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22歲那年還沒娶上媳婦,娘為此愁得天天吃不香睡不好,甚至動了讓我去別人家倒插門的想法。
我理解娘,她害怕我最終也娶不上。畢竟,22歲在當時的農村已經算是絕對大齡。
我不懶,也不憨,之所以22歲尚沒娶媳婦,是因為額頭上有塊硬幣大小的燒傷疤。
這塊疤其實什么也不影響,我自己對此毫不在意。
但別人似乎非常在意,22歲還沒有娶到媳婦就是證明。事實上,從這個疤出現,我就很少看到娘在我面前笑,她心疼我。
這道疤痕,是我十歲時留下的。
當時太調皮,每天瘋跑玩耍,還喜歡在村頭的柴禾堆上掏洞,然后拱進去睡覺。
結果就失了火,我從里面逃出來,頭發被燒光了,臉上也被燒傷。
后來頭發又重新長出,額頭上卻落下了這道疤。
直到現在,爹娘都不知道為什么會失火。我知道,可是我從來沒有跟爹娘以及任何人提過。
問題是,一直這么讓娘發愁,我心里實在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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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已經到了夜里十來點,可我躺在村邊河堤上一棵大柳樹下,腦子里胡思亂想,怎么也睡不著。
那時候家里沒有風扇,晚上太熱,就跑到外面睡。我幾乎天天在河堤上乘涼。天上沒有一絲風,熱得人心焦,加上心里煩,索性站起來,準備去河里洗個澡,去去暑氣。
剛站起來,就看見不遠處一棵樹下站著個人。我心里覺得奇怪,都快半夜了,這個人跟電線桿子一樣杵在樹后面干啥呢?借著月光看,好像還是個女的。
不過,當時也沒有多想,徑直去了河邊。跳河里洗了一陣,再上堤,樹后已經沒人。我則再次躺下,讓自己盡快睡著,明天還得起早去集上賣簸箕。
次日天還沒亮,我便卷起涼席回家。
娘已經起來,幫著我往架子車上裝筐和簸箕,這些都是我自己用柳條編出來的。
其實,我也沒有專門學過這個。前些年,村里有個老人會編這些,我經常蹲他身邊看,有時候也幫他拿東西,后來就學會了。
我覺得編出來光是自己家用太浪費,就嘗試著到集上賣,因為編得嚴實好看,并不難出手。
后來,這就成為了我的一個手藝,也帶來了些許收入。
裝好后,我拉車準備走,娘輕輕幫我拽衣裳,臉上都是愁苦。
我笑了笑說:“娘,別愁眉苦臉的。”
娘勉強擠出個笑容,輕輕點頭,目送我出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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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村離集七里路,等太陽出來后,我已經到了集上,沒到晌午,車上只剩下一個簸箕。
有個姑娘看中了這個簸箕,站在架子車邊,東拉西扯還價。
我心里覺得好笑,這姑娘長得怪好看,白生生的,大眼睛,嘴也怪會說。
“你就剩下這一個簸箕了,便宜點賣給我,就能回家,天這么熱,你熬啥熬?”
我撓了下頭沒接話,她偷白了我一眼,見我看過來,馬上甜甜一笑,跟戲臺上的變臉花旦似的。
“賣不賣?不賣我走了。”
她說完作勢欲走,我沒有吱聲,她又慢慢轉過身,沒好氣說:“你真不攔啊?”
我啞然失笑,這姑娘年齡不大,倒是挺有心眼兒,還跟我玩欲擒故縱。
我不會太便宜賣掉,有屁股不愁挨打,就是多等會兒的功夫,肯定能賣掉,何必賤賣?這可都是我的血汗。
她見實在還不下來價,就嘟著嘴掏錢,買下了簸箕。
全部賣完,我也能回家了。
可等出了集,我發現姑娘提著簸箕,在車邊跟著走。
我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她嘻嘻一笑,連連跺腳。
“鐵頭,你還真認不出我啊?”
我猛站住,看了好一陣,突然一拍腦袋喊:“陶玉枝?”
