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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里,是字字珠璣,款款深情!
詩外,是時空的深度,生命的厚度!
1
王昌齡是在什么時候遇到李白的呢?
據說是在開元二十七年己卯,也就是公元739年。
那一年王昌齡四十二歲,他于738年因罪被貶到嶺南,739年獲赦。接到赦令后他當即動身北歸,一路走走停停,在霜林盡染的秋日,行至巴陵(今湖南岳陽)。在巴陵,他遇到了李白。
兩個同樣有趣的靈魂,一旦遇上,便成莫逆。
在《巴陵送李十二》一詩中,他像多年舊友一樣,親切地叫李白李十二。“搖曳江陵洲渚分,清江傳語便風聞”,輕靈的情思和清麗的詩句,是獨屬于盛唐的雋永深婉。
此間一別又是經年,兩人再次相遇是在744年4月。
王昌齡因事暫時居住在長安。京中舊友甚多,他在長安度過了一段鮮衣怒馬的幸福假期。李白、王維、王之渙、高適、岑參,唐朝詩壇星光熠熠的大腕們都與他交往甚密。
公元748年,51歲的王昌齡因為一些生活小節再次被貶,這次的目的地是龍標(今湖南懷化黔陽縣)。他也因此被稱為王龍標。
從揚州郡江寧到巫州龍標,此去迢迢千里,山高水長。
朋友們紛紛留言安慰,正在江南游歷的李白也聽聞了這個消息,當即寫了一首詩寄送給他。就是這首入選7年級語文課文的《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詩評家們對這首詩的評價是“格調清哀”。細讀之下,情緒里有不憤、有惋惜、有慰藉、有關切,也有同悲。
但唯獨沒有哀怨。
《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
楊花落盡子規啼,
聞道龍標過五溪。
我寄愁心與明月,
隨風直到夜郎西。
他說楊花落盡、杜鵑啼鳴的時節,聽聞老友你將要啟程前往龍標。我這里也沒有什么可以相送,唯有將我的一腔憂懷寄托明月,隨著清朗的夜風陪你前往夜郎之西。
這便是被后世詩人奉為圭臬的“以物寄情,托物言志”。
浪漫之致,而又飄逸之致。
2
大唐盛世,國家規模達到空前統一,從貞觀之治到開元盛世,“遍觀百家”、“好語王霸大略”、“喜縱橫任俠”成為文人的共同風尚,“濟蒼生”、“安社稷”、“致君堯舜”成為文人的政治理想。文士們主動別家離親,拓疆開邊,志在千里。
蔣勛先生說這是唐人獨有的“流浪意識”。
離別是大唐文士們的日常。
聚合離散,車馬皆慢的從前,時空的距離縮短了友情的長度,但延展了友情的深度。我們的詩人們向來擅長將離愁別緒寄托于萬事萬物,更擅長將一時一地的離別,拉伸到蒼茫的時空維度。
因此,在古代詩人們的哲學維度里,一株隨風依依的楊柳,可以是折枝相贈的依依不舍;一杯新釀的白酒,可以是“勸君更盡一杯酒”的殷殷慰藉;一輪高懸的明月,更可以成為“千里共嬋娟”的永恒守望。
用最樸素的景物,承載最厚重的情義。既是古詩詞里蘊意悠遠的中國式浪漫,也是延承數千年的中國式曠達。
那么,就讓我們用李白的幾首經典送別,來讀懂古代送別詩里的中國式浪漫。
3
相差12歲的李白和孟浩然是忘年交。
孟浩然一生屢次進士不第,求仕之路也頗為坎坷。雖然孟浩然一生沒有入仕,但他在詩人圈卻擁有極高的聲譽,李白、王維、杜甫、王昌齡等大咖們,對他都很敬仰。可以說,他就是初盛唐轉關時期詩壇的帶頭大哥。“哥雖然不在江湖,但江湖始終有哥的傳說”,這句話可以貼切的形容他的江湖地位。
公元726年,26歲的小伙子李白在湖北安陸結識了孟浩然。兩人相見恨晚,李白對于即將步入不惑之年的孟浩然十分崇拜。他在《贈孟浩然》一詩中寫道“吾愛孟夫子,風流天下聞。”
妥妥的迷弟心聲。
公元735年,孟浩然應崔國輔的邀請到越剡一帶旅游,經過江夏的時候約了李白一聚,李白懷著無比欣喜的心情在黃鶴樓替他送行,于是就有了這首《送孟浩然之廣陵》:
《送孟浩然之廣陵》
故人西辭黃鶴樓,
煙花三月下揚州。
孤帆遠影碧空盡,
唯見長江天際流。
這首詩被明朝文學家、《小窗幽記》的作者陳繼儒評為”送別詩之祖”。全詩讀來具是激情飛揚的朗朗浩氣,而沒有一般送別詩悲苦哀傷的壓抑情緒。極淺極深,極淡極濃,是李白對孟浩然的情深意遠,也是壯年李白生命中的高闊遼遠。
對他們而言,離別不是終點,只是思念的開始。
4
天寶三載(744年),李白被賜金放還。仕途無望,李白又重新開啟了漫游生活。
大約是在天寶十二載(753年)的秋天,李白來到宣州,客居宣州不久,他的一位故人李云短暫停留宣州。李云又名李華,是當時著名的古文家,任秘書省校書郎,專門負責校對圖書。李白稱他為叔,但并非族親關系。李云離開宣州的時候,李白在謝朓樓為他設宴送行。
老友遠行,沒有什么可以相贈,送別詩就是李白原創伴手禮!
