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時深度】印度在中東：從平衡外交到利益外交？

來源：環球時報

【環球時報記者 苑基榮 李迅典 陸澤楠 徐嘉彤 環球時報駐印度特約記者 劉真】編者的話：3月7日，印度方面證實，出于人道主義考慮，已允許伊朗軍艦“拉萬”號停靠該國南部港口科欽港。而此前，另一艘伊朗軍艦“德納”號剛參加完印度海軍組織的聯合軍演，就在回程路上遭美軍襲擊，造成80余人死亡。長期以來，印度的中東政策建立在多組關系的平衡之上，但這一局面似乎正發生改變：2023年10月7日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后，印度總理莫迪很快在社交媒體上作出“與以色列站在一起”的表態。今年2月底，莫迪開啟沖突爆發后的首次中東之行，前腳剛高調訪問以色列，后腳美以就聯合對伊朗發動襲擊。近期的事態發展更把印度推向輿論熱點，外媒議論紛紛，有的稱印度正從“平衡外交”轉向“利益外交”，有的認為印以之間的政治哲學與價值觀共振影響更顯著，也有的直言“莫迪在中東選擇與強權為伍”。

印度政府對沖突保持相對沉默

《印度時報》3月6日報道稱，持續不斷的美以伊沖突對世界地緣政治和經濟都產生影響，若沖突持續升溫，印度也很難獨善其身。目前，印度政府對沖突保持相對沉默，直到3月5日，印度外交秘書維克拉姆·米斯里（唐勇勝）才首次代表政府在伊朗駐印大使館的吊唁簿上簽名，對伊朗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在美以襲擊中遇難表示哀悼。

而對于美國炸毀伊朗軍艦的事件，相比其在印度網民中引起的極大反響，印媒并未對此進行過多報道，也表明了印度政府的謹慎態度。《印度斯坦報》3月7日對印度幫助搶救伊朗軍艦進行了報道，但沒有對美軍襲擊表達譴責。印度民眾對此態度各異：有憤怒，有譴責，有抱怨，也有對莫迪政府的支持。一名網民評論稱：“美國潛艇穿越印度洋，擊沉伊朗軍艦，這是戰爭罪行……我生于印度，我與伊朗站在一起。”另一位網民表示對陣亡的伊朗水兵感到難過，“但我們國家（印度）也有很多人為此歡呼”。

印度反對黨國大黨領導人拉胡爾·甘地批評稱，“沖突已經蔓延到我們的‘后院’”，總理莫迪卻保持沉默，這表明總理“放棄了戰略主權”。反對黨還抨擊政府“推翻”了過去70年來精心建立的平衡外交政策。

“大以色列”與“大婆羅多”的共振

盡管自新一輪巴以沖突爆發以來，多位西方領導人訪問了以色列，但鮮有全球南方國家領導人到訪，這使得莫迪2月底的訪問別具意義。此訪期間，莫迪成為首位在以色列議會發表演講的印度總理，印以雙邊關系也被升格為“面向和平、創新與繁榮的特殊戰略伙伴關系”。莫迪還在訪問期間全力支持美國總統特朗普備受爭議的加沙和平計劃。

“以色列是父國，印度是母國。”莫迪在以色列議會發表演講時這樣說道。清華大學國家戰略研究院研究員錢峰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莫迪在中東局勢高度緊張的背景下訪以，標志著印以關系已從低調務實合作轉向公開高調戰略捆綁。莫迪用“父國”形容以色列、“母國”形容印度的表述，超越了常規外交語言，帶有強烈文明認同色彩，暗含深層考量——以色列作為高新技術的重要來源地，可向印度提供先進技術支持，而印度能作為技術落地載體和優質勞動力供給方，雙方試圖借此構建超越地緣政治的文明與情感聯結。

