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兒疳證,又稱“疳積”,是指因喂養不當或多種疾病影響,導致脾胃受損、氣液耗傷而形成的一種小兒慢性病證。作為兒科常見病,它與“痧、痘、驚”并稱為小兒四大證。隨著生活水平的提高,因營養攝入不足所致的小兒疳證發病率整體已呈下降趨勢,其發病機制與以往有所不同,治療難度相應增加,治療方案亦需與時俱進。當前疳證的發病,多與家長喂養不當、小兒飲食結構失衡等因素有關。基于其仍屬兒科臨床常見病,小兒疳證至今仍是兒童疾病防治的重點之一。
第三屆國醫大師、河北省中醫院主任醫師李佃貴,從事中醫內科臨床工作60余年,在脾胃病診治方面積累了豐富經驗。他將傳統疳證理論與濁毒學說相結合,創新性地提出“濁毒致疳”的病機觀點,為現代小兒營養不良的中醫辨治提供了微觀病理層面的解釋。筆者有幸跟師,現將其治療小兒疳證經驗總結如下。
小兒疳證與濁毒理論
小兒疳證的臨床表現
本病臨床以形體羸瘦、飲食異常、大便不調、面色無華、毛發干枯為主要特征,常兼見精神不振,或煩躁易怒、好發脾氣,或喜揉眉擦眼、吮指磨牙等癥。其病程一般較長,病機多責之中焦脾失健運,氣血生化乏源,臟腑形體失養,以致生長發育遲緩,嚴重影響兒童身心健康。本病相當于西醫學的兒童營養不良,與維生素缺乏、微量元素不足等疾病相關。
濁毒理論的核心內涵
李佃貴認為,濁毒是人體代謝失常形成的病理產物,具有“穢濁、黏滯、膠結”的特性,可阻滯氣機、損傷臟腑氣血,是多種慢性疾病的根本病機。宋代醫家錢乙所著《小兒藥證直訣》中認為“疳皆脾胃病,亡津液之所作也”,首次把疳證納入脾胃病的范疇,確立了疳證的病因病機,并揭示疳證的本質。李佃貴認為,小兒疳證的核心病機為脾胃虛弱、濁毒內生。本病病變部位總在脾胃,證候多屬虛實夾雜。脾胃同居中焦,互為表里,經絡相互絡屬,共同完成水谷的消化、吸收與輸布。胃主受納腐熟,脾主運化升清,二者協調,使水谷精微得以化生氣血,濡養全身。若脾胃失健,生化乏源,則氣血虧虛,濁毒內蘊,臨床可見面黃肌瘦、毛發枯黃、飲食異常、大便不調等疳證之象。
病因病機
喂養不當,營養失衡
小兒“五臟六腑成而未全……全而未壯”(《小兒藥證直訣》),具有臟腑嬌嫩、脾常不足的生理特點。若過度追求高脂、高蛋白、高熱量的飲食,或濫服滋補之品,或對小兒過饑過飽、偏嗜零食、貪涼飲冷、挑食偏食等不良飲食習慣未加節制,極易損傷脾胃。飲食一旦超出脾胃運化能力,食滯中焦,久則易釀濕生熱,阻礙氣機,進而導致疳證。
其一,甘甜礙胃。甘味易壅滯氣機,患兒過食甘甜,可致胃氣郁閉,升降失常,納運失職,從而食欲低下。
其二,寒熱偏嗜,損傷脾胃陰陽。脾為陰土,喜燥惡濕,得陽則運;胃為陽土,喜潤惡燥,得陰則和。恣食生冷易傷脾陽,嗜食辛燥易耗胃陰。脾胃陰陽受損,納化失常,則易成疳積。
其三,饑飽失節,氣機失調。小兒饑飽不能自調,過饑則耗傷胃氣,過飽則困遏脾氣,以致脾胃運化呆滯,食積內停,升降失調,久則亦可發展為疳證。
