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約只見過陸林先生一面,卻常常感念他給我的教誨。甚至,我記不清那次的地點。似乎是2006年中山大學的戲曲會議,也有可能是浙江大學的明代文學會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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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林先生
先生安坐著,端詳、沉靜樣子,卻清晰地浮在眼前。他是分會場的主持人,語氣和緩,評議精煉。我來旁聽,那個年齡的“青椒”,是很難控制浮躁心氣的,幾個師長、前輩有了爭論,我也插嘴了幾句。于是,茶歇時,就斗膽呈上了名片。
之所以說“斗膽”,是因為此前,我常從吳書蔭老師那里,聽到他對陸林先生的稱贊:讀書之廣博,治學之沉潛,論文之嚴謹,是文學史界一流的中間力量。
吳書蔭老師是我博士論文的評閱人,我回武大工作后,每年都會去一兩次北京,必定要拜訪吳老師的,既閑聊學界八卦,也請教某些文獻、材料的問題。吳老師對陸先生的多次盛贊,讓我產生一個判斷:陸林先生是文學史研究“實證派”的“絕對權威”。
而實證,恰恰是我的短處,也是我那時候想突破的瓶頸。當時,我正胡亂翻書、找書,想要系統地考察一批晚明清初曲家的生平,明知非己所長,武漢的圖書資料條件也有限,卻偏偏想有所表現,面對“絕對權威”時,心里深處藏著的膽怯,肯定會露在臉上的。
那年年底,我的博士論文經修改、充實,終于在中華書局問世了。同樣,那個年齡的青椒,也掩飾不住他略有所得,就恨不能天下皆知的憧憬,于是,給一些學界前輩郵寄過去。很快,我收到了陸林先生回贈的《知非集》,也是2006年出版的新著,應該還附有短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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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非集:元明清文學與文獻論稿》
2007年7月9日,我給陸林先生發了第一封郵件。大意是:近年發現一些明清戲曲家的資料,或可對前輩學者的研究拾遺補缺。為準備8月底武夷山的明代文學年會,就資料相對較集中的三人,草成一篇。因有可能無法參會,故提前呈送先生,希望得到先生的指教。
郵件提到的文章,題名《晚明清初曲家補考(三則)》,考證了“南山逸史”、“張陸舟”和“王恒”的一些生平、創作細節,原稿8000余字。
很快,7月11日,我收到陸林先生的回函,這也是他給我的第一封郵件,既有對拙文的評價,也有具體的修改建議。
我想,無緣與先生交往的學界后輩,藉此或也可想見陸先生為人、為學的風采,故移錄原信全文如下。
程蕓兄:
您好!所賜大作已經拜讀,寫得很好,閱書繁富,學風嚴謹(凡征引前人處皆一一出注),考證細密。考慮到文章的形式,建議修改后投《文獻》。
另有兩個小建議:一、開篇語將“陸林”刪去,本人在戲曲家的考證方面成績甚微,不足與前賢并列;二、姜埰《坐張荀仲陸舟閣卻贈》理解為坐張荀仲之“陸舟閣”可能更符合古人習慣,一般古人不將某人“字號并舉”,此外此人可能號陸舟、室號陸舟閣。另“舊史?齋黃文煥”,問號可不必標。謹供參考。再次謝謝您的抬舉,將這么有分量的文章讓我能在發表前就有緣拜讀。
祝好!
陸林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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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真集:紀念陸林先生》
我不記得這篇文章的原稿,是否發送給了武夷山明代文學年會,但也并沒有遵照陸林先生的建議,投往《文獻》雜志,而是又陸續補充材料,重新行文,拆分成了三個短篇,分別投了出去。
那個年代,《文藝研究》《文學遺產》等刊物似乎每期都有專門篇幅,發表一些類乎札記、筆記的實證性文章,常有名家、大家的新見,我很喜歡讀,也就有了追模的念頭。
我的姓名就這樣輕易地出現于“頂刊”,可謂是“吃上了時代紅利”,但顯然,也因為有吳書蔭老師、陸林先生等人在我嘗試曲家考證這個工作時的鼓勵、引導和支持。或者,更準確地說,那個時候,他們所確立、拓展的研究方向,還依然受到刊物和學界的重視,而我那些微不足道的“補證”,其實是站在他們的學術延長線上。
這以后,我與陸林先生就以郵件的形式,繼續著學術上的往來,我查了郵箱,收到他的郵件有10多封,大抵都是我求教,他賜示。
2008年年初,我將一篇考證晚明戲曲《李丹記》作者“劉還初”的文章,發給了陸林先生。該文此前曾請王兆鵬教授、吳書蔭老師和鄭志良兄看過,他們都認為有價值,鼓勵我投出去,但我一直在猶豫,因為沒有找到“鐵證”,只是根據一些外圍材料去推考。
為穩妥,我在投稿之前,想到還是應該呈請陸林先生過目。先生很快就回函,有云“寫得很好,已很成熟。如果能從其名與字之間找到文獻或意義的關聯,就可謂鐵證如山了。個別小意見,見大作的旁注,謹供參考”,雖只有寥寥幾語,卻最終讓我下定了投稿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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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明清戲曲考論》
這篇文章,后來被《文獻》雜志刊用,依然主要是“旁證”,卻有兩位更年輕的學者根據我的“推考”,繼續做了更深入也更切實的補正,“劉歡初”即“劉志遠”之說,今已無疑義。
這樣一個枯燥、冷寂的問題,能得到包括陸林先生在內的若干師長們的鼓勵,又為“后浪們”所關注,我現在回想,應當是既出乎意外,又何嘗不在意料之中呢?考證對于文學史研究而言,往往是第一性的工作。
如果說,文學史研究界確有以陸林先生等人為代表的所謂“考證派”,那么,應該大聲地說一句,“饾饤之學,于道有補”。這個“道”,就是不回避、不放棄的學術對話態度和學術傳承精神。
2008年9月,為參加武漢大學的明代文學年會,我又寫了一篇《明傳奇作家四人初考》,考察《鳳求凰》作者陳玉蟾、《底豫記》作者鄭元禧、《汨羅記》作者徐應乾和《三節記》作者許以忠。按習慣,也發給了陸林先生。我這里依然要將這封回信,轉貼于此:
程老師:
您好!
