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牛圖
我想有一棵喜歡的樹,每日早晚看看它,跟它說說話,跟它交朋友。
我家屋前屋后有許多樹,梧桐、白楊、槐樹、榆樹,那都是父親栽下的,我是管樹、看樹的受益人。
我想按照自己的標準,按照自己的喜歡,栽下任何一棵樹,如桃樹、杏樹、無花果樹、梨樹、蘋果樹、栗子樹、核桃樹等這些果木。我還想栽下《西游記》里鎮元大仙的人參果樹,不過,那是神話,我更喜歡實際一些,多栽楊樹、柳樹、楸樹、梧桐、松樹。
我在某一個時段,跟父親一起栽了一棵梧桐。不是法桐,法桐太放肆了,它會在幾年時間內把周圍均變成它的天下。梧桐好啊,材質硬實,雖然比不上楸樹,但也是做家具的好材料。后來,我們也栽了一棵楸樹。梧桐在房西,楸樹在房后。
梧桐幾年時間就長成半摟粗,楸樹長得慢,才碗口粗,時間在它身上停滯了嗎?不見它發達,可不要怪罪它,它是“百木之王”,春開淡紫色、紫紅色的花,很是壯觀。木材堅硬耐腐蝕,是制作家具的上選材料。有一說:千年柏,萬年杉,不如楸樹一枝丫。耐心等待它,讓它慢節奏地汲取自然精華,自會長成參天大樹。
我們每天會到梧桐樹跟前,看看它,摸摸它淡紅褐色的身子。有棵樹,便有了一個朋友,有了希望。
本來,梧桐栽在自家地里,沒想到,地西邊的那家人要刨樹,說梧桐樹遮陽,半上午不見光。父親揮揮手臂說,門前有梧桐,自會飛來金鳳凰,讓它長著吧,別動,你離著近便,護著它,長到百歲。那人見父親如此愛樹,斷了砍樹的念頭。如今回家,那棵樹已經三摟粗了,成了村里最老的梧桐樹。父親病逝前跟我說,那棵梧桐給那家吧,算個風景。一輩子喜歡植樹、植了無數棵樹的父親從不伐樹、不賣樹,他曾經說,樹跟人是最好的朋友,賣樹就是出賣朋友!
梧桐開花時節,香味飄到院子里,走過的人都說,真香!房后的楸樹,已經半摟粗。我要好好待它、看護它,父親在遠方看著我,那是他生前喜歡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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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如今居住在城里,一棵杏樹跟我耳鬢廝磨幾十年。多層樓的小區,蓋在東西高坡上,因樓后為6米高的石砌懸崖絕壁,堪比高層。家住四樓西,是二手房。季春時節,住進去的第一天,我見到一樓樓梯北窗口晃動著樹枝,濃綠的橢圓形葉子翻動,空曠的北面,春風呼呼叫響,雖是四五級風,在這兒卻顯得勢大。
我貼近加了鐵欄的北窗尋去,一拇指粗的杏樹從墻根縫里鉆出,初時大約用力過猛,挺不起身子,便只好貼地面生長,不知用了多少時間、經歷了多少艱難,估摸只有一尺長,攢足了力氣,凝聚精神,一個猛子,挺起頭,向上發力,鉆高一米左右,伸了三個枝杈,東、西、北,齊刷刷地長開去。
我才曉得,這精靈般的杏樹,目光極為敏銳,它怕傷了墻,這樣去搶占足夠的空間,才能不憋屈自己。沒有伸展旺盛的枝杈,沒有豐盛的葉子,吸收不到陽光,欠缺雨露,瘦弱的根部又無養料,我對它的前景不免擔心。
它零距離靠近地面,橫向一尺,拐了直角,雖然不盡如人意,卻具體而微地作為樹的形象,頑強地展示在時空中。
這年,它第一次開花。
凌晨,我去學校跟操,拐過一樓,情不自禁地望向北窗,那兒黑乎乎的,杏樹掩在暗中。等跟操回家,正是太陽冒頭時,杏樹開了一片花,早早把北窗映亮了。春天的早晨時常見霜,樓北地基經年不見陽光,空曠寒冷,杏花抖抖索索地掛在枝頭,委實可憐。一天三個來回,我總要瞅上它一眼,不用刻意轉頭,走到窗旁,腳步習慣地停下,看看杏花。
看著看著,杏花落了。看著看著,葉子蓋住了樹枝,葉子翻動,露出指頭肚大的杏兒,它害羞似的望我,我算算日子,已經初夏了。看過幾天,杏兒如雀蛋大了,且黃了臉兒,杏樹葉遮不住它,它把樹葉擠到一邊,仿佛在說,靠后點兒,俺要地方。杏兒在樹上晃動,它把風當作朋友,任其撫摸。
我站在窗旁,仔細數點杏兒,一共22個。一樓住著位90多歲老太太,整日不出門,聽說半癱瘓了,退休的大女兒在照顧她。見我數點杏子,大女兒買菜回來,對我說:“是不是24個?我早數過了,三個枝杈各8個。這可是棵甜梅杏,吃起來可口。”
我說:“怎么我數著22個?”
她用手指著北面的枝杈,說:“北枝上的兩個看不清,被早枯的樹葉擋住了。”想問問她,這杏樹咋長在這兒?她好像揣測到我的心思,對我說:“樓房建起來第二年,它就長出來了,自然生。根在臺階邊上,不影響墻基,就隨它生了。”
看著一個個黃杏,上下樓梯,恍若有了靈性,身處自然中。
杏樹已經不是一棵樹,而是跟人一樣有靈性的生命,它的頑強,它的氣場,無形中給了人鼓舞。人若有此樹的頑強,何懼不開花結果?
幾年后,一樓的老太太96歲壽終正寢。臨終,她跟女兒說,這房要賣,不管誰買,告訴他,莫砍了杏樹,那是寶。
老太太的房子被一對中年夫婦買下。中年夫婦嗜花草,又喜木根花,這杏樹正合心意。每到杏樹開花季節,他家開著北窗,常見夫婦倆站在窗前賞花。他們有兒子正讀高中,那年高考前,杏黃了滿樹。高考揭榜,兒子考上了北京郵電大學。兒子臨行前,在窗前拍了張他和杏樹的照片,他說,我要帶上它的靈性、它的精神,踏上求學之路。
這杏樹已經不單單長在墻縫里,已經長在見過它的人心里。
親朋好友多次勸我去買有電梯的新樓房,說歲數大了,爬不得樓梯。我始終沒有搬離,因為我有一棵樹做伴,每天看到它,我不再打怵爬樓。跟它一樣,慢慢順應時空,一切看似艱難的事均不在話下。
我多年尋找的樹,它原來就在眼前。
(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退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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