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念｜春天來了，你卻走了——悼念老同學王立誠

復旦大學歷史學系教授王立誠（1953-2026）。據復旦大學歷史學系3月9日訃告：中國民主促進會成員、復旦大學歷史學系王立誠教授，因病醫治無效，于2026年3月8日零時42分在上海市第四人民醫院逝世，享年73歲。

今天上午7點33分，復旦大學研究生院任宏微信告知，“王老師今天凌晨走了”。“王老師”立誠兄，任宏的博士研究生導師，我大學同窗。晚睡晚起的我見此，心里不免痛楚，哀嘆此生失去了這位好友，我們又少了一位老同學。

1979年復旦大學歷史學系就招一個班，共51人，我們有個共同的名字（學號）7914，立誠在班里年齡較大，生于1953年。

回想初次見面，他給我的印象是儒雅清秀。具體說中等身材，“玉面書生”，話不多，笑吟吟的，綻開的笑容始終掛在臉上。交談中，一口流利的滬語，間或說幾句“普通話”，似乎不那么標準，明顯有滬語的底色。他彬彬有禮，待人誠懇謙虛，說話聊天留有余地，從不絕對，從不把話說“滿”，照顧別人情緒。

立誠煙癮不小，喜歡抽煙斗，吧嗒吧嗒，有動作也有聲音，就是少見煙斗冒煙。他會拉小提琴，記憶中是在開學不久的班會上，琴聲悠悠，自信滿滿，惹得我們既羨慕又嫉妒。那個年代，比較特殊，人們沒有太多娛樂方式，也沒什么錢，但是社會已經復蘇，于是唱唱跳跳開始盛行。社會上會樂器的人不少，不過大多只會吹吹口琴笛子，拉個二胡彈個琵琶，會拉手風琴已風光得很，會彈鋼琴拉小提琴的更是了不得，絕對稱得上“彈眼落睛”。立誠不僅會拉小提琴，而且拉得很好，旋律優美，聲音好聽。

立誠來自滬上“上只角”一戶有家教的人家，很厚道。進復旦不久，同學們便知他有女朋友，也知他的女友身體較弱，可能影響今后生活。但立誠不為所動，考上了大學以后，更加愛護對方，不想增加女友的顧慮，不久他們便舉行了婚禮。一路走來四十多年，兩人攜手相伴，恩愛不已，風雨同舟，始終不離不棄。遙想那個年代，知青回城即分手的不少，考上大學說“拜拜”的有之，立誠能專心一人，忠貞不渝，可見其有情有義，非一般人可比。

平時與立誠并不經常交往，但數十年的時間里聯系從未有過中斷。在這過程中,無論面對面的交談，還是電話聯系，我從未從他嘴里聽到過他說人家半個“不”字。背后不“言人”，也許是他信奉的準則。

立誠人品好，學問也扎實，做得很好。大學四年畢業后，他繼續在復旦師從陳匡時教授攻讀近現代中外關系史專業研究生。陳老師擅長史料學，本科時我們上過他的課，領略過他侃侃而談的風采。立誠親炙師教，被要求讀原始史料。從本科起，立誠就喜愛看書，閱讀量在班里名列前茅。自從讀碩，三年中他究竟讀了多少本新書，掌握了多大體量的史料，我不得而知，但我知道，他把道光、咸豐、同治三朝《籌辦夷務始末》仔細完整地讀過、研究過，還做了厚厚的筆記，這是他親口告訴我的。

獲得碩士學位后，立誠留校在歷史學系任教。期間他繼續深造，師從汪熙教授攻讀國際關系專業博士研究生。汪先生留過洋，學問好，有名士風范，立誠跟著他繼續進步，大有收獲。從對外關系到國際關系，導師的學術領域與立誠的研究方向一脈相承，他的興趣和成果學術主要集中在近代外交制度史、教會教育與國際關系幾個方面。

立誠是我輩中學術生涯起步較早、出名也較早的一位，他1991年就出版專著《中國近代外交制度史》。由于有實打實的創新和相當的學術高度，上海市歷史學會特地在上海社會科學院一樓某會議室舉行了一個書評會。好像來了好多人，陳匡時老師、陳絳老師、沈渭濱老師都來了。立誠首先介紹了著書心得，與會者都贊不絕口，尤其陳絳老師比較激動，對此書評價甚高。這本書當時在全國都有影響，有專家發表書評給予肯定。

《中國近代外交制度史》

其實立誠還出版過《美國文化滲透與近代中國教育：滬江大學的歷史》(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年)、《近代中外關系史治要》（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年）等著作，在《歷史研究》等名刊上發表過多篇論文，比如《洪秀全的天命論與太平天國的政權建構》、《一二·八事變與英國對中日沖突的立場轉變》、《歐美新教差會高等教育與中韓兩國現代知識精英群體的建構》、《外交家的誕生：顧維鈞與近代中國外交官文化的變遷》等等。立誠曾作為王寬誠教育基金訪問學者訪學過英國，在英國牛津大學圣安東尼學院進修過國際關系專業。他的英文水平在大學“老三屆”里絕對算好的，但他從不賣弄炫耀。

《近代中外關系史治要》

《美國文化滲透與近代中國教育：滬江大學的歷史》

立誠指導過好多博士生、碩士生，這些學生如今在教育、管理、出版等崗位都發揮著重要作用，有的成了教授，有的當了校長。承蒙立誠兄信任，我曾多次受邀出席他學生學位論文的答辯，因此同他的一些學生也較熟悉。遺憾的是，去年年初便同任宏籌劃請他導師來上海大學做一次學術講座，可因為立誠的身體原因，計劃一拖再拖，以至于如今再也沒有可能了。

今天的陽光特別明媚，窗外的花草樹木競相吐露新芽。春天來了，可是你卻走了，好在你的道德文章留了下來，永不泯滅。

（行文匆匆，未及查對，記憶錯誤處請讀者指正）

2026年3月8日撰于上海師大新村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