鐵頭這個外號,是個小姑娘給我取的,也只有她叫。
看她連連點頭,我都驚呆了,這姑娘是陶玉枝?我是真沒有認出來。
陶玉枝三姨家是俺村的,小時候她一直住在三姨家,跟我們村一幫孩子特別熟,經常玩過家家。
我為什么被她取了個鐵頭的外號?是因為那時候玩過家家,幾個男孩子都爭著跟她當“兩口子”,最后比誰的腦袋硬,贏了的人才能當她“男人”。
為了當她“男人”,我硬是用腦袋在樹上撞出了好幾個疙瘩,疼得我差點哭出來,這才打敗眾多對手,獨占“美人兒”。
從那時候起,她就給我取了個鐵頭的外號。
大概是在我額頭上被燒出疤后,她突然不在三姨家住了,從那個時候起,我就再沒有見過她。
這可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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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從小我就覺得她好看,要不然,也不會拼命用腦袋撞樹。人家長大后更好看,跟我說了那么久的話,愣是沒認出來。
確認是她后,我面紅耳赤,抓車桿的手上全是汗。
“陶玉枝,你明說啊,我把簸箕錢退給你。”
看我準備掏錢,她使勁用眼睛剜我:“不會過時光,你又不是棵簸箕樹,能結出來簸箕,為啥不要我錢?我還價是逗你玩呢,看你能不能認出來。唉!想不到你是這樣始亂終棄的人,從小就是兩口子,長大后你不認了。”
我更加尷尬,嘿嘿笑著接不上話,她一抬腿上了架子車,手揚著喊:“駕駕駕,快帶你小媳婦走,她累得腳疼,走不動了。”
我覺得不妥,看了看路上,一臉為難。
實際上,我是怕別人看見說她閑話。
她一看我為難的樣子,俏臉頓時陰沉下來。
“你跟個賊似的看什么呢?走啊,難道你今天沒吃草料,走不動了?”
我只好轉身拉車走,她在后面嘻嘻笑著喊:“小驢兒小驢兒你叫啥?是不是叫個鐵頭呀?你要是鐵頭我不怕,因為咱倆從小就過家家……”
聽聽這小嘴兒,一套一套的。不過,從小她嘴就厲害,而且小時候比男孩子還淘氣。
想不到長大后,她還是一點沒變。
“對了鐵頭,你幾個孩子了?”
她也太天馬行空了,正說著小驢兒,突然就問起了這個。
我有點不好意思說道:“我都沒娶上媳婦,上哪里來幾個孩子?”
“吁!”
她突然用喊驢的方式讓我停下,轉頭看,發現她站在了架子車上,一臉詫異看著我。
“啊?你都22了還沒娶媳婦?為啥?”
還沒有等我說話,她就兩手叉腰,特別驕傲宣布。
“巧了,我也22,我也沒娶媳婦……不是,沒嫁男人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然還沒嫁?這么好看,愁嫁嗎?為什么耽誤到現在?
“唉,兩個同病相憐的人,你是光棍漢,我是女‘剩賢’,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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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她重新坐下,我轉身又拉著車走。她在車上嘰里呱啦說個不停,都是些小時候的事。有些我都忘記了,想不到她記性這么好。
“哈哈哈,鐵頭,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你從家偷出來糖讓我吃,后來被你爹打,說那是準備過年去你姥姥家拿的禮物,你還理直氣壯,說給你媳婦吃。”
我面帶笑容拉著車,咋不記得呢?我還記得,我不說給媳婦吃還好,一說這話,村里人都笑,惹得爹更加生氣,攆了我個雞飛狗跳。
“鐵頭,我想吃糖了。”
她冷不丁說了這么一句,我趕緊說:“那你在集上不說。”
她小聲嘟囔:“誰稀罕買的呢?我想吃你偷的糖。”
說罷這一句,她突然再不說話,坐在后面發呆。我也不知道說什么,只能拉著她往前走。
我才知道,她家村離俺村只有八里,只不過兩個村不順路。繞到了她家村口讓我停下,她從車上下來。
我剛要走,突然發現她眼里有淚。
這是咋了?我有點驚慌失措,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咋還哭了呢?
