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政黨拿下尼泊爾眾議院絕對多數，“青年偶像”能否應對四大挑戰

來源：澎湃新聞

3月5日，尼泊爾順利完成了去年“九月騷亂”后的聯邦眾議院（House of Representatives）選舉。三天后的計票結果震驚了所有人：成立僅三年多的民族獨立黨（Rastriya Swatantra Party，RSP，下文均簡稱RSP）一舉奪得超過三分之二的壓倒性多數席位。這是自1959年以來，首次有單一政黨在眾議院擁有如此絕對優勢。曾經主導尼泊爾政壇數十年的傳統三大政黨——尼泊爾大會黨（NC）、尼共（聯合馬列）（CPN-UML）以及尼泊爾共產黨（NCP）——遭遇了歷史性潰敗，除普拉昌達（Prachanda，本名普什帕·卡邁勒·達哈爾，Pushpa Kamal Dahal）等極少數領導人外，高層幾乎全軍覆沒。

當地時間2026年3月6日，尼泊爾加德滿都，拉斯特里亞自由黨（RSP）候選人比拉吉·巴克塔·什雷斯塔在眾議院選舉中從加德滿都-8選區贏得議會連任。視覺中國 圖

年輕的RSP即將組建政府。面對積重難返的經濟困境、根深蒂固的腐敗以及微妙的地緣政治平衡，RSP這支由“Z世代”扛旗的政治新軍，能否帶領3000萬尼泊爾人走向更加光明的未來，舉國翹首以待。

2008年以來尼泊爾的政治亂象

自2008年制憲會議廢除君主制、建立聯邦民主共和國以來，尼泊爾的政治穩定性并未因此而改善，反而陷入了一場走馬燈似的政府更迭怪圈。從2008年至今18年間，尼泊爾經歷了至少15屆政府的變更。如果從1990年民主化運動算起，這一數字更是高達驚人的32屆，無一屆政府能夠順利完成其五年任期。這種頻繁更替的根源在于多重結構性痼疾。

首先，碎片化的政黨結構。尼泊爾長期實行比例代表制與混合選舉制度，議會席位既包括單一選區直接選舉，也包括政黨比例代表分配。這種制度設計原本是為了保證不同族群、地區和政治力量都能在議會中獲得代表性，從而避免權力過度集中。然而在實際運作中，卻導致議會中小黨眾多，政治版圖高度碎片化。許多地區性政黨、族群政黨乃至個人化政黨都能獲得一定席位，使議會內部力量分散。由于難以形成單一政黨的絕對多數，任何政府都必須依賴多黨聯合才能成立。而這種聯盟往往建立在復雜的談判基礎上，一旦某個小黨退出支持，政府就會因為聯盟失去多數席位而解散。

其次，傳統政黨的權力競爭。在尼泊爾政治格局中，三大傳統政黨在意識形態上存在差異，然而在實際政治操作中，競爭往往圍繞權力而非政策展開。各黨派為了進入政府或爭奪總理職位，經常在選舉后迅速重組聯盟，甚至出現原本對立的政黨突然合作的情況。這種聯盟缺乏穩定的政策基礎，更多是基于權力分配的權宜之計，導致聯盟及政府極不穩定。

再次，政治文化中的“分肥政治”。尼泊爾政壇已經形成了一種典型的“分肥政治”文化。在聯合政府談判中，各黨派往往將部長等重要行政職位視為政治資源，通過談判進行分配。許多部長的任命并不完全基于專業能力，而是作為聯盟伙伴之間的政治交換。這種做法在短期內或許能夠維持聯盟穩定，但也埋下了新的矛盾。一旦某個政黨認為自己在權力分配中受到不公平對待，就可能退出聯盟，從而引發政府危機。同時，這種政治文化也容易滋生腐敗和裙帶關系。

第四，制度轉型期的結構性矛盾。2008年建立共和制后，尼泊爾開啟了多項重大制度改革。國家不僅要建立新的憲法框架，還要推進聯邦化改革，將權力從中央逐步下放到各省和地方政府。此外，尼泊爾社會內部族群、語言和地區差異明顯，不同群體對于政治代表權、資源分配以及自治權的訴求并不一致。如何在憲法設計中平衡這些利益，成為極為復雜的政治議題。圍繞聯邦劃分、選舉制度、地方權力等問題，各黨派和社會力量之間長期存在激烈爭論。這些結構性矛盾使尼泊爾政治始終處于高度博弈狀態，也在客觀上增加了政府更替和政治不穩定的幾率。

