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7月底,丹東那邊來了電話。
是老劉打的。他嗓門大,隔著電話都能聽出興奮勁兒:“兄弟,你那筆錢有信兒了!”
“什么信兒?”
“我托人問了。你那批貨款,審查完了,能解凍一部分。下個月去銀行辦手續。”
我攥著電話,半天沒說話。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車間里那些埋頭干活的背影。崔姑娘坐在第三排,手一刻不停。恩珠上次來的時候說她胖了點,我看著,好像是胖了那么一點點。
八月初,我去丹東辦了手續。十萬塊,解凍了。雖然還剩十萬卡著,可這十萬,夠發三個月工資,夠買半年原料。
回新義州那天,我把小崔叫來:“從今天起,食堂加菜。中午兩葷兩素,晚上兩葷一素。肉,管夠。”
小崔愣了一下:“廠長,這得多少錢?”
我說:“錢回來了。該花的,得花。”
![]()
打點
說起來,還得謝老劉那個主意。
六月底他來新義州看我,在廠里轉了一圈,說:“兄弟,你得學會打點。不是小打小鬧的煙酒,是大錢。”
“多大?”
他伸出三根手指:“從上到下,關鍵的人,一個一個喂。喂熟了,他們就是你的門神。”
我咬牙拿了三萬塊。托黃廠長約了幾個關鍵人物吃飯。酒桌上,我什么都沒說,就是敬酒,就是喝,臨走塞了紅包。
效果立竿見影。
七月份開始,檢查突然少了。以前一個月四五波,現在一個月來不了一回。消防的人來,轉了一圈,說挺好。連去年那個最麻煩的“上面的人”,都沒再出現過。
黃廠長有天晚上來找我喝酒,喝到一半,他說:“廠長,你開竅了。”
我說是。
他拍拍我肩膀:“這就對了。在哪兒都一樣,有人護著,才有人活著。”
升級
八月中旬,我讓施工隊進了廠。
先改宿舍。原來那十三間房,再加蓋五間,能住八十個人了。炕換成新的,地磚鋪上,墻刷白。每個屋加個爐子,燒煤的,晚上燒得熱熱的。被子全換新的,厚的,軍綠色的,一人兩條。
然后是食堂。原來就那幾個灶,現在又加了兩個,買了蒸箱、和面機。廚師從丹東請的,一個月三千塊,專門做菜。
我跟廚師說:以后每天三頓飯,早中晚,管飽。午飯和晚飯必須有肉,最少兩個肉菜。紅燒肉、燉排骨、炒肉片、肉末茄子,輪著來。
廚師算了算賬:“廠長,這一個月光肉錢就得兩萬。”
我說:“花。”
八月二十號,新食堂開張那天,我讓廚師做了十個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木須肉、肉末豆腐、雞蛋炒西紅柿、炒土豆絲、白菜燉粉條、紫菜蛋花湯、大米飯、饅頭。
女工們站在食堂門口,看著那滿滿一桌子菜,沒人動。
“吃啊,”我說,“今天是開張,隨便吃。”
崔姑娘第一個走進去,拿起碗,盛了半碗米飯,夾了一筷子土豆絲,坐在角落里,低頭吃。
其他人也跟著動。可我發現,她們都只夾素菜,肉菜沒人動。
我走到崔姑娘跟前:“怎么不吃肉?”
她抬頭看我,有點慌。然后站起來,夾了一小塊紅燒肉,放進碗里,拌著米飯吃了。吃完,沖我笑笑,又低下頭。
我看了一圈——每個人碗里都是素菜居多,肉就一兩塊,有的干脆一塊沒有。
![]()
我發現的事
那天之后,我開始注意她們的吃法。
每天早上,食堂供應粥、饅頭、咸菜。她們吃得很急,十五分鐘就吃完,然后去車間。可我發現,有人往兜里塞饅頭——掰一半,用塑料袋包好,揣進懷里。動作很快,很自然,像做了千百遍。
中午和晚上也一樣。肉菜上來,她們夾一兩塊,吃了,然后就只吃素菜和米飯。可每個人身邊都放著個塑料袋,或者飯盒。等吃得差不多了,她們會把剩下的肉菜——那些沒動過的、完整的肉塊——夾出來,裝進塑料袋,塞進兜里。
一開始我以為她們是吃不完浪費。后來發現不是。她們是特意省下來的。
八月底的一天,我讓小崔幫我問問。
小崔跟幾個女工聊完,回來跟我說:“廠長,她們把肉帶回家。”
“帶回家?”