她伸手摸了摸我額頭上的疤,小聲問:“疼不疼?”
多少年了,早不疼了。
看我咧嘴笑,她突然轉身往村里走,走了幾步又轉過來,背著手往后退,我則拉著車回家。
真是想不到,能在集上遇到她。
回去的路上,我想起來她在車上坐著的樣子就感覺可笑。同時也疑惑,我一個小伙子,22歲都算是大齡了,娘愁得天天沒個笑臉,爹雖然不說,可我知道他也發愁。
再說了,我沒娶媳婦是有原因,那個疤給影響了。
她一個大閨女,22歲還沒嫁人,是為什么?
要長相有長相,要個頭有個頭,會說話,人還聰明,家里就不急?
路邊的野花正在綻放,空氣中有醉人甜香。但是我覺得,所有的花,都沒有陶玉枝漂亮。
小時候是這樣,現在依然還是這樣。
回到家后,我自然不會跟爹娘提這件事,把錢給娘后,吃了點飯,去地里干活。
次日天亮,從河堤上回家,把涼席放下,我就拿著鐮去了河邊。家里柳條不多了,我得抽空割一些。
剛割了一捆,天卻下起了雨。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而且還特別大,把我淋了個透濕。
年輕小伙子,不怕這點涼氣,背起一大捆柳條,冒雨往回走。
還沒到家門口,就見爹蹲在大門屋檐下吸煙。
他一輩子話不多,就算是擔心我,也從來不會說出來,總是沉默。
我以為他是不放心我,所以才會蹲大門口吸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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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果等我進了院,把柳條放下,剛要把身上濕透的褂子脫下來時,他突然說:“你去屋里把衣裳換了。”
我不明所以然,只是想把褂子脫下來,爹干啥呢?莫非家里來親戚了?
要是有親戚,我光脊梁不穿褂子,的確不妥。
看我發呆,窗戶突然被打開,有顆腦袋探出來沖我喊。
“還不換衣裳,不怕涼著啊?”
竟然是陶玉枝!
顧不上吃驚,趕緊跑我屋里換了衣裳。再出來,她已經到了屋檐下,娘在她身邊陪著。
“我來俺三姨家走親戚,在村里溜達時下雨了,鉆你家避雨來了。”
我恍然大悟時,她又伸腦袋往外面看。
“怕俺姨擔心,我得回去。唉!這雨也沒個停,煩人呢,早知道,出來就帶把傘了。”
聽了她的話,我趕緊拿起門后的傘遞給她。
她搖頭拒絕。
“等下還得送,怪麻煩,淋就淋吧,大不了淋出點毛病,我走了啊。”
她說完就走,我剛要把傘放到門后,娘伸手擰了我一下:“你不能送送?”
我只好拿著傘跑過去,撐起來后小聲說:“我送送你吧。”
反正她三姨家就這個村的,也不遠。
她也不說話,跟著我出了門,徑直往村外走。
“下這么大雨,你要回去?先去你姨家吧,等雨停了再說走。”
她伸出手接傘外的雨,隨口說:“我不走,就是跟你到村邊溜達溜達。”
我一聽急眼了,那怎么行?被村里那些婦女看見,還不得說她閑話?
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可腳步不停,我只好撐傘跟著。
“鐵頭,小時候過家家,你為了跟我當兩口子,可沒少費勁啊。”
我滿臉通紅,提這些陳年往事干啥?現在都成大人了,小時候那些事,想想就覺得可笑。
“要不,你再費費勁,咱倆還當兩口子吧?”
我連連搖頭。
“咱都多大了,誰還玩過家家?就這么走個路,我都怕別人說你閑話。”
她也搖頭,“誰跟你說過家家呢?”
