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會·關注｜守護生育的種子，關注35歲的“她”，如何讓遲到的生命不缺席？

35歲，對很多女性而言，是職場上的當打之年，卻也是卵巢功能悄然下滑的拐點。就像一根生機勃勃的樹枝，到了某個春天，忽然發現抽出的新芽不再飽滿。醫學數據顯示，35歲后卵細胞的質量與數量開始呈現不可逆的衰退曲線。

在全國兩會期間，這樣一個關乎億萬人選擇的議題引發熱議：當社會節奏迫使生育年齡后延，當女性的生理時鐘與事業時鐘發生激烈碰撞，我們該如何保護那些因年齡增長而必然衰減的生育潛能？多位代表委員與生殖醫學專家共同呼吁，加強生育力保護并非鼓勵替代生育，而是為那些暫時無法兌現的生育意愿，提供一個“時間儲蓄”的通道。

這不僅是醫療技術的進步，更是對多元人生規劃的尊重——它允許年輕人在追求學業、事業發展時，暫時擱置生育焦慮，為未來的家庭夢想保留一份“后悔藥”與“選擇權”。加強生育力保護，本質上是在為社會的可持續發展積蓄希望，讓生命的誕生擁有更從容的時間窗口。

呼吁女性關注生育力保存刻不容緩

今年已經是全國人大代表阮祥燕連續三年呼吁保護生育力。作為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婦產醫院婦科內分泌科創科主任、首席專家，她覺得這個問題非常重要。建設生育友好型社會已經上升為國家戰略，生育友好社會最重要的就是生育、養育、教育。生育這部分能解決一部分想生不能生的問題，所以很重要。

但現實情況是，阮祥燕在門診遇到的80%以上的患者還是沒有在進行可能影響生育力的原發病治療前得到醫療告知，因此喪失了生育能力。她還注意到，各級醫療機構在生育力保護方面面臨諸多問題，特別是基層醫療機構對生育力保護政策知曉率低、執行薄弱，多數未將生育力保護納入日常診療流程，生育評估、生育力保護咨詢服務的可及性差，群眾缺乏就近可及的專業指導。

對于何時保存女性生育力，知名遺傳學與生殖醫學專家、中信湘雅生殖與遺傳專科醫院（以下簡稱“中信湘雅”）終身榮譽院長盧光琇教授的回答是“刻不容緩”。接受采訪時，盧光琇反復強調女性生育的“黃金年齡”與現實困境之間的矛盾——雖然我們的壽命延長了，但女性的生殖年齡并沒有增加，35歲以后卵子數量和質量直線下降。

盧光琇在輔助生殖領域深耕近50年，在臨床見過太多遺憾的淚水。她說，現在人口壽命延長、醫療衛生技術先進，女性結婚、生育的年齡也比以前晚，很多人覺得30歲還很年輕。但從女性的生殖年齡來說，已經過了黃金期了。20歲到29歲是女性生育的黃金期，自然妊娠率高、流產率低，唐氏綜合征等遺傳性疾病發生的概率也低。到了40歲以后，自然妊娠率只有5%，流產風險卻高達50%，唐氏綜合征的發生風險是黃金期的10倍。

她還提到，以前女性不孕的主要原因是輸卵管堵塞，現在隨著高齡化，卵巢功能退化、沒有卵子成了不孕的主因。社會應對職業女性的生育困境給予更多理解與支持，建立“對婦女友好型的社會”。

阮祥燕也呼吁，雖然近年來國家層面已有相關政策出臺，比如強調在放化療前要告知患者生育力保護選項，但關鍵在于落地和監管。必須確保各級各類醫療機構，尤其是腫瘤醫院、兒童醫院都切實履行告知義務，并建立監管機制。這不需要花很多錢，但能挽救無數家庭的希望，每年潛在增加百萬出生人口，為國家節省上千億醫療支出。

鼓勵企業投入生育力保存服務供給

除了政策端的呼吁以外，生殖行業的一線從業者更深切地感受到了“生育力保護”的升溫。

輔助生殖頭部企業、港股上市公司錦欣生殖負責人對每經記者表示，“用‘存錢’來比喻現在的生育力保存或生育力保護非常形象，它精準地捕捉到了這種變化的核心——從被動的‘治病’邏輯，轉向了主動的‘規劃’與‘保障’邏輯。”

根據國內外最新的醫學指南和專家共識，需要通過凍卵（醫學上稱“卵子冷凍”）保存生育能力的人群主要可分為醫學指征和社會性需求兩大類。

首先是醫學指征，包括惡性腫瘤、需要放化療或骨髓移植的非惡性腫瘤患者、早發性卵巢功能不全高風險人群、需接受盆腔或性腺相關手術的人群，可以將卵子取出并冷凍起來。例如，年輕的腫瘤患者在接受放化療前，通過凍卵保存生育力，已成為重要的醫學關懷。據公開數據顯示，許多醫療機構的卵子復蘇率已達96.72%，技術上的成熟也為這種需求提供了堅實支撐。

