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見過沂蒙山的晨霧,從山谷里升起,薄薄的,軟軟的,像誰家昨夜夢里呼出的一口氣。可那到底不是炊煙。炊煙是直的,是有根的,是從一片灰黑的屋頂上,從母親的手底下,硬生生掙出來的一縷魂。它認得路,認得風,認得每一個在遠方回頭張望的眼睛。
許多年了,我在異鄉的窗口,在書本的字里行間,在無數個相似的黃昏里,猝不及防地,就會被一縷記憶里的炊煙嗆出淚來。那煙里有麥糠的焦苦,有樹葉的辛澀,有汗水滴在熱鏊子上“滋啦”一聲的嘆息。然后,一張煎餅的輪廓,便在淚光里,被清晰地烙了出來。
煎餅是沂蒙山的史書,一頁頁,脆薄而金黃。只是這史書,不是用墨寫的,是用母親們的歲月,在滾燙的鏊子上,一遍遍烙出來的。它的文字,是縱橫交錯的糊子痕;它的標點,是煙火燒出的焦斑。翻開它,撲鼻的是糧食的厚道,而嚼到最后的,總是一絲洗不去的、屬于過往年月的苦味。有人說,這苦味里書寫著貧瘠。可母親們不識字,她們只認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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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將玉米、地瓜、一點點舍不得吃的小麥,連同清冽的井水,在石磨的吟唱里,碾成一道乳白色的、稠稠的河流。那推磨的聲響,“咕嚕——咕嚕——”,沉甸甸的,是夜晚的心跳。我曾在一回夜半驚醒,隔著冰涼的窗欞,看見院子里一層銀白的寒霜,霜上立著我的母親。她圍著磨道,一圈,又一圈,身影被月光洗得發白,像是這寒夜凝結出的、一個會移動的、溫暖的核。那石磨的吟哦,便成了我最早的、關于永恒的催眠曲。
天是生生被母親燒亮的。灶膛里塞著枯葉與麥糠,吝嗇地不肯給出火焰,只吐出滾滾的、嗆人的濃煙。那低矮的廚房,便成了人間的云端。母親,就是云中不言不語的神。她半跪在鏊子前,手腕一沉,一舀糊子便在燒熱的鏊面上勻勻地流開,開成一朵碩大的、圓月般的花。
熱氣“呼”地蒸騰起來,模糊了她的臉。只看見汗珠子,大顆大顆,從她額前的發梢跌落,不等落到地上,便在半空中被炙干了。她用刮板輕輕地刮,用黢黑的火棍小心地撥著火,然后,時機到了,她屏住呼吸,手指迅疾地一揭——“刺啦”一聲,一張完整的、熱騰騰的煎餅,便被她提在手里,像提著一面金色的、柔軟的盾牌。
這盾牌,擋不住刀槍,卻為我們,擋住了那個年代所有具象的饑餓與抽象的恐懼。我們圍著她,像一窩嘰喳的雛鳥,接過那燙手的溫暖,迫不及待地卷起,大口咬下。煎餅是糙的,拉嗓子,可我們嚼得那么響,那么香。那聲音,是貧瘠歲月里,最富足的交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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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煙火的地方,才有村莊的景象;有娘在的地方,才有家的模樣。母親的勤勞,是一種怎樣的法術呢?她能將那些干癟的糧食、嗆人的煙火、冰冷的霜夜,統統收納,再在滾燙的鏊子上,奇跡般地轉化、輸出,變成捧在我們手里、能實實在在咀嚼出甜味的、熱氣騰騰的生活。是那煙與火,焐熱了清寒的日月;是那粗糙的糧食,墊高了我們的脊梁,讓我們得以望見,比山更遠的地方。
我終于也要去到那山外了。母親將一張張煎餅疊得整整齊齊,用籠布包好,再用包袱皮仔細系緊,那包袱大得,幾乎要壓彎我少年的脊背。村口的老槐樹下,她站著,不再叮囑,只是看著。我背著那沉甸甸的、溫熱的包袱,覺得像是將整個故鄉的炊煙都背在了身上,便覺得有了膽氣,大步地走,沒有回頭。
許多年后,母親才用平淡的口氣說起:“那時看你一個人走,心像被一根線牽著,你一走遠,線就繃直了,勒得生疼,像是要被揪走了。”那時我不懂,那包袱里包的,哪里只是煎餅?那是母親能給出的、全部的疆土與天空,是她一夜一夜,用年歲磨出的、一條讓我溯游而上的、乳白色的河流。
學校的第一個夜,寂靜得駭人。對鋪的兄弟,忽然在黑暗里嗚嗚地哭了起來,他想娘了。月光慘淡地流進來,照在我床頭那一大包袱煎餅上,籠布泛著冷白的光。我靜靜地躺著,一股熱流毫無預兆地沖上眼眶,又順著太陽穴,冰涼地淌進鬢發里。整個宿舍再沒有一點聲響,我知道,那沉默里,有多少條故鄉的河流,正在我們年輕的身體里,無聲地、洶涌地漲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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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終究是流走了,將那個冒著炊煙的、貧窮的故鄉,沖刷成了另一個模樣。烏黑的鏊子不見了,嗆人的麥糠火不見了,那根嚇唬過我們的燒火棍,也不知所蹤。我們的母親,她的頭發,終于也變得像她年輕時,院子里落的那個清霜。我們回去了,帶著天南海北的風塵,圍坐在擺滿各色佳肴的桌旁。
可手,總還是不由自主地,伸向那一疊買來的、機器烙的煎餅。這絕非矯情。我們捧著它,像捧著一個莊嚴的儀式。因為它不再僅僅是食物,它是一種確認。確認我們無論走出多遠,魂,還系在那盤石磨的中心;確認我們的力量,永遠來自那條用母愛磨出的、乳白色的河流的源頭。
當我們一起捧著煎餅,圍桌而坐,低頭咀嚼的剎那,時光便神奇地坍縮、重合——我們仍是那群眼巴巴的孩子,而母親,仍在那一團溫暖的、嗆人的煙火里,為我們,從生活的鏊子上,揭下一張又一張,熱氣騰騰的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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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的煎餅啊,薄薄的一張,竟能卷起一個人的一生。它是一封永遠寄自故鄉的家書,墨跡是糧食的香,信紙是游子的憂傷,而那個一遍遍摩挲著信封的、無窮無盡的念想啊,是母親的目光,山高,水長。
捧起煎餅,我便想起了娘。咽下去,便是咽下了一條,我永遠走不出的、故鄉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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