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好“創新”這道題

本文刊載于《瞭望東方周刊》（2026年第5期，總第954期），原題為《答好“創新”這道題》。

文丨《瞭望東方周刊》記者戴聞名，特約撰稿胡錦楓 編輯金明大

“十五五”成都的“創新驅動、開放引領、科產融合、強縣活區”16字發展戰略中，一半與創新直接相關。

2025年6月11日，成都，第二屆“一帶一路”科技交流大會現場

“雪山下的公園城市”和“煙火里的幸福成都”，是成都廣為人知的城市名片。但從精神內核上看，成都更是一座“奮進中的創新之城”。

不久前收官的“十四五”，是成都城市創新力突飛猛進的5年。截至2025年，成都全市國家高新技術企業總數突破1.47萬家，擁有國家級專精特新“小巨人”企業410家，位居副省級城市前列。國家先進制造業集群、國家中小企業特色產業集群總數均位居副省級城市第1位。世界知識產權組織發布的《2025年全球創新指數》百強創新集群排名中，成都位列全球第24，創下新高。

“十五五”時期，成都如何在激烈的城市創新力競爭中穩固優勢、爭先進位？

2025年底召開的成都市委十四屆八次全會通過了《中共成都市委關于制定成都市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的建議》（以下簡稱《成都“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了未來5年成都的16字發展戰略：“創新驅動、開放引領、科產融合、強縣活區”。

16字發展戰略中，一半與創新直接相關：“創新驅動”被明確為“十五五”時期成都邁向高質量發展的“第一動力”；“科產融合”，則旨在通過制度“破墻”，推動成都實現從“科教資源大市”邁向“產業創新強市”的關鍵一躍。

電子科技大學經濟與管理學院教授柴俊武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成都將探索的，是一種系統性的‘創新治理’思維”。

《成都“十五五”規劃建議》提出的成都“五中心五地”的發展定位中，也包括了兩個關于創新的城市定位：全國重要的科技創新中心、國家戰略科技力量重要承載地。

“面向下一個關鍵5年，成都還在思考一個更大的問題：在國家的創新規劃和體系之中，特別是2035年建成科技強國的愿景當中，成都能夠貢獻些什么？可以說，我們正在答題。”成都市科技局副局長陳旭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定位躍升

“‘十四五’這5年間，成都在城市創新能力和創新生態布局上迎來巨變，進步之大、速度之快在全國城市中應該是名列前茅的。”陳旭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這首先是因為，成都在全國科技創新版圖上的位勢和能級不斷躍升。

2020年1月，十九屆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六次會議提出，要推進成渝地區統籌發展，使之成為“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

“這真正確立了成都在科技創新方面的國家定位，對于成都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和重大的發展機遇。”陳旭說。

如果把視線拉長，從2016年到2022年，國家先后批復了6個科技創新中心的建設方案：北京、上海、粵港澳大灣區三大國際科技創新中心及成渝、武漢、西安三個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3+3”科技創新中心的總體布局基本形成。

2021年10月印發的《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規劃綱要》又賦予成都多項重要的國家級任務，比如以“一城多園”模式合作共建西部科學城，成渝共建“一帶一路”科技創新合作區和國際技術轉移中心，共同舉辦“一帶一路”科技交流大會等。

2022年2月，國務院批復同意的《成都建設踐行新發展理念的公園城市示范區總體方案》提出，除推動共建具有全國影響力的科技創新中心外，還要在成都形成“服務戰略大后方建設的創新策源地”。

2024年9月，國務院批復同意的《成都市國土空間總體規劃（2021-2035年）》，又明確了成都“西部科技創新中心”的功能定位。

5年“巨變”

“在多個國家級定位的‘加持’之下，成都的科創面貌也發生了巨變。”陳旭說。

陳旭介紹，本世紀初，成都承接的國家級大科學裝置寥寥可數。到“十四五”末，成都已擁有10個國家級和省級大科學裝置，躍升為一座“大科學裝置之都”。

除大科學裝置外，成都已經擁有一個“1個國家實驗室+5個國家級創新中心+10個大科學裝置+4個天府實驗室”組成的高能級創新平臺體系。

西部科學城（成都）核心區所在地——天府新區環興隆湖區域更已成長為一座“含科量”極高的“西部硅谷”。包括太行實驗室、國家川藏鐵路技術創新中心、中科院成都分院在內的“實驗室+大裝置+國家隊+高校圈”科技矩陣，已在此構建成型。

2025年9月，西部（成都）科學城

興隆湖西側，以全球最長的城市中軸線天府大道為物理載體，一條輻射成都、德陽、眉山、資陽4地的天府大道科創走廊正在加速形成。這條匯聚了城市低空經濟、新型能源裝備、先進通信設備等眾多科技創新企業的科創走廊，正成為成都都市圈科創要素集聚度最高的“黃金廊道”。

陳旭認為，“十四五”期間成都的另一大顯著進步，是在科產融合的關鍵環節上，探索出了不少國內領先且行之有效的經驗和做法。

比如，擁有豐富高校科教資源的成都，通過開展“校企雙進·找礦挖寶”等活動，已與清華大學、北京大學等23家高校院所簽署戰略合作協議，落地共建19家新型研發機構，并吸引域外院士專家團隊來蓉創辦企業超500家。

再比如，成都正在探索科技成果“先用后付”（企業可先免費試用高校科技成果，產生效益后再付費），試行財政資金“先投后股”（改革財政資金使用方式，從補貼轉向早期股權投資，與社會資本共擔風險），以更具活力的機制激發創新動力。

