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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濟觀察報記者 王雅潔
2026年3月,在市場傳出霍爾木茲海峽航運受阻、卡塔爾LNG設施受美以伊沖突影響引發供應擔憂之時,中國風電海工巨頭大金重工(002487.SZ)簽下一紙協議:與波蘭國有什切青Wulkan造船廠合作,為德國北海的NordseeclusterB海上風電項目(900MW)供應40套核心基礎組件。
該公司自主建造的4萬噸級專用甲板運輸船“KINGONE”號,裝載著為全球最大海上風電項目——英國Hornsea3(2.9GW)批量生產的單樁,從山東蓬萊起航,駛向歐洲。
天順風能(002531.SZ)一名負責歐洲海上工程業務的人士看到了新的市場機會,他對記者表示:“歐洲談海上風電,從談‘碳中和’變成談供氣會不會斷、電價會不會炸,這是本質區別。對我們來說,訂單從可選變成了剛性,變成了必須交付。”
從德國北海到英國東海岸,中東的戰火加劇了歐洲對能源安全的戰略焦慮。當歐洲本土供應鏈在急迫的需求前顯露疲態,甚至出現核心供應商被終止合同的窘境時,具備成本、規模與交付確定性優勢的中國風電裝備鏈,成了這場能源重構中的“補位者”。
大金重工董事長金鑫表示:“歐洲能源結構轉型中,海上風電已從‘雙碳選項’升級為‘能源安全必選項’。北海、波羅的海的風能資源與裝機潛力,決定了其將成為歐洲擺脫油氣依賴的核心抓手。”
催單
“歐洲客戶現在(跟我們溝通的)第一句話是:‘你能不能保交付?’”大金重工一名負責國際業務的人士向記者描述著,自2024年底中東地緣局勢日益緊張以來,該公司一線訂單面對的微妙變化。他直言,過去歐洲客戶的業務節奏是按部就班,現在則要求“提前鎖產能、提前投料、提前船期”。采購決策周期從3到6個月,被壓縮至1到2個月。
這種緊迫感早已體現在大金重工近期的行動中,比如簽約波蘭船廠、緊急交付Hornsea3項目等。
經濟觀察報記者了解到,其在手海外訂單已超100億元,排產至2027年,部分鎖產協議甚至覆蓋到2030年。
大金重工管理層曾在2026年1月22日該公司開展的機構調研活動中透露,中東地緣沖突進一步放大了歐洲對能源自主的訴求,直接推動英國AR7(即第七輪差價合約拍賣,是英國政府為可再生能源項目提供長期電價補貼的關鍵機制)、德國北海集群等項目FID(最終投資決策,指項目完成所有前期論證、具備開工條件的最后決策節點)密集落地。
與大金重工不同,海力風電的爆發則體現了全球共振的另一面。海力風電聚焦國內市場。其2025年二季度的業績曲線近乎陡峭:營收同比增570.63%,歸母凈利潤同比增315.82%,毛利率修復至17.59%。
經濟觀察報獲悉,同期國內海上風電出貨量同比正在上漲。這背后,既有國內“十四五”收官之年的搶裝因素,也更暗含著全球能源焦慮背景下,歐洲需求外溢對國內產業鏈信心的強力提振。
東方電纜(603606.SH)董事長夏崇耀認為,歐洲海上風電加速+本土海纜產能不足,是公司海外增長的核心驅動。歐洲海纜產能排至2030年,供需缺口極大。
上述天順風能負責歐洲海上工程業務的人士對記者表示,他們在2025年第二季度就察覺到德國、英國客戶將單樁、導管架等基礎裝備的“交付周期”排在價格之前。到2025年第三季度,歐盟招標條款悄然放寬對“本土制造”的剛性要求。
這些信號讓該人士所在的團隊,在2025年第三季度末決定啟動德國庫克斯港的基地建設,這比同行早了近一年。近期伊朗局勢再度升級,天順風能的基地被該公司董事會批準從試產變為滿產沖刺。
該人士說:“我們不是臨時抱佛腳。從2024年下半年開始跟蹤這個項目機會到最終落地,我們準備了很久。” 這個年產50萬噸超大型單樁、自帶碼頭的基地,將成為天順風能服務北海項目的“橋頭堡”,“對沖”紅海航運風險。