我猛站住,她轉頭,直勾勾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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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我突然失笑,沒有再說這件事。她想到什么說什么,我可不能順著她說。
小時候是小時候,現在長大了,可不能再那樣。她這么漂亮,我再費勁也娶不了。
見我不說話,她就轉身回村,徑直往她三姨家走。我把她送到門口,她都沒有再說話。
此后一個月,我沒有再見過她。
進七月后,天還是那么熱,我晚上基本上沒在家睡過,一直睡在河堤上。
說實話,我腦子里老是出現陶玉枝的身影。近一個月,雖然沒見過她,但她三姨去了俺家兩三趟。
也沒啥事,就是跟俺娘閑聊。說陶玉枝也奇怪,都22歲了不嫁人,甚至從來沒有相過親,急得家里人跳腳,誰也不知道因為啥。
我有一耳朵沒一耳朵聽到這些,但我并沒有跟陶玉枝三姨多說過話。
七月十八晚上,天上跟下火似的,我在河堤上睡不著,又跑河里洗澡。
等洗完回到河堤上,躺在涼席上,迷迷糊糊要睡著時,突然被人踢了一腳。
睜眼一看,嚇了我一跳,咋是個姑娘呢?仔細再看,嚇得我直接站了起來,咋是陶玉枝呢?
她俏臉陰沉,兩手背起,冷冷盯著我。
“鐵頭,你睡我涼席上干啥?做啥美夢呢?”
我一聽就笑了,我都在這棵柳樹下睡了多久了?咋能是她涼席呢?再說了,她都不是這個村的,河堤上怎么會有她的涼席?
“你笑啥呢?嚇笑了?說不出話了?我是真沒有想到,你竟然是這么個人。”
見她說得認真,我低頭看柳樹下的涼席,當下就嚇得我跳了起來,還真不是我的涼席,我涼席跑哪里去了?
我趕緊往四周找,結果在距離這里三棵樹遠的地方找到了,同樣也鋪在一棵柳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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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跟著我不依不饒。
“你別想著跑啊,我來俺三姨家走個親戚,因為熱到河堤上乘個涼,就這么被你禍害了?”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
你一個大姑娘,走親戚還會來河堤上乘涼?就算睡錯了涼席,怎么能稱得上禍害?
她可不管這個,擰著脖子,一只手還拉著我胳膊。
“反正我不管,我得罰你,罰你娶了我。要么讓你娘托媒婆去俺家提親,要么我就嚷嚷得大家都知道你不是個好人。”
見我沉默,她也不再說話,只是盯著我看。
許久后,我小聲說:“你家人能同意啊?我這個樣子,你不屈得慌啊?”
她搖頭:“我一直連親也沒有相過,俺爹俺娘早慌了。只要我吐口,他們現在根本不會反對,我屈不屈,不用你操心。”
她說罷,放開了我胳膊,卷起涼席就走,邊走還警告我:“我可是在家等著呢,限你三天以內去提啊。”
看著她的身影下了河堤,我坐在涼席上,一夜沒睡。
天亮后,我回家,跟娘說了找媒婆的事。
娘根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么漂亮的一個大姑娘,找媒婆去說,人家就能答應?
但她還是照我說的做了,媒婆去陶玉枝家提親。
她同意,家人也勉強同意。
十月初八,我跟陶玉枝大婚得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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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夜里,剛掀開蓋頭,陶玉枝就哭了,邊哭摸著我額頭上的疤。
“那時候,肯定疼壞你了吧?那火是我點的,我不是故意的,就是想嚇你,誰知道著那么快,我被嚇跑了。”
我幫她擦掉眼淚,自己笑。
“不疼,我知道是你點的。咱倆在洞里玩,你走時兜里裝著火柴,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她嗚嗚哭,使勁用拳頭捶我。
“我知道你知道,可是你誰也不說,我都內疚十幾年了。涼席是我設的一個圈套,是我故意把你涼席拿到了一邊,把我的鋪在了樹下。”
我當然也知道,我還知道,之前在河堤上我看到樹后有人影,其實也是她。她是想逼我一把,但這個圈套,是我仔細思考后,心甘情愿鉆進去的。
每年到了盛夏,院里鮮花就會綻放,玉枝經常坐在花間,看蝴蝶翩翩飛舞。我常常在旁邊看她,多少年了,都沒有看夠。
此生,所有人都以為我走了背運,他們哪里懂得,我早已抽走了屬于自己的上上簽。
她是夏日柔風,早早撥動了情弦。
她是冬雪紅梅,長久開在我心間。
假如時光能就此停留,那該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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