所賜大作已拜讀,由于是在郵件狀態打開的,故所有以批注方式記錄的閱讀感受,一經保存后,再打開時則全部沒有保存(大概應下載到桌面后才可)。如果再寫一次,則完全沒有興致了,抱歉。只能談談總體感覺了:文章寫得不錯,保持了你的一貫特點,文心細密,閱讀廣泛。 意見有三點:一、有些推斷尚牽強(如兄弟是戲曲批評家),事實可能不錯,但推理不能成立;還有說祁彪佳對鄭某有一定了解。二、引文有些過長,尤其是許氏一節。考證文章,對原始資料,引多少、怎么引,甚需考究,總的原則是盡量少引。三、有些書沒看到,如不能什么都靠上國圖網,查善本首先要查《中國古籍善本書目》;不能什么都靠四庫系列,有些資料要查府、縣志,不能靠省志,山陰作者你查過縣志否,沒見交待。以上只是我個人意見,謹供參考。
祝好!
陸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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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是集:戲曲小說理論與文獻叢稿》
陸林先生的這次指教,不但直接針對我的具體研究,更提示了考證工作和考證文章寫作的一些關鍵性或技術性問題。我意識到,相比于此前的兩篇文章,這篇文章材料上的漏洞更多,方法和論證上的不足也更加明顯。
現在回想,之所以如此,既與所見文獻不夠有關,也折射了我當時浮躁、輕率的心態。那個時期,正是我論事輕率、做事急躁,以至于惹出人事風波的前后。
今日重讀陸林先生的這封回信,我猜想,陸林先生讀到我那些漏洞百出的論證時,肯定是頗不以為然的,甚至可能還有失望,只是他出于一貫的修養,沒有說得很尖銳。
這篇原稿,也有8000余字,后來我整個都放棄了,甚至,學術興趣一度遠離了明清戲曲家的考證,而轉向了域外漢籍、漢學的研讀。這種“小熊掰玉米”的治學取向,高明者不為,想來真是慚愧無已。
點檢陸林先生給我的郵件,他對我最多的教誨,是關于考證。我也曾長期把他視為“考證派”的“絕對權威”,但學界更普遍的評價是,陸林先生的學術研究既立足于精深扎實的文獻考證,如他的《金圣嘆史實研究》,入選“國家哲學社會科學文庫”,代表了最高學術水平,另一方面,他也有自覺的理論升華和理論體系的建構,如他早年的《元代戲劇學研究》,破除了通常文學批評史的線性模式,被認為具有范式性質的啟發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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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圣嘆史實研究》
我在一封給陸林先生的郵件中,曾自述說,“我原來的興趣集中于思想、意義等等虛妄的闡釋性話題,往往信筆成文,在嘗試著做了幾次小考證后,才真正明了治學之不易。然愧我無學,只能就目力所及,勉強行文。”
這里所云,絕非曲意迎合的虛辭。我個人的學術成長和學術趣味,一向是更偏愛“義理”的。況且,那個時期古籍的數字化建設,甚至書目的電子檢索,都還沒有走上正規,明清文獻更浩如煙海,相比于北京、江浙的學者,在武漢作明清曲家的考證,其不便和被動,更為明顯。
就在隨后給我的回信中,陸林先生明確地告誡我說:“我想建議您的是:一定不要丟掉對理論的興趣,至少在四十歲以前!當然可以改變研究路數,即從文獻入手去闡釋理論,而非事前想個理論觀點或框架,用現成的材料去填充。”
這個建議,大大地觸動了我。我心目中“考證派”的“絕對權威”,在我沉酣于考證的苦與樂之時,既給我以具體的文獻、材料和方法、寫作等方面的指點,也用一個感嘆號(這是他的郵件中唯一的一次),向我強調了一種更為平衡、更為通透的學術理念。我一直記得他的這個告誡,以及這個感嘆號,它深深地烙印在我的腦海中,讓我時常反省。
而這,也是我這篇回憶文章主要是談他對我的考證研究的教誨,卻要把這句話“一定不要丟掉對理論的興趣”作為標題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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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代戲劇學研究》
我是從陸林先生給我的郵件中,得知他罹患惡疾的。時為2010年7月27日,我在波士頓訪學,他詢問我是否會去美國國會圖書館,可否幫他代查金圣嘆編纂的一本文獻。又說,“我三月再次患癌開刀,化療尚未結束,學術處于停頓狀態。望兄多加保重,身體為上。”
我很吃驚,也深深震撼于先生視學術為生命的精神。后來,因一些具體的困難,我沒有能完成他的囑托。每念及此,就愧疚、無奈。
“卻顧所來徑,蒼蒼橫翠微”。雖然只見過陸林先生一次,重新翻讀先生給我的郵件,回望先生給我的教誨,他的身影是那么高大,洋溢著一個純正學者的無限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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