天順風能董事長嚴俊旭在2026年2月該公司開展的投資者調研活動中表示,單樁、導管架需求爆發,但本土產能跟不上,中國企業的交付確定性是核心競爭力。
整機環節的龍頭同樣被“催單”。金風科技(002202.SZ)總裁曹志剛在2026年2月的業績會上透露,歐洲能源獨立訴求直接轉化為訂單優先級提升,客戶決策周期從3—6個月縮至1—2個月,海外訂單2025年同比增長150%。
明陽智能(601615.SH)董事長張傳衛認為,歐洲海上風電已從“雙碳”目標轉為能源安全剛需,本土產能缺口是中國整機商的核心機會。
經濟觀察報獲悉,明陽智能已在英國投資15億英鎊建設全產業鏈基地,并中標沙特1500MW(兆瓦)、阿聯酋1500MW等中東大單,2026年海外在手訂單已超5GW(吉瓦)。
補位
歐洲客戶在遴選合作方時,看重交付能力、成本控制和本地化。在與歐洲客戶合作的過程中,中資企業越來越重視提升自身的“制造+物流+服務”的一體化能力。
上述大金重工負責國際業務的人士向記者詳解其“交付確定性”的護城河。首先,自建全球頂級特種船隊,“KINGONE”等自有船單噸運輸成本比第三方租船低40%,減少對紅海等高風險航道的依賴;其次,在德國庫克斯哈芬、波蘭什切青布局碼頭和合作產能,形成“中國造大段、歐洲總裝”的“前店后廠”模式,既滿足本地化要求,又縮短了交付周期;最后,以DAP(目的地交貨)模式一價全包,將運輸和交付風險從客戶身上剝離。
大金重工管理層在2026年2月3日該公司于曹妃甸海工基地開展的投資者調研活動中明確表示,歐洲大型單樁、導管架需求爆發,但本土產能跟不上,中國企業的交付確定性是核心競爭力。公司在歐洲海上風電基礎件市場的份額從2024年的18.5%提升至2025年上半年的29.1%,核心得益于“交付確定性”與“技術適配性”。公司的曹妃甸深遠海基地已通過海外客戶驗收并啟動產能爬坡,將與歐洲總裝基地形成“研發在歐洲、制造在中國、總裝在歐洲”的協同體系。
上述大金重工負責國際業務的人士表示,歐洲訂單的核心理念是“保交付>保價格”。該人士透露,2025年9月,該公司與某歐洲巨頭簽署了40萬噸的長期鎖產協議,對方一次性支付1400萬歐元鎖產費(即對方為提前鎖定并確保獲得該公司的專屬產能而支付的費用)。該人士說:“這證明我們的交付能力本身就是一種稀缺資產。”
在成本端,鋼材成本占海工裝備總成本的80%以上。
上述天順風能負責歐洲海上工程業務的人士向經濟觀察報記者透露,該公司通過合同調價機制鎖定原材料波動風險,同時與國內寶鋼、華菱鋼鐵等公司簽訂長協,以比歐洲低約30%的價格鎖定歐盟牌號鋼材。“歐洲鋼價因能源危機和碳稅高企,我們用國內低成本鋼源,加上產線自動化,將鋼材利用率提升近10%,這構成了利潤的底氣。”
華菱鋼鐵董事長肖尊湖在2026年1月的一場分析師調研活動中印證:“我們為大金重工、明陽智能等提供歐盟牌號風電鋼,簽訂3到5年長協,國內鋼價較歐洲低約30%,助力中國風電企業成本優勢。”
3月1日,一則行業消息震動歐洲風電圈:歐洲本土單樁制造商SeAHWind因生產延誤和勞資問題,被沃旭能源終止了其英國Hornsea3項目的供應合同。訂單缺口旋即轉向大金重工等中國企業。這起標志性事件,既是中國企業填補缺口的機會,也預示著未來可能面臨的挑戰。
東方電纜董事長夏崇耀在2025年4月的業績交流會上曾指出:“公司在荷蘭、英國設立子公司,穩步推進國際市場開拓及產業布局,2024年海外收入7.33億元,同比增長480.54%。”這種前瞻布局,正是為了應對可能出現的供應鏈缺口。
上述天順風能負責歐洲海上工程業務的人士坦言,歐洲現在因為能源轉型帶來的緊迫供需缺口,給該公司業務“開了口子”,但一旦局勢緩和,歐盟很可能重新收緊招標條款中對“本土制造”含量的要求。這是最大的政治風險。因此,無論是天順風能的德國基地,還是大金重工與波蘭船廠的合作,本質上都是在為可能的貿易壁壘“購買護身符”。
