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國政協委員倪閩景：AI將替代所有把人當作工具的工作，AI時代教育目標是培養創造者

生成式AI全面融入學習與生活，正在深刻改變青少年的認知方式、學習習慣與成長環境。面對AI帶來的機遇與焦慮，學校、家庭、社會應如何引導？AI時代真正的學習是什么？學習什么、怎么學，才能不被淘汰？基礎教育該轉向何方？

全國兩會期間，紅星新聞記者專訪全國政協委員、上海科技館館長倪閩景。從中學教師到上海市教委副主任，再到上海科技館館長，他一直和科技、教育打交道。在他看來，AI是人的能力“乘數”，而非替代品；未來教育將從培養勞動者轉向培養創造者，孩子最珍貴的特質，是找到內心的熱愛。

▲圖據視覺中國

基礎教育和學習不能丟

思維能力、想象力、創造力依然重要

紅星新聞：AI已深度滲透生活，它對當代青少年最大的改變是什么？機遇和風險哪個更值得警惕？

倪閩景：任何技術在初期都會有正反兩面，都有試錯過程，但我總體樂觀。技術進步總會給人類帶來更多機會、拓展人的能力邊界。比如AI對教育公平有推進作用。人的智商不同，但哪怕智商平平的人，也能借助AI完成過去做不到的事。它的核心價值是拓展人類新能力、新境界、新可能。

紅星新聞：很多人認為AI能替代大量知識學習，現在學的知識將來就沒用了。AI會怎樣影響基礎教育？教育者該如何調整策略和方法？

倪閩景：AI對教育肯定會產生影響。但AI產生的結果首先取決于人的能力。未來人的能力，是“人的智力×人工智能能力”，是乘法關系。只有人自己變得強大了，AI才能發揮作用；如果人本身的能力是零，AI再強也沒用。你刷題刷不過機器，準確率也不如機器。但人的思維不是憑空而來的，而是依賴知識學習和學科訓練形成的。因此，思維能力、想象力、創造力的培養依然至關重要，基礎教育和學習依然非常重要。

追求滿分、追求解題速度沒有意義。未來，學科知識依然要學，但目標不再是高分快解，而是形成思維、想象力與學科能力。同時，人與人的情感連接、對世界的熱愛，永遠不可能被機器替代。

紅星新聞：現在學校、老師、家長是否已感受到AI帶來的改變？

倪閩景：所有人都關注到了變化，但教育是慢行業。不是說有了AI，我們就可以偷懶了，那樣AI就起到了反作用。人的勤奮、自我提升，是人類成長的內在要求，這和技術沒有關系。比如考上好大學，仍然很重要。因為學習的一個底層邏輯在于“育人”，比如專心、堅韌，遇到困難不放棄，這種訓練品質的過程是傳統教育的核心內容。

現在的問題是，課程、評價、教學內容調整需要時間。大家困惑集中在學習內容與評價方式上，希望盡快改變。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科技館館長倪閩景

用AI后應讓孩子愿花更多時間深度思考

而非一鍵出答案

紅星新聞：如何判斷AI在教育中用得對不對？學校該怎樣避免學生用AI偷懶，比如讓AI幫忙做作業，甚至抄襲？

倪閩景：有一個很簡單的指標：用AI后，孩子在學習上花的時間是更多還是更少。按一個鍵就得到答案，這種用法在基礎教育階段堅決不提倡；用AI后愿意投入更多時間深度思考、創造，才是發揮AI的核心價值。

比如用AI創作歌曲、影片，很多人現在都會這個。但我們要明確，一鍵生成歌曲、影片沒有意義；花三小時、三天打磨出高品質作品，才能培養美學素養、思維品質與判斷力。AI應該幫孩子突破條件限制，把潛能發揮出來，而不是代替思考、代替動手。

其實老師也要反思，有些學生為什么選擇直接用AI搜答案？往往是因為作業太多、機械重復，孩子來不及。把握尺度的關鍵不在禁手機，而在教師重新設計作業與學習過程，減少過量刷題，設計更有趣、更有想象力的任務；同時推動考試命題轉向培養能力與思維，從源頭改變導向。

