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紅樓夢》
87版《紅樓夢》扮演者歐陽奮強,在個人微博的視頻中,提到薛寶釵是《紅樓夢》中最矛盾的人物,有人贊她周全得體,有人說她工于心計。她的“善”體現在她的溫柔共情中,但她做不到毫無私心的善,也不會做傷天害理的惡,只是在封建禮教下做出最現實的選擇,善惡交織構成了真實的薛寶釵。
言論在網絡發酵,參演87版《紅樓夢》薛寶釵的扮演者張莉隔空反駁。薛寶釵究竟是善是惡?她的個性,在《紅樓夢》第三十回“寶釵借扇機帶雙敲,齡官劃薔癡及局外”中有鮮明的體現。被賈寶玉言語戳到痛處,先是借戲諷人、再借扇反擊,慍怒不顯,但又巧妙地露出了機鋒,連一向嘴利的林黛玉都對賈寶玉嘆,“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
下文對于第三十回的解讀,摘自《白先勇細說紅樓夢》,這本書中,白先勇以他和胡適都推崇的程乙本《紅樓夢》為底本,逐回細解,品評飲食男女、人情世故、深淺雅俗,其中更夾有程乙本和市面流行的庚辰本的細節對比。“紅書”與“白說”相遇,是紅樓及文學愛好者難得的奇遇。
第三十回
寶釵借扇機帶雙敲 齡官劃薔癡及局外
(節選)
寶玉看黛玉因為兩個人爭吵,又哭又吐,激動得不得了,第二天當然又跑來賠不是了。黛玉就說不讓他進來,不許開門。紫鵑說這么熱的天氣,曬壞了他怎么辦?
后來讓他進來了,故意調侃,我以為寶二爺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又來了。寶玉笑道說:“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為什么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里還氣不大好。”不管生的是什么氣,他總是賠小心,這是寶玉最專長的地方。講著講著就說到她死了他當和尚去了,黛玉說,你有多少個姐姐妹妹,舍得當和尚去!寶玉聽黛玉不信他的話,忍不住流下淚來,用新衣裳的袖子來擦。
這里有意思: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著淚,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向寶玉懷里一摔,一語不發。寫得好!這個地方不用講了,要和好了。怎么辦呢?看他哭,她也哭了,拿了手帕丟給他,這手帕后來有極大的意思。他拿了這個手帕揩了淚,就跟她說:“我的五臟都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么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這一句話沒講完,王熙鳳來了,說:好了,這下抓住了,兩個原來在賠不是呢!把他們一拽,拽到賈母那邊去。
![]()
《紅樓夢》
這段戲劇有意思在這里:到賈母那邊去了,兩個人呢剛剛哭完,坐下來了,有點不好意思。寶釵坐在那里,看著他們兩個。之前呢,薛蟠生日演戲叫寶玉去,寶玉推托身體不舒服就不去了,來了以后看見寶釵,寶玉就向寶釵道歉了。說大哥哥生日,我沒去,也沒送禮,也沒磕頭。“大哥哥不知我病,倒像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惱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這個寶玉也多嘴,又問:“姐姐怎么不看戲去?”寶釵這個女孩子不好惹的,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這當然就是諷刺寶玉,撒謊了,講身上不好不來了。
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給她碰了個軟釘子,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 最后這一句,程乙本是:“原也富胎些。”這兩者有點差別,而且蠻要緊的。“富胎”這兩個字也是指豐滿,但口氣上比“體豐怯熱”好。寶釵聽了這話,庚辰本寫:“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程乙本是:“寶釵聽說,登時紅了臉,待要發作,又不好怎么樣。”這個地方,程乙本寫得合理。寶釵不會大怒,第一,寶姑娘多么有涵養;第二,是在賈母面前,再怎么她也要裝一下,她在賈母、王夫人面前都是非常乖順的,不會大怒,但是登時紅了臉,心里面不舒服,氣得。
程乙本這兩句話簡潔。庚辰本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這不是啰嗦嘛!庚辰本:“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程乙本就比較順一點:“寶釵聽說,登時紅了臉,待要發作,又不好怎么樣;回思了一回,臉上越下不來。”越想越氣,想了氣了以后呢,就給她兩下了:“便冷笑了兩聲。”寶釵很少冷笑的,這下子也忍不住了。冷笑了兩聲,講了什么呢?她說:“我倒像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寶釵當然不喜歡被比作楊貴妃,楊貴妃下場也不好,聲譽也不好,而且呢,可能講她胖,她也不高興。寶玉不會說話得罪寶姑娘,這么挨了兩下。
![]()