尼泊爾雖然在2008年完成了制度轉型，但始終未能形成穩定有效的治理體系。正是這種“無政府狀態”式的循環，讓尼泊爾經濟長期停滯，GDP增長率常年徘徊在3%，青年失業率超過20%，數百萬青壯年被迫出國“打工”，僑匯成為國家經濟支柱。民眾對傳統政黨的耐心已消耗殆盡，2025年9月騷亂不過是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民族獨立黨為何能脫穎而出？

RSP的崛起堪稱尼泊爾政壇近年來最戲劇化的故事。該黨成立于2022年6月，由前電視主持人拉比·拉米昌（Rabi Lamichhane）創立，選舉標志為“鈴鐺”，定位中立實用主義，強調反腐、善治與青年賦權。RSP在2022年大選中一舉拿下21席，成為第四大黨。2025年底，前加德滿都市長巴倫·沙哈（Balendra Shah，簡稱Balen）正式加入并被推為總理候選人后，RSP更是迎來爆發式增長，最終在2026年選舉中實現“三分之二多數”奇跡。RSP在這次選舉中脫穎而出，是多重因素疊加的結果。

第一，2025年的“九月騷亂”是催化劑。2025年9月4日，奧利政府以“未注冊”為由突然封禁26個社交媒體平臺，此舉被視為壓制批評的信號。Z世代青年迅速動員，從加德滿都街頭到全國城市，數萬抗議者高呼“反腐、要工作、要尊嚴”。9月8日沖突升級，9日，總理奧利被迫辭職。騷亂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對傳統政黨數十年積弊的總爆發。RSP正是抓住這一窗口，迅速將抗議訴求轉化為競選綱領，贏得青年選民壓倒性支持。

第二，傳統三大政黨的自私與腐敗是根本原因。三大政黨長期“輪流坐莊”卻無所作為，已成眾矢之的。尼泊爾大會黨被視為家族政治與印度代理人形象；聯合馬列內部派系林立，奧利多次解散議會引發憲法危機；尼泊爾共產黨（NCP）雖有普拉昌達個人威望加持，卻深陷貪腐指控（如土地丑聞）。高層子女的裙帶關系（nepo kids）及奢靡生活被社交媒體曝光后，民眾怒火中燒。相比之下。RSP以“無歷史包袱”示人，承諾打破政黨分肥、推行數字治理、打擊裙帶資本主義，自然成為失望選民的唯一出口。選舉結果顯示，傳統政黨選區幾乎全線潰敗，印證了民眾“換人換黨”的強烈意愿。

第三，巴倫從rapper到“城市變革者”的傳奇經歷是重要原因。巴倫無疑是RSP勝利的最大“流量擔當”。這位前rapper（說唱歌手）出身的年輕領袖，2010年代以歌曲針砭時弊走紅。2022年以獨立候選人身份奇跡般當選加德滿都市長，成為該市史上首位非傳統政黨市長。上任后，他大刀闊斧整治交通擁堵、清理非法建筑、推廣垃圾分類與數字市政，贏得市民口碑。盡管任內也面臨傳統勢力阻撓，但其“硬核”作風與時尚形象（墨鏡、街頭說唱）完美契合Z世代審美。2025年底，巴倫辭去市長職務加入RSP，被確立為總理候選人后，其個人魅力迅速轉化為全國選票。巴倫的成功當選，標志著尼泊爾政治從“老人政治”向“青年偶像政治”的轉變。

第四，RSP成功的選舉策略錦上添花。RSP的策略精準擊中時代痛點：一是去意識形態化，不再糾纏左右之爭，而是聚焦“善治+民生”。二是數字競選，利用TikTok、Facebook精準觸達青年。三是身段靈活，吸收前市長巴倫等獨立人士，擴大包容性。四是清廉形象，創始人拉米昌雖曾有爭議，但整體保持低調務實，避免傳統黨式丑聞。選舉中，RSP提出“100天百項改革”計劃（打擊腐敗、青年就業、基礎設施數字化），契合民眾急切需求。這些策略讓RSP從邊緣新黨一躍成為執政主力。