其四,肥甘過度,釀生濁毒。過食肥甘厚味或喂養不當,損傷脾胃運化,水谷不歸正化,聚為濕濁,久郁化熱,熱極成毒,濁毒內蘊,亦是疳證的重要病機。
他病傷脾,藥石損傷
脾胃為后天之本,若因外邪侵襲或久病失治,致脾胃虛弱,運化失司,則水谷精微不能化生氣血,反聚為濕濁,久郁則化熱成毒。若小兒先天稟賦不足,或因久病(如長期腹瀉、反復呼吸道感染等)遷延耗傷,正氣虛損,脾胃陽氣日漸衰憊,無力運化中焦壅遏之濁毒,反更傷脾胃陰陽,終致虛實夾雜、寒熱互結之復雜證候。
再者,小兒體質“純陽”,病易從熱化,然其臟腑嬌嫩,形氣未充。若治療中過用苦寒攻伐或辛溫燥烈之品,極易損傷脾胃陰陽。一旦脾胃受損,則生化之源匱乏,猶如后方失守,正氣無以資生,疾病往往遷延反復,運化功能進一步失調,從而誘發或加重疳證。
心之濁毒,濁毒致疳
憂思、憤怒、悲傷、驚恐等情志失調可化生為“心之濁毒”,進而通過臟腑傳變影響中焦。其中,憂思傷脾,致運化失司、痰氣交阻,見噯氣、嘔吐、便秘等;憤怒傷肝,肝氣橫逆乘脾犯胃,引發胃痛、泄瀉、痞滿;悲傷損肺,津液不布,腸失濡潤而便秘;驚恐傷腎,腎陽虛衰,水濕困脾,見腹痛、泄瀉。諸般情志所生之濁毒壅滯中焦,阻滯氣機,濕熱蘊結,夾痰夾瘀,耗氣傷陰,終致疳證,癥見形瘦發枯;若病深累及五臟,則可伴發貧血、水腫等癥。
分期辨治
李佃貴根據疳證的病程進展與濁毒輕重程度,辨證施治,將其治療分為三個階段。疳證依病程演變可分為疳氣、疳積、干疳,其脾胃損傷由輕漸重。初期病情較輕,僅表現為脾胃不和、運化失健、濁毒初蘊,稱為疳氣期,誠如《證治準繩·幼科》所言“發作之初,名曰疳氣”。若病情進展,脾失健運,積滯內停,氣機壅滯,濁毒膠結,則進入疳積期。病程日久,脾胃虛損,津液消亡,氣血俱衰,濁毒深蘊耗正,則轉為干疳期。
健脾和胃,化濁行氣
初期證屬脾胃失和、濕濁初蘊,癥見形體略瘦,面色萎黃少華,毛發稀疏,食欲不振,或能食善饑,大便時干時稀,精神欠佳,性急易怒,舌淡紅、苔薄微膩,脈細。此因脾胃運化失健,水谷精微化源不足,氣血無以充養形體,故見消瘦、面色少華、毛發不榮、精神不振;脾胃升降失和,納運失常,故食少或厭食;清陽不升則便溏,濁陰不降則便干,故大便不調;若胃有郁熱則消谷善饑;脾虛肝旺,則煩躁易怒。
治以健脾和胃、化濁行氣為法。方藥可選用黨參、白術、山藥益氣健脾,茯苓、薏苡仁、澤瀉健脾滲濕,藿香、白豆蔻醒脾開胃,山楂、神曲、麥芽消食助運。若見腹脹噯氣、厭食、苔厚膩者,宜去黨參、白術、山藥,加蒼術、陳皮、雞內金以運脾燥濕、理氣寬中、消食助運。大便溏者,可佐以少量炮姜溫運脾陽;大便干者,加決明子、萊菔子潤腸通便;若能食善饑、性急易怒,則加胡黃連、決明子清火除煩。濕濁偏盛者,可加佩蘭、白豆蔻芳香化濁。現代藥理研究提示,茯苓、澤瀉具有調節腸道菌群的作用。
消積解毒,攻補兼施
疾病中期濕濁化熱成毒,兼夾食積、瘀血,屬虛實夾雜之候。其本為脾虛氣血不足,其標為積滯蘊熱、濁毒內結。癥見形體明顯消瘦,面色萎黃無華,肚腹脹大如鼓、甚則青筋顯露,毛發稀疏結穗,精神不振或煩躁哭鬧,夜寐不安,或伴揉眉挖鼻、吮指磨牙等動作異常,食欲不振或雖能食而便多。舌淡、苔薄膩,脈沉細。