紅星新聞：目前在AI教育方面，學校有哪些積極探索的實例？

倪閩景：即便現在考試模式未變的情況下，學校依然可以主動作為，比如在教育過程中用AI提供更多解題思路，拓展學習邊界；再比如，在跨學科學習、項目化學習中利用AI的優勢，給孩子提供更多的方法和空間。我們要知道，同一道題，得到答案不是目的，重要的是思考、推導的過程，啟發學生大腦的多樣性。

比如上海盧灣高級中學是上海最早入選“中小學人工智能教育基地”的6所學校之一，他們首創了“芯片教育”特色課程，選派不同學科骨干教師，與中國科學院專家組共同組建導師團隊，共同完成課程開發和實施，還讓學生用AI開發產品、申請專利，把知識變成解決真實問題的能力。這在將來的招生中，可以在綜合素質評價里得到反映。我們可以逐漸形成正確的導向。

紅星新聞：目前一些科技企業推出了AI學習機等產品，您如何看待這些學習輔助電子產品？科技企業怎樣更好承擔教育功能和社會責任？

倪閩景：企業是應用創新主體，但不能只滿足應試與刷題內卷。現有包括猿輔導、訊飛等在內的教育產品銷量都很好，在查漏補缺、因材施教、補齊薄弱環節上效果很好，但我認為它們應更多嵌入跨學科學習、項目化學習、揚長教育，引導孩子打開思維。比如數學課教圓周率，不只讓學生算周長、體積，而用AI演示“蒲豐投針”實驗等多種推導方法，把數學變成探究過程，打開孩子的想象力，孩子的學習狀態會完全不同。

AI時代更要突出“人”的培育

AI會成為推進教育均衡的有力工具

紅星新聞：一些孩子把AI當成傾訴伙伴，甚至過度依賴，家長該如何引導與立規矩？

倪閩景：AI可以成為情緒出口，但過度依賴、屏蔽真實世界一定不可取。我認為，AI時代更要突出“人”的培育。

低齡兒童要盡量少用AI，多走進自然，理解真實世界、物理世界的規則和運行，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連接。這實際上需要家長付出更多的親子陪伴，比如周末帶孩子出去運動、郊游、社交，去科技館、博物館體驗，去擠壓屏幕時間。孩子有了真實的交往與生活需求，自然不會沉溺虛擬空間。最忌諱家長和孩子沒有溝通，把孩子關在家里，切斷真實連接，或者家長自己也對手機成癮，又抱怨孩子依賴手機與AI。

紅星新聞：科技館、博物館等社會場館，在AI教育中可以扮演什么角色？

倪閩景：上海科技館一方面通過硬件、軟件的展陳，呈現AI的科學原理與進化史，讓孩子理解AI的感知、分析、思維、創造能力從何而來；另一方面提供AI技術和設備支持，讓孩子動手實踐。更重要的是，科技館提供真實世界的科學體驗，補足線上與AI缺失的現場感、體驗感，這是AI無法替代的。

紅星新聞：AI會進一步擴大城鄉、區域教育差距嗎？如何實現更普惠、公平的AI教育？

倪閩景：從歷史角度看，技術總體上一直是促進公平的，只是有先后過程。在中國，網絡、終端、學校接入已基本全覆蓋，AI反而成為縮小城鄉差距、推進教育均衡的有力工具。只要守住基礎設施底線，偏遠地區孩子也能借助AI獲得高質量學習資源。

紅星新聞：您認為未來十年，AI時代成長的孩子最應具備什么特質？

倪閩景：現在的孩子和過去不一樣的地方在于，他們一出生就身處一個數字世界。這是人類歷史上從來沒有過的。人類第一次迎來了“物質世界、精神世界、數字世界”三維環境。AI不僅是一個工具，更是人類生活新增的維度。這已經是無法回避的了。

我們面臨的一個生存狀況，說白了就是新質生產力帶來的新質生產關系的問題。那就要求我們搞清楚一個問題：我們未來人類到底要干什么？想清楚這個問題，我們才能明白孩子應該怎樣學習。

我的核心判斷是，AI將替代所有把人當作工具的工作，比如司機、廚師、程序員。但唯有熱愛、熱情不可替代。這是我們人類未來的方向。科舉制度培養統治者，工業社會培養勞動者，AI時代教育目標是培養創造者。未來孩子最重要的特質，是找到自己的興趣與熱愛，用AI拓展生命空間，創造新事物、新空間、新發現，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創造者。

紅星新聞記者 陳龍

編輯 包程立 審核 高升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