《紅樓夢》
兩人正在講的時候,一個小丫頭靚兒(庚辰本作“靛兒”)的扇子剛好不見了,就跟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就借扇機帶雙敲,指她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程乙本是這么寫的,寶釵指著她厲聲說道:“你要仔細!你見我和誰玩過!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這個時候,寶釵講話很兇的,她不好罵寶玉,不好跟寶玉講,她借著丫鬟,聲音變了,厲聲了。寶姑娘很少失掉風度,這是其中之一。
“你要仔細!你見我和誰玩過!”這是說,我不是隨隨便便跟你們這些小丫頭開玩笑的。“有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你該問他們去。”程乙本這里多了個“有”字,少了“跟前”,我覺得是好的。這整個節奏、語氣,像寶釵生氣的味道,而且氣得很呢!可她拐了個彎,如果她失掉風度,直接當著賈母面罵寶玉就不好看了,而且她也不讓,曉得黛玉在旁邊很得意,借著小丫頭來了,就指著她厲聲說話,你仔細了,哪個跟你有嘻皮笑臉玩過,你去問她們。指的是什么?指的是黛玉她們那些平常講慣了開玩笑話的,你去問她們去。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更比才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林黛玉聽了寶玉奚落寶釵,心中很得意,本來也要加進去,后來看看她生氣了就算了,改口說:“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么戲?”寶釵因見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才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愿,忽又見問他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罵了宋江,后來又賠不是。”寶釵也是厲害的,她們這兩個女孩子你來我往,你一槍,我一箭的,誰也不讓誰。這時候她講的戲,看過《水滸傳》的人都知道,李逵去罵宋江,講宋江,完了以后,又跑去負荊請罪,把自己的衣服脫了,自己捆了,拿了藤鞭子跑去向宋江請罪。后來也改成一出戲叫作《負荊請罪》,蠻有名的。
寶玉便笑說:“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么連這一出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么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玉不識相,還去教寶釵兩下。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才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么是‘負荊請罪’!”這一講呢,寶玉和黛玉心中有病,聽了臉都紅了。寶玉整天就負荊請罪,這下子給寶釵逮住了。
![]()
《紅樓夢》
鳳姐當然很聰明,一察言觀色,看他們兩個臉都紅了,曉得不對勁,什么負荊請罪她根本就不太懂,她就說,誰吃了生姜了?沒人吃生姜,怎么臉辣辣的?這幾個人你來我往,很有意思的。寶釵跟鳳姐走了,黛玉跟寶玉說:“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像我心拙口笨的,由著人說呢。”當然林姑娘也不讓人說的,寶姑娘這下子也顯出了兩下子。曹雪芹寫人的個性,總在恰當的時候表現一下,多數時候都是林黛玉戳寶釵,東戳她一下,西戳她一下,她都忍著、受著,到了某個時候發作出來,更厲害!
書中很多時候寫襲人,除了林黛玉、薛寶釵這兩個第一女主角、第二女主角外,襲人是第三女主角,第四個,晴雯!薛寶釵跟襲人是一掛子的,林黛玉跟晴雯又是一掛子的,寫晴雯、寫襲人,間接也就寫了黛玉跟寶釵,她們的個性跟她們的命運。這兩組人,一組是感性的化身,像林黛玉、晴雯,還有剛剛的齡官,她們的核心價值在于情,而且個性率真,常常不容于世,當時的儒家宗法社會,注重的是秩序,整個社會秩序,不見容這些縱情而跨越儒家規范的人。
![]()
《紅樓夢》
最后賈母要把薛寶釵娶為媳婦的時候,有人跟賈母說,寶玉、黛玉心中早就有情,賈母的反應是,這個我就不懂了,小兄妹親近是好的,不該有別種心,別種情。在她來講,娶媳婦不是因為愛情娶的,愛情不是首要條件,是看能不能撐得起這個家。她說,林黛玉的孤僻是她的好處,我不把她娶了當寶玉的媳婦,也就是因為孤高自傲的人,不容于儒家的宗法社會。
不符合整個社會規范的人,像魏晉南北朝的竹林七賢,都不見容于這個社會,下場大部分不好,被砍頭的砍頭,隱居的隱居,儒家宗法社會不容這些縱情的人,黛玉如此,晴雯也是如此,下一回就要講晴雯的“撕扇子作千金一笑”。寶釵跟黛玉之間,有相當尖銳的沖突,兩個人唇槍舌劍地你一來我一往,這一幕若移到怡紅院里,就是襲人跟晴雯,重演寶釵跟黛玉之間的那一番斗爭。
給中國人的文學伴手禮
程乙本《紅樓夢》+《白先勇細說紅樓夢》
袖珍口袋本,加贈定制紅樓帆布袋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