昭悅。跟李元清一樣，程昭悅也是真實存在的歷史人物，其生平在《資治通鑒》《吳越備史》《十國春秋》等史書中均有記載。程昭悅最初的身份是“錢塘富人”，即杭州富商，后來花錢買官，一路做到吳越國的“內都監使”，竟然掌管了吳越國的宮廷禁衛軍。然而，程昭悅并沒有做過什么山越社大東主。

從五代十國到宋朝，從江南地區到中原，民間都有各種各樣的“社”。最典型的例子，宋太祖趙匡胤年輕時曾經搞過“義社”，成員共有十人，故此稱為“義社十兄弟”，后來這十兄弟共同篡奪了后周大權，建立了北宋。義社是企業集團嗎？絕對不是，那只是一個組織松散的小型協會而已。北宋時期，浙江處州有“業咀社”，成員皆為訟師，相當于當時的律師協會。南宋時期，浙江杭州有“齊云社”，成員皆為蹴鞠愛好者，相當于當時的足球協會。

從五代十國到宋朝，北方的行業協會多稱為“行”，如魚行（魚販協會）、鈔引行（金融協會）、莊宅牙行（房地產中介協會）；南方的行業協會多稱為“社”，如角社（相撲協會）、緋綠社（雜劇協會）、錦標社（弓箭協會）、凈發社（理發協會）。這些協會的會長或被稱為“行老”，或被稱為“社首”，絕對不會被稱為“大東主”。

《太平年》里有一位非常厲害的女性角色俞大娘子，她有兩個頭銜，一是“黃龍社大東主”，二是“黃龍島島主”。俞大娘子是吳越國的國民，但是不受任何一個吳越國王管轄，她手握重兵，割據黃龍島，既當海盜，也做貿易，還把女兒孫太真嫁給最后一任吳越國王錢弘俶。吳越國真有俞大娘子這個人嗎？當然沒有。孫太真倒是真的存在，但是按《吳越備史》和《咸淳臨安志》記載，她出身于杭州士大夫之家，并無海盜背景。五代十國時期確實存在海盜，不過當時割據海島的海盜們通常自稱“寨主”，而“島主”一詞要到明朝才出現。

《百家姓》作者是錢塘小民嗎？

咱們接著說李元清。《太平年》第四十七集，退隱江湖的李元清收了一個名叫范墉的學生，就是宋朝名人范仲淹的父親。范仲淹兩歲喪父，母親帶著他改嫁長山縣令朱文翰，所以改姓朱，名叫朱說（讀“悅”），直到考中進士，才恢復范姓。范仲淹的生父范墉是吳越國人，生前做過小官，史書里沒有記載其老師是誰。因為歷史沒有記載，所以劇中完全可以把李元清塑造為范墉的老師。

然而，李元清編《百家姓》這個設定并不符合歷史，因為古代學者已經考證出《百家姓》作者是吳越國民，并且是杭州人。李元清呢？他是南唐國民，出生地則在濠州，也就是今天的安徽鳳陽。

南宋時期，學者王明清在其著作《玉照新志》第五卷寫道：

市井間所印《百家姓》，明清嘗詳考之，似是兩浙錢氏有國時，小民所著。何則其首云“趙錢孫李”？蓋錢氏奉正朔，趙氏乃本朝國姓，所以錢次之。孫乃忠懿之正妃，又其次則江南李氏。次句云“周吳鄭王”，皆武肅而下后妃，無可疑者。

王明清對《百家姓》詳加考證，認為是吳越國王錢弘俶執政時，治下百姓編寫的。《百家姓》第一句為什么是“趙錢孫李”？因為當時錢弘俶承認北宋是正統。北宋皇帝姓趙，所以趙排第一；吳越國王姓錢，所以錢排第二；吳越王妃孫太真姓孫，所以孫排第三；南唐后主李煜也承認北宋是正統，所以李排第四。《百家姓》第二句為什么是“周吳鄭王”？因為這四個姓是吳越國王嬪妃們的姓。

上述考證是否準確呢？我們可以查考吳越國王嫡派子孫編寫的《吳越備史》，其中記載了每一代吳越國王的嬪妃姓氏，確實有“母周氏”“吳越國莊穆夫人吳氏”“后庭有鄭氏”“夫人王氏”等字樣。問題在于，這些周氏、吳氏、鄭氏、王氏都不是王妃，而是側妃，假如“周吳鄭王”是妃子的姓，那為何不用王妃，而用側妃呢？所以我覺得，宋朝學者王明清的說法合乎邏輯，但還不夠充分。