此證多由疳氣遷延發展而來。積滯內停,壅阻氣機,腸胃不通,或兼蟲積為患。形瘦面黃、發枯結穗,為脾虛氣血生化乏源之虛象;腹大脹滿、煩躁不安,則為積滯濁毒蘊結之實征。正如“疳之有積無積,在于腹之滿與不滿”,腹滿者多兼積滯。其中蟲積者,腹中可捫及條索狀痞塊,推之可移;食積者,脘腹脹滿,叩之音實;氣積者,腹部膨隆,叩之如鼓;血積者,右脅下可及質硬痞塊,伴腹脹青筋暴露。若胃有虛火而脾運不及,則雖能食而便多,飲食不化精微,反致形瘦日甚。心肝之火內擾,故見夜寐不寧、急躁易怒。
治以消積解毒、攻補兼施為法。方藥可選用三棱、莪術化瘀破積,蕪荑、檳榔、使君子殺蟲消積,青皮、陳皮理氣燥濕和中,黃連、胡黃連、燈心草清心除煩,麥芽、神曲消食導滯,甘草調和諸藥。若無蟲積,可去蕪荑、使君子;食積偏重者,加蒼術、雞內金運脾消積;腹脹疼痛者,加枳實、木香行氣止痛;脾虛明顯而食積較輕者,加黨參、白術、山藥健脾益氣;性情急躁易怒、動作異常者,加決明子、鉤藤、白芍清肝柔肝;大便溏泄、完谷不化者,加炮姜、肉豆蔻溫運脾陽;舌紅苔剝、口干者,去黃連,加石斛、沙參、麥冬養陰生津;熱毒明顯者,可酌加蒲公英、半枝蓮清熱解毒;若兼肝郁化熱,可配柴胡、梔子疏肝清熱。此外,可配合針刺四縫穴以疏通中焦氣機。
大補氣血,滋陰溫陽
疾病后期屬氣血津液枯竭、陰陽俱虛之重證,癥見極度消瘦、老人貌、皮膚干癟起皺、肌肉消脫、精神萎靡、啼哭無力無淚、毛發干枯、腹凹如舟、不思飲食、大便稀溏或秘結、時發低熱、口唇干燥,舌淡或光紅少津,脈沉細弱。此證為疳證后期危重階段,緣于脾胃衰敗,生化乏源,氣液枯竭。脾虛氣衰,故精神萎靡、啼哭無力;胃氣敗絕,故不思納食;脾失健運,則大便稀溏;陰液耗竭,上則口唇干燥、啼哭無淚、舌光少津,下則腸腑失濡而便秘;陰虧內熱,故時有低熱。
治以大補氣血、滋陰溫陽為法。藥物可選人參、黃芪、熟地黃、麥冬益氣養陰,配以鱉甲、山慈菇軟堅散結、促進修復。李佃貴臨證善用動物藥,如水蛭、全蝎、地龍等,以搜剔深伏濁毒;同時注重顧護脾胃,避免溫燥之品耗傷陰津。方中常以黨參、白術、茯苓、炙甘草補氣健脾,當歸、熟地黃、白芍滋陰養血,佐以川芎行氣活血,使氣血周流全身。若見面舌淡、脾陽虛者,可去熟地黃、白芍,加炮姜、附子溫陽助運;舌干紅無苔者,加烏梅、石斛、麥冬酸甘化陰;若杳不思食,則加陳皮、砂仁、焦山楂以醒脾開胃、助運和中。
驗案舉隅
楊某,男,9歲,2025年3月17日初診。主訴:形體消瘦、納少4年余。患者平素長期偏食,學習時注意力不集中,不欲飲食,體重下降,初期未予重視,后體重低于標準30%,就診于當地醫院。西醫診斷為重度營養不良,胃蠕動差。為求中醫診治來診。現癥見:胃脹,飯后明顯加重,晨起口中異味,寐欠安,入睡困難,納差,不欲飲食,面色萎黃,精神萎靡,大便溏稀,日行2~3次。舌紅苔薄黃膩,脈沉細數。
西醫診斷:重度營養不良。
中醫診斷:疳證。
治則:化濁解毒,消積健脾。