莫迪訪以是對中東變局的精準投機。過去十幾年，印以關系突飛猛進，這組雙邊關系中有三重現實利益捆綁。

第一，國防合作。印度是以色列最大的武器買家，雙方還在印建立多家合資企業，生產無人機、輕武器等。隨著去年11月諒解備忘錄的簽署，雙方的防務合作從買賣進一步擴大到聯合研發、技術轉移和本地生產，對接印度“自力更生”計劃。上個月，雙方達成新的諒解備忘錄，允許以色列向印度開放此前未提供的軍事系統，包括先進無人機、遠程導彈、激光防御系統等。

第二，經貿合作。目前，印度是以色列在亞洲的第二大貿易伙伴，排在中國之后。兩國雖然外交關系密切，貿易數據卻呈下降趨勢——2024-2025財年，印度對以出口同比下降52%，從45.2億美元降至21.4億美元，印度自以進口也下降26.2%。莫迪訪以之后，雙方啟動自貿協定談判。在莫迪訪以前夕，以色列政府批準了一項價值1.48億新謝克爾（約合4784萬美元）的計劃，旨在加強兩國在學術創新、農業、金融、交通、能源等領域的合作。

第三，國際戰略環境塑造。面對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確定性，印度試圖強化西聯戰略，以色列正幫印度重塑其戰略環境，使其成為連接歐洲、印太與西亞的“支柱國家”——歐洲負責提供市場和制定規則，以色列負責提供技術和保障安全，印度負責進行制造和提供人才，這種三方關系正是莫迪的地緣野心所在，印度正試圖通過印度-中東-歐洲經濟走廊（IMEC）計劃等成為權力板塊間的連接紐帶，而非在其間尋求平衡。

“‘利益外交’正成為印度處理中東關系的新動能。”《印度快報》評論稱。從圣雄甘地1938年“將猶太人強加于阿拉伯人是反人類罪行”的鏗鏘誓言，到莫迪用“母國父國”形容印以關系，印度從“道德旗手”徹底轉向“利益至上”。

莫迪政府對以色列的戰略轉變與印度教民族主義的興起同步。“印度曾是巴勒斯坦的堅強盟友，什么發生了變化？”美國“外交學者”網站刊文提出這個問題。文章回顧稱，1974年，印度是首個承認巴勒斯坦解放組織作為巴勒斯坦人民唯一合法代表的非阿拉伯國家。印度也是1988年首批承認巴勒斯坦建國的國家之一。相比之下，印度直到1992年才與以色列建交。可當時間快進到2023年10月，印度卻在聯合國呼吁加沙地帶人道主義停火的決議中選擇棄權。文章稱，印以關系的走近源于共同的意識形態愿景——莫迪領導的印人黨信奉印度教民族主義哲學，希望將印度變成全球印度教徒的天然家園，這與以色列將自身視為猶太人家園的觀點類似。南非記者埃薩在《敵意家園：印以新聯盟》一書中說：“兩國都對本國以外的領土抱有胃口。以色列稱之為‘大以色列’，印度教民族主義者稱之為‘大婆羅多’……在莫迪的領導下，印以成為戰略伙伴，印度開始以以色列為模板，并將其視為印度邁向大國之路的關鍵。”

伊朗駐印度大使：反映出兩國“長久的友好關系”

莫迪到訪前，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提出“六邊形聯盟”構想，這個擬定的區域框架旨在拉攏印度、部分阿拉伯國家、非洲國家、希臘、塞浦路斯等，形成一個對抗所謂“極端主義軸心”的戰略聯盟，而印度處于聯盟核心位置。該構想的背景是，在內塔尼亞胡看來，以土耳其、沙特、巴基斯坦為代表的力量正形成一種“威脅”——土耳其總統埃爾多安一直對以色列提出激烈批評，沙特和巴基斯坦去年9月簽署了共同戰略防御協議，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也在討論類似框架，三國都是伊斯蘭教遜尼派占多數的國家，都把自己定位為“巴勒斯坦權利的捍衛者”。