“給家里人吃。老人、孩子、男人。”小崔低著頭,“她們說,廠里天天有肉,她們吃飽了。家里一年吃不上幾回,帶回去,孩子就能吃上。”
我站在那兒,半天沒說話。
![]()
崔姑娘的秘密
那天晚上加班,我去食堂轉了一圈。
九點多了,食堂已經沒人。廚師正在收拾,看見我進來,說:“廠長,還有剩的,給您熱一碗?”
我說不用,就看看。
正轉身要走,聽見角落里有人說話。走過去一看,是崔姑娘。她蹲在墻邊,面前放著兩個飯盒。
一個飯盒里是紅燒肉,整整齊齊碼著七八塊。另一個飯盒里是饅頭,四個,白面的大饅頭。
她正把肉一塊一塊從塑料袋里拿出來,碼進飯盒里。碼得整整齊齊,像車間里碼貨一樣。
我蹲下來,在她對面坐下。
她抬頭看見我,有點慌,要站起來。我按住她:“沒事,你忙你的。”
她把肉碼完,蓋上蓋子,把兩個飯盒放進布包里,系好。然后看著我,不說話。
“你弟弟,”我問,“多大了?”
“八歲。”她比劃著。
“他喜歡吃肉嗎?”
她點點頭,笑了。那笑容,跟五年前一模一樣——五年前她第一次來廠里,問我“能帶回去嗎”的時候,也是這個笑。
我又問:“他吃過廠里的肉嗎?”
她點頭,把布包抱在懷里:“每周,都吃。弟弟說,廠里的肉,比家里的香。”
我看著她,看著她那雙裂著口子的手,看著那個抱得緊緊的布包,眼眶發熱。
“你自己呢?”我問,“你吃飽了嗎?”
她愣了一下,然后點點頭:“吃飽了。廠長,廠里肉多,我吃飽了。”
可我知道,她沒吃飽。她每天就吃那一兩塊肉,剩下的全留給弟弟。她每天就吃那半碗米飯,剩下的全帶回家。
她不是吃不飽。她是舍不得自己吃。
恩珠的賬本
九月初,恩珠來了。
她長高了,十四歲了,穿著件新棉襖——不是紫紅的,是綠的,領口繡著花。身后跟著金明子大娘,還是背著那個大布包。
“廠長,”恩珠跑過來,“我開學前來看看你。”
我蹲下來,看著她。臉上有肉了,眼睛亮亮的,頭發扎得整齊。十四歲的姑娘,看著比城里孩子還精神。
“大娘也來了?”
大娘走過來,握住我的手,說了半天話。恩珠翻譯:“大娘說,謝謝廠長。她聽說了,廠里肉多了,宿舍新了。村里人都說,能去廠長廠里干活,是福氣。”
我心里一熱。
那天晚上,我留她們吃飯。食堂里紅燒肉、燉排骨,滿滿一桌子。大娘看著那些菜,眼眶紅了。她夾了一塊肉,放進嘴里,嚼了嚼,然后就不吃了,用紙包好,放進布包里。
恩珠說:“大娘說,這個帶回去,給鄰居家孩子嘗嘗。那孩子爹媽都沒了,跟奶奶過,一年吃不上幾回肉。”
我讓廚師另外裝了一袋包子,讓大娘帶回去。
恩珠臨走前,給我看了她的賬本。還是那個作業本,邊角更卷了,封面上添了好多道褶子。翻開,一頁一頁記著:
“2016年7月,幫大娘干活,給3塊。攢著。”
“2016年8月,賣雞蛋賺4塊。攢著。”
“2016年9月,開學了,獎學金6塊。攢著。”
翻到最后一頁,上面寫著幾行新字:
“2016年9月,來廠里看李廠長。食堂好多肉,阿姨們都不吃,都帶回家。崔阿姨說,她弟弟八歲了,比去年胖了。她說,廠長廠里好了,她們就能一直有肉帶回去。”
下面還有一行,歪歪扭扭的:
“媽,你在那邊看見了嗎?廠長廠里越來越好了。恩珠也長大了。”
我把賬本合上,還給她。
“恩珠,”我說,“你現在攢多少錢了?”
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頁,指給我看。上面寫著:
“2016年9月,一共攢了63塊。”
六十三塊。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攢了一年,攢了六十三塊。
我摸了摸她的頭:“好好攢。等你考上大學,我供你。”
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真的?”
“真的。”
![]()
那天下午
九月底的一天下午,我去車間轉悠。
陽光從窗戶斜著照進來,照在她們身上。崔姑娘坐在第三排,手一刻不停。旁邊坐著一個新來的姑娘,看著也就十八九歲,瘦,特別瘦。
中午吃飯的時候,我看見那個新來的姑娘端著盤子,盤子里一塊肉都沒有。她就著白菜湯,吃了半碗米飯,然后從兜里掏出塑料袋,把剩下的半碗米飯倒了進去。
我走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怎么不吃肉?”