勝利之后如何避免重蹈覆轍

RSP的這次歷史性大勝，打破了尼泊爾“聯盟政治宿命”，為未來五年穩定執政奠定基礎，避免了過去動輒倒閣的內耗。也標志著青年政治力量的全面崛起。Z世代通過2025年的鮮血換來的選舉權，終于將“老派精英”掃進歷史塵埃，預示著代際權力交接的完成。RSP的勝選對尼泊爾具有重大的政治意義，然而，RSP領導下的尼泊爾將遇到喜馬拉雅山般高聳的執政挑戰。

第一，執政經驗欠缺，政黨組織機構薄弱。RSP缺乏全國性、深入基層的組織網絡，執政經驗幾乎為零。傳統政黨雖然腐敗，但擁有完善的地方組織、豐富的執政經驗和官僚體系人脈。RSP如何迅速組建一個專業、高效的執政團隊，填補從中央到地方的治理真空，是一大考驗。此前，該黨在與其他政黨合作時就曾因“政黨職務分配及政治意識形態存在分歧”而導致合作破裂（如與光明尼泊爾黨），這暴露了其在政治整合與聯盟構建上的不成熟。在懸浮議會已成常態的尼泊爾，即使擁有絕對多數，如何有效運作議會、推動立法，均是巨大的執政挑戰。

第二，有效改善民眾生活。“九月騷亂”的根本原因是經濟困頓。RSP在競選中許下了宏大的經濟諾言：將GDP翻倍、人均收入翻番、創造百萬就業。然而，尼泊爾經濟結構單一，嚴重依賴僑匯、旅游和少量農業，基礎設施薄弱，投資環境不佳。RSP承諾的就業崗位從何而來？如何吸引投資、振興旅游業、發展制造業？如何改革冗雜低效的行政體系，真正落實政策，惠及普通民眾？這些都是極其復雜的系統工程。如果短期內無法在經濟民生上取得讓民眾感知的進展，高漲的期望可能迅速轉化為更大的失望。當年支撐他們上臺的民意，隨時可能反噬。

第三，克服腐敗和政黨分肥。反腐是RSP的核心政治資產。它承諾調查1990年以來的所有公職人員資產，這無異于向整個舊體制宣戰，阻力可想而知。更重要的是，RSP自身需要證明“出淤泥而不染”。其創始人拉米昌曾因財務問題接受調查，雖然最終獲釋，但這始終是懸在黨內的陰影。尼泊爾的腐敗是系統性的，滲透在政治、行政和商業的每一個環節。打破盤根錯節的利益網絡，改革“吸血”般的官僚體系，意味著要觸動無數既得利益者，必將遭遇強大的阻力。RSP自身能否在掌權后抵御誘惑，保持清廉，杜絕成為新的“分肥集團”，是其政治生命力的關鍵。如何建立真正獨立有效的反腐和監督機制，比喊出口號要困難百倍。

第四，擺脫對印度的過度依賴。尼泊爾外交長期受制于印度。印度控制尼泊爾90%的能源進口、70%的貿易，且對關鍵基礎設施（如加德滿都機場）有影響力，外交上長期視尼泊爾為“印度后院”。2026年3月，尼泊爾與印度簽署的“能源合作備忘錄”被認為是尼對印的“新依附”。RSP雖承諾“多邊外交”，但平衡絕非易事。如何在發展經濟的同時與中印開展合作？如何處理諸如領土爭端、水資源分享等歷史遺留問題？如何在美印等大國加大在南亞競爭的背景下，維護國家主權和獨立決策？這對新政府的外交智慧構成了嚴峻挑戰。

RSP在這次選舉中創造了歷史，但歷史也正在考驗它。巴倫與RSP團隊若能以務實改革回應青年呼聲、用制度創新鞏固選舉成果、以外交智慧守護國家利益，這個年輕政黨不僅能帶領尼泊爾走向光明，更將為南亞乃至全球新興民主國家提供可復制的“RSP模式”，反之，若重蹈傳統政黨覆轍，則將葬送來之不易的歷史機遇。

無論如何，2026年3月5日已載入史冊。尼泊爾從此進入“后傳統政黨時代”。未來五年，將檢驗它是否真正迎來新生。

（郭兵云，四川外國語大學國際關系學院副教授。本文是2022年四川外國語大學研究生教育教學改革研究項目【編號：yjsjg202210】的階段性成果）

澎湃新聞特約撰稿 郭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