錢峰分析說，以色列看重印度，出于三重考量：在地緣政治層面，以色列因加沙問題面臨國際孤立，而印度作為全球第四大經濟體、擁有14億多人口的全球南方大國，能幫以色列突破外交困境，構建跨越中東與亞洲的外交網絡；在經濟與安全層面，以色列希望借助印度的基建能力、市場體量，加強創新制造合作，對沖伊朗的地區影響力；在意識形態層面，雙方對激進什葉派、遜尼派核心勢力存在共同安全擔憂，印度對巴基斯坦等國的顧慮與以色列形成呼應，為聯盟提供了意識形態黏合劑。

同時，錢峰強調，“六邊形聯盟”的構建面臨諸多現實挑戰：第一，印度與以色列高調合作的同時，也長期與伊朗保持戰略合作關系，若聯盟明確針對伊朗，將削弱印度外交政策靈活性；第二，當前加沙人道主義危機持續，絕大多數阿拉伯國家難以公開加入由以色列主導、帶有“反穆斯林”色彩的安全聯盟；第三，希臘、塞浦路斯與土耳其存在長期矛盾，將兩國納入聯盟會削弱聯盟持久性與合法性；第四，內塔尼亞胡的構想被不少人視為轉移國內政治危機的“外交秀”，其自身執政穩定性存疑，加之印度固有戰略自主傾向，聯盟的實際落地存在極大不確定性。

印度對加入聯盟仍持謹慎態度。新德里電視臺報道稱，印度不會加入陣營化集團。此外，印度還與伊朗保持著密切關系，并正擴大與沙特的戰略合作。印度證實允許伊朗軍艦停靠港口后，伊朗駐印度大使接受印媒采訪時表示，印度此舉“反映了印伊長久的友好關系”。

寧夏大學學術副校長、中國阿拉伯國家研究院執行院長牛新春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印度接納伊朗軍艦，不一定說明印伊關系緊密，也不一定說明印美關系有分歧。”牛新春說，從歷史上來看，印伊關系一直保持“不冷不熱的平穩狀態”。1979年伊朗伊斯蘭革命前，印伊關系較疏遠，當時伊朗屬于西方陣營，是美國中東政策的重要支柱之一，印度則奉行不結盟政策，與蘇聯關系更近。伊斯蘭革命后，印伊關系有所緩和，但在具體地緣問題上仍有分歧，如1980年至1988年兩伊戰爭期間，印度與伊拉克關系更密切。上世紀90年代，印伊在阿富汗問題上均支持反塔利班的北方聯盟，因而過去30年里，兩國存在一定共同利益與合作。而從經濟上看，伊朗曾是印度第三大石油供應國，后因伊朗受美國制裁，印度基本停止進口伊朗石油，因此當下伊朗對印度經濟已無顯著重要性，印度在中東的經濟利益主要集中于海灣國家和以色列。

聲譽受損外，還可能承受實質性損失

“莫迪在中東選擇與強權為伍。”美國彭博社3月5日刊文直言。報道稱，近期的動態表明，印度的外交政策及其對國際法準則的重視受到扭曲。除喪失作為地區可信調解方的聲譽外，印度還可能承受實質性損失——印度此前一直在爭取阿聯酋、沙特、卡塔爾等海灣國家的投資。莫迪的外交政策依賴其個人關系與個人聲望，但近期莫迪與特朗普的關系波折已證明“此路不通”。

復旦大學國際問題研究院副院長林民旺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當下印度的中東政策遠非“外交平衡”或者“戰略模糊”，而是越發明顯地“站隊”美以，這源于印度加大力度配合美國戰略及其在右翼意識形態上同美以的共振。

牛新春認為，從宏觀層面來看，美以和伊朗的沖突外溢至印度洋的可能性不大。但如果沖突持續，美伊或在霍爾木茲海峽持續對峙，這同樣將對印度產生重大影響。印度在中東的核心利益集中在海灣國家，印度一半的石油、大量液化天然氣均來自海灣國家；約1000萬印度人在海灣國家務工，每年僑匯收入可觀。一旦霍爾木茲海峽被封鎖、海灣局勢動蕩，會嚴重沖擊印度經濟利益，也正因如此，印度方面近期也在持續呼吁地區和平與穩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