她抬頭看我,有點慌。旁邊的人說了句話,她低下頭,不敢看我。
小崔過來翻譯:“廠長,她是新來的。家里困難,弟弟妹妹四個。她說,肉帶回去,能讓弟弟妹妹都嘗一口。”
我看著她,看著那個瘦成一把骨頭的姑娘,看著那個裝著半碗米飯的塑料袋,喉嚨發緊。
“告訴她,”我說,“以后每天多領一份肉。專門帶回去的。食堂的飯,該吃吃,不許再省。”
小崔翻譯給她聽。她聽完,愣愣地看著我,眼眶紅了。然后站起來,給我鞠了一躬。
![]()
那一幕
十月初的一天,我永遠忘不了。
那天食堂做了紅燒排骨,一人一份。女工們排著隊打飯,打完了,坐在桌子前,開始吃。
我站在門口看。
崔姑娘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她低頭,從兜里掏出塑料袋,把剩下的排骨一塊一塊夾進去。
旁邊的姑娘也這樣。對面的姑娘也這樣。整個食堂,一百個女工,一百份排骨,她們每人都吃了一兩塊,然后把剩下的裝進塑料袋。
動作整齊,自然,像排練過千百遍。
我走過去,站在食堂中間。
她們抬頭看我,有點愣。
我說:“你們,為什么不吃?”
沒人說話。
小崔走過來,小聲說:“廠長,她們……”
“我問她們。”我說,“為什么不吃?”
崔姑娘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她手里攥著那個塑料袋,里面裝著五六塊排骨。
“廠長,”她說,用磕磕巴巴的漢語,“家里,有孩子。孩子,沒吃過。”
我看著她。
她又說:“廠里,天天有。孩子,不是天天有。帶回去,孩子就能吃到。”
她身后,那些女工都站起來,看著我。她們手里都攥著塑料袋,都裝著排骨。她們臉上沒有別的表情,就只有一種——那種“這事沒得商量”的認真。
跟我五年前第一次見崔姑娘時一模一樣。
我站在那兒,看著她們,看著那些塑料袋,看著那些裂著口子的手,看著那些瘦削的肩膀。
外面起風了,可食堂里很暖和。紅燒排骨的香味飄著,飄得滿屋子都是。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可什么都沒說出來。
最后,我只說了一句:“吃吧。吃完再裝一份帶回去。”
她們笑了。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抽了很久的煙。
抽屜里,那雙新襪子還沒穿。崔姑娘織的,灰色的,針腳細細密密,疊得整整齊齊。跟2012年那雙一模一樣。
五年了。從那個睡在紙板上的樸英淑,到這個把排骨省給弟弟的崔姑娘。從一年兩回肉,到每天都能帶肉回家。
可她們還是那個動作——用塑料袋包好,塞進兜里,帶回去給家里人。
她們自己吃一兩塊,剩下的全留給炕上那群人。她們自己吃半碗飯,省下的全塞給弟弟妹妹。
新聞上天天說制裁、核試驗、聯合國決議。可我只記得,那天下午,一百個女工站在食堂里,手里攥著塑料袋,看著我,說:“家里有孩子,孩子沒吃過。”
2016年10月,聯合國安理會的決議還在生效,銀行的匯款渠道還在封鎖,可廠里的肉沒斷過。宿舍的炕燒得熱,食堂的排骨冒著熱氣,女工們每天下班,都拎著一個塑料袋回家。
她們那么薄的身體,扛著那么重的家。她們自己舍不得吃,可把肉省下來帶回去。她們自己的手凍得裂口子,可還在給我織襪子。
朝鮮那地方,苦是真苦。可那些人,好也是真好。
那雙襪子,我還是沒舍得穿。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2012年的,2014年的,2015年的,2016年上半年的,2016年下半年的。
十六雙了。
五年,十六雙襪子。一百個女工,一百個家。
她們還是會把肉帶回家。還是會省下排骨給弟弟。還是會在我問“為什么不吃”的時候,說:“家里有孩子,孩子沒吃過。”
可她們吃飽了,有勁了,日子往前走了。
那天晚上,我給老婆打了個電話。
“廠里還好嗎?”她問。
我說:“好。”
“錢呢?”
“夠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她說:“那就好。”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看著那排亮著燈的宿舍。風吹過來,已經不冷了。
等著,還有明年。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