明陽智能董事長張傳衛在接受媒體采訪時公開表示,其在歐洲推進的不再是簡單的產品出口,而是“深度實現屬地化”。金風科技總裁曹志剛則在2025年11月接受媒體專訪時表示:“中國風電出海,不能急功近利。上半場是建立信任,下半場才是價值共生。我們在歐洲、中東堅持本地化運營,深度融入當地產業鏈。”
布局
上述天順風能負責歐洲海上工程業務的人士向記者直言不諱:“我最怕三件事。”
第一怕,怕成本吃掉利潤。紅海航運繞行好望角,運費上漲30%—50%;霍爾木茲海峽形勢緊張推高油價,連帶鋼材等大宗商品價格上漲。雖然歐洲訂單毛利高,但經不起連續侵蝕。
中遠海特總經理楊志堅表示,中東沖突導致紅海航線緊張,中國風電企業海外交付對特種運輸需求激增,所以,其為大金重工、明陽智能等提供定制化海運方案,鎖定運力、控制成本。
前述人士的第二怕,是怕貿易壁壘“背刺”。歐盟潛在的碳關稅(CBAM)和本地化含量要求,是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大金重工管理層在上述2026年1月22日的機構調研活動中曾坦言,應對之策是“用本地化化解壁壘,用交付能力穩住份額”。
為了應對這些風險,頭部企業無一不在加速歐洲本地化布局,力圖將自身從“中國出口商”轉變為“歐洲能源安全的共建方”。例如,大金重工與波蘭船廠合作,天順風能在德國建設基地,明陽智能則在英國布局全產業鏈基地。
前述人士的第三怕,是他擔心國內一些塔筒廠不計成本地搶單,最終把歐洲市場的價格和毛利打下來,陷入惡性競爭。所以天順風能現在只做超大型單樁、漂浮式基礎這些高毛利項目,不碰低價紅海。
這種焦慮,促使企業將目光放得更遠。
上述大金重工負責國際業務的人士透露,中東已從“遠期市場”升級為“戰略性新興市場”,2026年1月至2月,公司收到的來自中東客戶的詢盤量(即客戶主動咨詢和表達合作意向的數量)同比增長超過300%,公司已進入沙特NEOM新城等項目的投標短名單。
金風科技則更早布局,其簽約的沙特PIF53GW全球最大陸上風電項目,已成為中國企業在中東的“燈塔”。遠景能源CEO張雷在2025年FII9峰會上的判斷或許能代表行業共識:中東沖突加速全球能源再平衡,中國風電正成為歐洲與中東的共同選擇。
上述天順風能負責歐洲海上工程業務的人士說:“我們從2023年初就開始跟蹤歐洲海上風電的產能缺口,并在2024年下半年決定投資德國基地,等于提前了三年布局,才能穩穩地接住現在的訂單。”
大金重工董事長金鑫表示則將其定義為,海外戰略核心是深耕歐洲、輻射新興,歐洲是基本盤,日韓、中東等新興市場是未來增長極。依托歐洲的技術認證與交付實績,才有能力快速切入全球任何高標準海上風電市場。
從對沖成本到預判風險,中國企業正在這場能源格局的重構中,努力成為“不可或缺的穩定器”。
上述大金重工負責國際業務的人士說:“歐洲海上風電的核心矛盾是‘本土有效產能不足’與‘裝機提速需求’的錯配。只要這個錯配存在,中國企業的機會就不會消失。”
(作者 王雅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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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雅潔
經濟觀察報高級記者兼國資新聞部主任 長期關注宏觀經濟、國企國資等領域。擅長于深度分析報道、調查報道、以及行業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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