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曲藝“跳動”在這片麥田上

雨依舊沒停，馬街書會依然人影攢動。天上的雨腳下的泥，傳承700余載的曲藝盛會仍強烈吸引人們奔赴。

“一日能看千臺戲，三天可讀萬卷書。”

這里是河南省平頂山市寶豐縣馬街村外的一片麥田。每年正月十三，曲藝盛會引得全國各地數十萬人來到現場，或說唱或拉弦，或聽一曲家國大義、人生感悟。

這是3月1日拍攝的書會現場。新華社記者 李嘉南 攝

風雨無阻

會場中間多出了一頂頂紅色的遮雨棚，藝人們支起一張桌子、拉一把椅子，器樂聲起，這就是他們的一方舞臺。

“馬街會，無好天。”俗語如此，但700年來，風雨無阻。

裹著雨衣的觀眾穿行在藝人中間，一個個手里舉著手機，側耳傾聽。

“我們一家三代從南陽過來。”胡永紅懷里抱著8個月大的小孫子。身旁的兒媳胡丹陽笑著說，“沒想過會這么熱鬧，非常震撼。”

中午11點，82歲的劉蘭芳再次出現在劉蘭芳藝術館旁邊的舞臺上，一首《馬年說馬》引得臺下掌聲雷動，這是她第24次來到馬街書會的現場。從藝67年至今，她依舊活躍在評書創作的一線。前一天她在收徒儀式前接受專訪時說：“每次看到麥子地里那么多的說書人，我由衷地高興！來聽書的人越來越多，這才培養出了一代又一代的民間藝人。”

藝術館對面的會場里，有人唱了50多年的平調三弦；有人連續30年，每年都會踏上這片麥田。也有16歲的年輕朋友初入河南墜子的大門，認真地說，希望這是未來一生為之奮斗的事業。

當曲藝跳動在這片麥田上，各種唱段、唱腔不絕于耳，他們或獨唱，或搭伙合作，每一聲弦響，都在撥動他們以及觀眾的記憶。

3月1日，藝人在馬街書會上表演。新華社記者李嘉南攝

不缺生源

紅色遮雨棚外，仍有許多藝人在冒雨“亮書”。人群中，76歲的楊水帶著兩個小徒弟十分顯眼。

“我從18歲開始唱平調三弦，現在平日里不在寶豐，但每年過年一定會回來，就是為了這個馬街書會，50多年了，每年我都會來。”聊到過去幾十年間的學藝生涯，楊水有說不完的故事想要分享。

“七星北斗共南辰，日月星照老了許多人。東海岸年年添新水，西海岸天天起浮云……”正在唱著經典劇目《勸世》的是楊水的兩個小徒弟。12歲的楊彤彤抱著三弦的手上生出了凍瘡，因為從小聽家里的老人唱，所以就喜歡上了三弦，學習一年多，這是她第一次來到馬街書會。

看著在人群中表演的徒弟，楊水說：“我還能唱，但是我老了，我就想教好我的學生，讓她們傳承好，才能讓千年的文化走下去。”

當曲藝跳動在這片麥田上，近些年，像楊彤彤一樣的年輕人的身影在馬街書會上越來越多。

在書會入口處，河南藝術職業學院的小舞臺吸引了很多人駐足。這個小團隊的面孔都很年輕，領隊孟世坤和謝紫文都是“90后”，他們一人演奏墜胡，一人演唱，搭檔多年，他們在海外成功開辦了河南墜子的專場演出。

這是他們回國后第二次來到馬街書會，而這次他們帶來了學校里更多的年輕朋友。

“民間藝術和土地是分不開的。很多人第一次來這里感受這么熱烈的現場和舞臺，希望能讓大家看到傳統曲藝文化里年輕人的身影。”孟世坤說，現在學校里學習河南墜子的有100多人，畢業后他們想去劇團，想一直從事所熱愛的行業。

“我們曲藝專業是不缺生源的。”謝紫文補充道。

這句話令人振奮，更是傳統曲藝延續至今迸發出的新力量。從觀眾到藝人，年輕人逐漸涌入，有人在演奏、有人在駐足、有人在直播，可能是所謂的“血脈覺醒”，但也映照出曲藝文化的現代化、年輕化進程。

3月1日，藝人在書會上表演。新華社記者 朱祥 攝

生生不息

馬街書會，700余年活態傳承。為什么曲藝在這里總是生生不息？

百種曲藝品類跨越百年甚至千年延續至今。千萬里奔赴，以書會友、亮書獻藝，縱使戰亂蕭條，但從未中斷，風雨無阻。說書者眾，而聽書者千千萬，互為知己，說的是忠勇報國、社會變遷、人間百態。

一批批優秀的劇目和經典作品，盡管并不是每一位聽眾都能盡數聽懂，但從《雙槍老太婆》到《摘棉花》《一片丹心焦裕祿》，再到《晴雯撕扇》，說的是真實故事、文學經典，講的是革命英雄、勞動人民以及我們每一個人的故事。

當曲藝跳動在這片麥田上，曲藝里的世界便是扎根鄉土、扎根基層的。在這里，天穹為幕，大地作臺，就像腳下的這片麥田，一年又一年，埋下新的種子。有了一代代人的堅守與傳承，曲藝就一定會像芃芃麥浪一樣，生生不息。

臨走的時候，被連綿陰雨浸透的麥田，已經變得泥濘不堪。我問身邊的鄉親，這麥田還能豐收嗎？

他說：“沒問題，它們的生命力強著呢！”

是啊，他們的生命力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