《宣州謝朓樓餞別校書叔云》
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亂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煩憂。
長風萬里送秋雁,
對此可以酣高樓。
蓬萊文章建安骨,
中間小謝又清發。
俱懷逸興壯思飛,
欲上青天攬明月。
抽刀斷水水更流,
舉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稱意,
明朝散發弄扁舟。
李白那個時候一定是喝高了。詩一開頭就平地突起波瀾,揭示出郁積已久的強烈精神苦悶;緊接著卻完全撇開“煩憂”,放眼萬里秋空,從“酣高樓”的豪興到“攬明月”的壯舉,扶搖直上九霄,然后卻又迅即從九霄跌入苦悶的深淵。
直起直落,大開大合,沒有任何承轉過渡的痕跡,讀誦之間,一氣呵成的情感起伏卻給人以酣暢淋漓的歡暢感。想必這位李叔是李白非常信任的忘年好友,52歲的李白痛快地發著牢騷,憂憤苦悶中萌生退意,卻依然俱懷逸興壯志抒懷。
這個時候,離別不只是傷感,更是人格的映照與精神的超越。
5
歷代出版的《李白集》、《唐詩三百首》、《全唐詩》注解,都認定汪倫是李白游歷涇縣時遇到的一個普通村民,這個觀點一直延續至今。今有安徽學者汪光澤和李子龍先后研讀了涇縣《汪氏宗譜》、《汪漸公譜》、《汪氏續修支譜》,確知“汪倫又名鳳林,為唐時知名士”,為汪華五世孫,與李白、王維等人關系很好,經常以詩文往來贈答。
據查證,汪倫做涇縣縣令的時候,李白就經常去蹭吃蹭住樂而忘返。后來汪倫任滿辭官,隱居在了涇縣之桃花潭。他寫信給李白說:“先生好游乎?此地有十里桃花,先生好飲乎?此地有萬家酒店。”嗜酒如命的李白一收到信,提腳就往桃花潭來。然后汪倫告訴他:“‘桃花’者,潭水名也,并無桃花;‘萬家’者,店主人姓萬也,并無萬家酒店。”
這也是一個有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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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這一次,李白在他家呆了好幾天。臨走時汪倫還送名馬八匹,官錦十端。
蹭吃蹭喝還有好禮相送。嗯,這樣的好朋友可以再來一打。
汪倫親自送李白到渡口,一邊唱著送別歌,一邊用腳合著節拍。估計汪倫是個麥霸,歌聲又非常動聽,李白聽了十分感動,于是就有了一首小兒易懂的《贈汪倫》。
《贈汪倫》
李白乘舟將欲行,
忽聞岸上踏歌聲。
桃花潭水深千尺,
不及汪倫送我情。
這一年李白已經55歲,起起伏伏已至暮年。就好比波瀾壯闊的大河奔騰入海,漸漸顯示出靜水流深的波瀾不驚。平淡中見真章,這一刻,個人的離別情愫最終升華為永恒的送別美學。
莫名的讓人想起了宋代禪宗大師青原行思的禪宗三境:見山是山,見山不是山,見山又是山。
出走半生,歸來,李白還是那個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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