“‘十四五’之后，成都的科技創新家底更加厚實了，基礎科創能力得到了很大提升。”陳旭說。

“三有”體系

面對“十五五”，城市創新力的競爭將愈發激烈，不進則退，慢進亦退。

《成都“十五五”規劃建議》中對于創新能力和體系提出了更高目標：“創新體系整體效能持續增強，全社會研發經費投入年均增長8%以上。” 除了“以科技創新為核心”，還要推動“思路創新、方法創新、工作創新、機制創新等全面創新”。

其中最具看點的一個環節，就是如何破題科產融合，構建起高效順暢的科技成果轉化體系。

成都擁有66所高等院校、161個國家級創新平臺，堪稱科教資源大市。但陳旭坦言，成都不少高校的重點創新資源“在市內卻沒有形成大產業”，科產融合堵點仍存。

目前，成都計劃通過“三有”體系——“有組織的科研”“有體系的撮合”和“有質效的轉化”，發起一場全鏈條、多層次的創新生態革命。

“有組織的科研”，重點解決的是科研方向與產業需求脫節的問題。

柴俊武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一直以來，不少高校和科研院所在確定科研方向時主要基于學術角度，“主要目的是發論文”，對于產業和市場的需求響應不夠。

“有組織的科研”就是以國家戰略和產業需求為引領，由政府整合高校、科研院所、企業等主體，開展定向攻關與前沿探索，使科研模式從“自由探索”到“目標導向+自由探索”并重。

“有體系的撮合”，著力破解的是技術、資本、人才、場景等創新要素匹配不暢的難題。

“科創天府·智匯蓉城”是成都市搭建的成果對接轉化平臺，已舉辦活動超410場，服務企業超11000家，發布科技成果清單4200余項，促成合作超500項。

柴俊武認為，未來，這樣的“撮合”應進一步走向專業化、精細化，形成一個“科學家+企業家+投資者”的高效生態網絡，實現創新資源的精準匹配。

“撮合”成功只是開始，要實現從技術到產品的“最后一公里”，還需要“有質效的轉化”，即一套堅實的產品落地支撐體系。

這其中的一個關鍵環節，就是構建多元化的中試平臺網絡。科技成果轉化中，最脆弱的一環往往在于許多初創企業負擔不起的中試平臺。據介紹，目前成都已建立起一個由140多家市級及以上中試平臺組成的網絡，形成“鏈主自建+共享開放”“企業主建+專業服務”“政府主建+機構運營”和“政府搭臺+院所主建”四種建設運行模式，可精準覆蓋不同領域和成長階段的企業需求。

人才的順暢流動也是重要一環。從2025年底開始，成都已經率先試行了“科技副總”這一“人才旋轉門”機制。

2025年11月，成都市正式印發《關于開展‘科技副總’選聘工作的實施方案》，計劃在未來3年內，從高校和科研院所中選聘約500名高層次科技人才擔任企業的“科技副總”，帶著技術下沉到產業一線，實現人才與產業的雙向奔赴。

“這將是一場覆蓋科研、撮合、轉化全鏈條的制度創新，體現了從‘單點突破’到‘系統集成’的治理思維升級。若能有效落地，成都有望形成‘研發—轉化—產業化’的良性循環，為科產融合這一全國性的創新挑戰提供可復制、可推廣的經驗。”柴俊武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最好時代

過去5年，成都盡管在創新上進步顯著、可圈可點，但未來5年，要答好“創新”這道題，成都還要拿出關鍵招數，應對多項挑戰。

首要挑戰就是企業創新能力的提升——“從數據上看，成都規上工業企業的研發投入與國內領先城市相比仍存在一定差距，這是未來5年我們要找出解決方案的問題”。陳旭坦言。

科產能否真正實現深度融合，也是一大挑戰。創新生態如何持續優化完善，特別是“怎樣利用場景和市場機制進一步調動企業創新的積極性，并為創新提供保障和支撐”，也是對科技管理方的一大考驗。

更重要的是，在對高端人才的友好度和吸引力上，成都對比國內一線城市還存在差距——“要讓高端平臺、高端資源、高端人才在成都能落住腳、發展好，這是未來我們要持續抓好的工作”。

這座“奮進中的創新之城”的下一個5年，也同樣值得期待。

隨著多重國家科技戰略在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疊加落地、深入推進，未來5年，成都在承接國家戰略科技力量上的力度還會持續加大，眾多搶占未來科技制高點的重要創新成果有望在這里誕生成長。

2025年12月24日，天府絳溪實驗室機器人訓練技術創新中心

“我們還希望，未來5年成都要培育出若干引領全國的未來產業。此外，科技創新要頂天更要落地，要能切實增強市民幸福感和獲得感，這一點上我們也會持續發力。”陳旭說。

《瞭望東方周刊》采訪的多位成都高科技企業家，也表達了同樣的觀點。

在核藥領域突破了“核素”這一關鍵“卡脖子”技術的成都紐瑞特醫療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長蔡繼鳴表示，成都對于創新醫藥產業高度重視、全力支持。“我感覺，目前是在成都創新創業最好的時代。”

中國首家專注于超聲波腦機接口技術研發的企業——格式塔（成都）科技有限公司聯合創始人彭雷則認為，成都“已經具備了孕育全球化生命科學企業的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