處方:白術6g,茯苓12g,焦三仙各12g,黨參12g,厚樸9g,枳實12g,香附12g,紫蘇梗9g,砂仁9g,瓜蔞12g,炒雞內金9g,炒萊菔子12g,木香10g。7劑,水煎服,日1劑,分早晚2次溫服。
3月24日二診:患者體重未有明顯增長,納較前增多,仍不思飲食,進食后胃脹,晨起口中異味改善,矢氣多,夜間盜汗,手心熱,易疲乏,夜寐欠安,入睡困難,面色萎黃,大便成形,日1~2次,舌紅苔薄黃,脈沉細數。上方去木香,加太子參9g、沙參9g。14劑,用法同前。
4月14日三診:患者體重增長2kg,食欲逐漸恢復,納增,胃脹較前減輕,夜寐好轉,仍睡中易醒,面色萎黃,大便成形,日1次,舌紅苔薄黃,脈沉細數。上方去太子參9g,加黃芪15g、柏子仁10g、酸棗仁12g。14劑,用法同前。
后續半年門診調整中藥處方,隨訪體重增長5kg,諸癥好轉。
按 本案患兒病程四載,癥見形體消瘦、納差乏力、面色萎黃、舌紅苔黃膩、脈沉細數,辨屬疳證遷延、濁毒內蘊、脾胃受損、氣陰兩傷之虛實夾雜證。其病機關鍵在于脾胃虛弱,運化失司,以致水谷不化精微,反聚濕生濁,久郁化熱成毒,濁毒壅滯中焦。濁毒既成,則更阻氣機、耗傷氣血,甚則上擾心神、下灼陰液,從而形成虛實交錯、因果交織的病理循環。
初診時,李佃貴立“化濁解毒,消積健脾”之法,以白術、茯苓、黨參健脾益氣以固本,焦三仙、雞內金、萊菔子消食導滯以祛積,厚樸、枳實、香附理氣寬中以暢通氣機,更佐瓜蔞化痰開結以助濁毒消散。全方通補兼施,以通為要,旨在疏通中焦,分解濁毒,恢復脾胃升降之樞,正合邪去則正安之旨。
二診見納增,而現盜汗、手心熱、夜寐不安,此乃濁毒漸消而陰液已傷、虛熱內擾之象,提示病機由實轉虛,向干疳期過渡。故去溫燥之木香,加太子參、沙參益氣養陰,既防辛香溫燥之品進一步傷陰,又為氣血生化奠定物質基礎,體現了“先安未受邪之地”的治療思想。
三診體重漸復,胃脹減輕,仍寐差易醒,此系心脾兩虛、神失所養,故加黃芪益氣健脾,柏子仁、酸棗仁養心安神,從調脾胃到安心神,形神同治。全程治法層層遞進,先以消積化濁開其滯,繼以益氣養陰扶其正,終以健脾安神收其功,體現了“分期論治、攻補有序”的學術思想。
李佃貴的治療并未局限于傳統的健脾消疳,而是創造性地將“化濁解毒”作為關鍵環節貫穿始終。通過化解膠結于中焦的穢濁黏滯之邪,為脾胃功能的恢復掃清障礙,從而更有效地促進營養吸收與轉化。此外,治療中對患兒神志癥狀的重視與分步處理,將“形神一體觀”與“臟腑相關理論”有機結合,拓展了疳證的治療維度。
脾運胃納、脾胃陰陽平和、脾升胃降是保證其正常飲食調控、營養素攝入的重要生理功能。李佃貴基于濁毒理論治療小兒疳證,體現了“扶正祛邪、分期論治”的中醫智慧。
來源|中國中醫藥報
文|河北中醫藥大學研究生學院段林雨 游佳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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