公元1778年，朝鮮官員李德懋出使北京，回國以后寫了一部《入燕記》，其中也有一段針對《百家姓》的考證。李德懋認為它是“宋初杭州人所作”，即北宋初年的吳越國首都居民所作。至于作者具體是誰，李德懋偏向于認為是吳越國王錢弘俶的小舅子孫承祐。

孫承祐組織編纂《百家姓》的可能性

孫承祐在《太平年》后半部分劇情里多次出現，在史書里也多次出現，其中《十國春秋》對此人的記載最為詳細。

孫承祐當然不像劇中演繹的那樣，是黃龍島主俞大娘子的兒子，但他確實是吳越王妃孫太真的弟弟。此人文武雙全，愛好文學，懂得易經，還會帶兵打仗。他在吳越國時打過南唐，歸宋以后跟隨宋太宗北征契丹。

同時他又是一個非常奢侈的人，在家吃飯要擺出十口銀鍋，各地珍饈無不齊備，號稱“富有小四海”。他行軍打仗時，要用駱駝運送大水柜，柜中養著活魚，以便讓廚師為他做最新鮮的魚生。北宋開國大將石守信和兒子石保吉曾被孫承祐宴請，當場被盛大的席面嚇得呆住。

吳越國王錢弘俶納土歸宋之前，每年都要派代表到北宋首都開封朝貢，孫承祐參與過四次朝貢。假如孫承祐為了拍宋朝皇帝和吳越國王的馬屁，組織人編撰一部以“趙錢孫李”為首的《百家姓》，應該在情理之中。

第一，他有文采；第二，他有錢雇傭大量的文人；第三，他把宋朝皇帝的姓排第一，把吳越國王的姓排第二，把他自己的姓排第三，把一直不愿真心歸順大宋的南唐后主李煜排第四，均符合情理。

歷代吳越國王都能認清現實

最后我們聊聊《太平年》的主角吳越國。在五代十國時期的眾多政權當中，吳越國是壽命最長并且動亂較少的政權。按歐陽修《新五代史》的算法，從第一代吳越國王錢镠被唐朝皇帝封為鎮東、鎮海軍節度使開始算，吳越國存續了八十四年。按照今天主流史學界的說法，從錢镠被后梁皇帝封為吳越國王開始算，這個政權存續了七十二年。

不管是哪種算法，吳越國的壽命都超過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后周等五代，以及南吳、南漢、南唐、前蜀、后蜀、北漢等政權。

吳越之所以壽命長，最關鍵是因為歷代吳越國王都能認清現實，都愿意認同中原王朝是正統，都沒有肆無忌憚地公然稱帝。所以，中原王朝不會攻打它，別的割據政權也因為其相對雄厚的實力而無法吞并它。

在《太平年》中，每一代吳越國王薨逝，新接任的國王都不敢自稱國王，而是稱為“留后”，這個劇情完全符合史實。為什么不敢自稱國王呢？因為“吳越國王”這個頭銜必須經過中原王朝的敕封，否則便是僭越。

為什么要自稱留后呢？因為歷代吳越國王在名義上都是中原王朝派駐到江南地區的將領，往往擁有一系列軍事頭銜，包括天下兵馬都元帥、東南兵馬都元帥、諸道兵馬元帥、杭州越州大都督、鎮海鎮東節度使、浙東浙西節度使、兩浙節度觀察留后……其中“兩浙節度觀察留后”是暫時代理的軍事頭銜，即使新任國王還沒有得到中原王朝的準許，也可以合法使用，所以吳越國的每一個新國王都可以自稱兩浙節度觀察留后，簡稱留后。

不過，吳越國王們也在打精明的小算盤——他們一邊尊奉中原，一邊接受那些比吳越國更弱小的王朝的尊奉。典型例子是朝鮮半島上的新羅王朝和高麗王朝，在唐朝時當然要朝貢唐朝，后來唐朝傾覆，中華大地四分五裂，新羅和高麗的使團必須經過吳越國，吳越國王便冊封新羅國王和高麗國王，將其當成自己的附屬國。

《新五代史·吳越世家》講得最清楚：“遣使冊新羅、渤海王，海中諸國，皆封拜其君長。”吳越國王派遣使臣，冊封新羅國、渤海國以及海中其他小國。用四個字總結，吳越國王其實是“外王內帝”——既是中原王朝敕封的國王，又是部分王國尊奉的皇帝。

佛教文獻《佛祖統紀》也記載，公元961年，高麗王朝派出使團抵達杭州，一邊向吳越國王錢弘俶朝貢，一邊與浙江的天臺宗僧人交流佛法。

就在高麗王朝這次朝貢的十幾年后，也就是公元978年，錢弘俶納土歸宋，率領全族抵達開封，將江南十三州版圖并入宋朝，從此吳越國在歷史舞臺上消失。

文并供圖/李開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