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沈陽晚報)
轉自:沈陽晚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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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曉豐
夜漸沉了,窗外的爆竹聲也疏疏落落地歇下來,只余下一地碎紅,在昏黃的路燈下,像褪了色的夢的殘片。孩子們在熱炕上沉沉睡去,臉蛋兒紅撲撲的。這便是我所熟悉的春節的尾聲,一種飽滿之后的空洞。
今夜,這空洞里,似有一種幽微的聲響,在寂靜的長夜里,一下,又一下,輕輕叩著。仿佛遙遠的年代里,用木杵搗著年糕,那聲音悶悶的,卻帶著谷物的魂魄,穿透了厚厚的時光之墻。
我的目光落在書架那排青灰色布面的《詩經》上。那幽微的聲響,似乎尋著了來處。信手抽出一冊,紙頁翻動,不偏不倚,停在了《豳風·七月》那頁。兩千多年前的句子,帶著一股清冷的、屬于泥土與天時的氣息,撲面而來。
“八月剝棗,十月獲稻。為此春酒,以介眉壽。”
我的呼吸,在“春酒”二字上,輕輕頓住。今日的春節,是火紅的,是向外的,是噴薄的熱情與喧囂。而《詩經》里的“年關”,卻是幽藍的,是向內的,是一種屏息的、莊嚴的醞釀。不是超市貨架上琳瑯滿目的商品,而是秋日打下的棗,十月割獲的稻谷,于陶甕里靜靜地發生一些私密的變化。那是一種緩慢的甜蜜呵!人們守著這份緩慢,守著一個溫暖的諾言。他們不急,他們懂得,時候到了,那生命的漿液自會流淌出來。這“春酒”,是時間的禮物,是自然與人力溫柔的合謀,是對生命延續本身,一份沉靜的敬意。
我的手指,在微黃的詩行間繼續游走,像撫過田壟的溝壑。
“二之日鑿冰沖沖,三之日納于凌陰。”
這兩句,如兩記清脆的、帶著寒氣的鑿擊,敲進我的耳鼓里。臘月時分,河面封凍。人們呵著白氣,用粗實的工具,“沖沖”地鑿著。那聲響,清越而鈍重,回蕩在原野上。然后,將一方方晶瑩的冰塊,運送到山陰的冰窖里。這場景,近乎嚴酷的、與自然角力的艱辛。這份艱辛,不正是為了“四之日其蚤,獻羔祭韭”么?為了春日的祭祀,以潔凈的羔羊與初生的韭菜,獻給祖先與神靈?
我忽然明白了。今日的春節,是一場華美的盛宴,是呈現;而《詩經》里的春節,卻是一場漫長而沉默的準備。從“十月滌場”,掃凈谷場,到“朋酒斯饗,曰殺羔羊”的共聚;從“穹窒熏鼠,塞向墐戶”,到“嗟我婦子,曰為改歲,入此室處”的嘆息——這漫長的冬季,都是為“改歲”的時刻作著準備。這準備,是對舊歲的封存,是對新歲的期許。每一鑿冰,每一釀酒,每一句“無衣無褐,何以卒歲”的憂懼與“同我婦子,馌彼南畝”的勤勉,都是不可或缺的序章。使得團聚與歡飲,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夜更深了。遠處的鐘,當當地敲了幾下,裊裊余韻在空氣里散開。我合上書,那青灰色的封面,仿佛一塊沁涼的冰。我的心里涌動著一股暖流。
《詩經》里的春節,從未遠去。藏在了母親在廚房里,為守歲而升騰起的煙霧之后;藏在了父親貼春聯時,那專注而端詳的眼神中;也藏在此刻,于萬籟俱寂里,忽然領悟到這份血脈相連的感動里。
窗外的天,漸漸透出蟹殼青,那是幽微的晨曦。我仿佛看見,兩千多年前豳地原野上,先民們,正抬起頭,望向這歲末的天空。我們之間,隔著茫茫的、不可計數的夜晚與黎明。在我們心里,有一塊同樣的冰,等待著被同一縷春光融化;有一甕同樣的酒,為了同一份生長與團圓,靜靜地醞釀出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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