其次是社會需求，因初婚初育年齡推遲帶來需求增長。近年來，越來越多的單身健康女性也開始關注卵子冷凍。這并非因為她們患有疾病，而是為了對抗年齡帶來的生育力自然衰退。

在錦欣生殖人士看來，凍卵業務的核心意義是“平移生育曲線，釋放潛在生育需求”。舉例而言，一位女性在30歲時因學業、事業或未遇良伴而選擇凍卵，這相當于將其生育能力的“生物峰值”進行了保存。若她在38歲決定生育，使用30歲凍存卵子的成功率遠高于使用38歲當時的卵子。這實質上將一部分因年齡增長而必然衰減的生育力進行了“時間儲蓄”，使這部分原本可能因錯過最佳生育期而無法實現的生育行為成為可能。

這種需求已被嗅覺靈敏的企業搶先抓住。香港是允許未婚女性合法凍卵的地區之一，錦欣生殖旗下香港感恩醫療近年來承接了一些內地女性的凍卵需求。據了解，感恩醫療創辦于2007年，前身為香港生育康健中心，創建人是香港生殖科的專科醫生。

對于這種模式，該人士表示，錦欣香港中心依托國際化的監管環境，在同步引進國際最新藥物、技術流程和質控標準上具有窗口優勢，服務理念也更貼近國際市場。內地機構則擁有更龐大的臨床案例庫、更快速的科研成果轉化能力以及對本土市場需求的深刻理解。“兩者是互補關系，我們通過內部協同，旨在融合兩方優勢”。

值得一提的是，以前中國香港冷凍卵子的價格與美國相差無幾，近年來錦欣香港持續投入資源，將香港的卵子冷凍服務以更低的價格推廣至更多人。

學者：生育力保存并非分割存量

而是創造增量

與此同時，行業對于生育力保存這一核心業務的本質與價值，也有著清晰的底層認知。

“生育力保存的本質是創造增量需求。它通過延長個體的有效生育窗口，將一部分未來可能因年齡因素而消失的生育意愿，轉化為可被技術捕捉和實現的明確需求，從而為社會創造了增量出生人口的可能性。”錦欣生殖相關人士認為。

一篇2025年發表于《Best Practice & Research Clinical Obstetrics & Gynaecology》的綜述文章指出，在38歲以下冷凍20枚以上成熟卵子，可獲得60%-70%的妊娠可能性。這些數據為“生育力保存創造增量出生人口”的說法提供了技術支撐——只有在最佳生育年齡窗口（如<38歲）內保存足夠數量的高質量卵子，凍卵才有可能在未來轉化為一次成功的活產。否則，其邊際效益將顯著降低。

經過十多年的發展，冷凍卵子已經形成成熟完善的技術路徑。2024年12月發表于《Human Reproduction》的荷蘭全國性人口研究，對1112名因醫學或非醫學原因凍卵的女性進行了長達10年的隨訪。該研究顯示，25.5%的女性在凍卵后10年內返回使用卵子，在所有返回使用卵子的患者中，每名患者的累計活產率達34.6%。上述研究中34.6%的患者累計活產率，意味著每3名回用凍存卵子的女性中，就有超過1人成功生育。這一比例在輔助生殖領域屬于較高水平，證明凍存卵子的生物學效力得到有效保存。

除了實證數據，學術界也從理論層面為生育力保存的正當性提供了支撐。與此同時，對于生育力保存的呼喚近年來也在全球多個地區展開。新加坡《聯合早報》2022年3月31日報道，新加坡政府首次發布女性發展白皮書，提出未來10年通過25個行動計劃提升女性地位，其中提議健康女性可以選擇凍卵。這一內容引發了新加坡民眾的熱議。

該提議內容為，從2023年初起，21歲至35歲女性無論是否已婚都可凍卵，但只有合法夫妻能使用冷凍卵子生育。數十年來，新加坡政府一直試圖拉高生育率，但收效甚微。2021年該國生育率為1.12人，而全球平均水平是2.3人。近年來，把事業放在第一位，推遲婚姻的女性越來越多。凍卵因此成為新加坡試圖提高生育率的途徑之一。

另據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健康中心2025年9月發布，并發表在《美國婦產科雜志》上的一項最新研究，美國的選擇性卵母細胞冷凍保存（凍卵）趨勢呈現出顯著增長的特點。這項利用輔助生殖技術臨床結局報告系統（SART-CORS）數據的全國性研究顯示，從2014年到2021年，美國的選擇性凍卵周期數量增長了近四倍，從4153個周期增加至16436個周期。在研究期間，女性選擇凍卵的平均年齡呈現下降趨勢，從2014年的36.0歲降至2021年的34.9歲。這表明，更多相對年輕的女性正將凍卵作為規劃未來家庭的一種方式。

另有論文數據顯示，以日本為例，日本2022年凍卵周期數為2628 個，2023年這一數字增長到了4014個，同比增長了約53%。其原因包括東京政府補貼、企業凍卵福利及生育率政策刺激等。

因此，生育力保存不是在分割現有的生育存量，而是在為那些因年齡增長必然衰減、因社會變遷暫時無法實現的生育意愿，提供一個“時間儲蓄”的通道。它創造的不是對生育的替代，而是對生育的延期兌現。正如產業人士所言，這確實是在創造增量需求——將一部分原本可能消失的生育意愿，轉化為未來可被技術捕捉和實現的真實生育行為。

我國進入生育友好型社會建設的關鍵階段

人口問題是關系國家發展的基礎性、全局性、戰略性問題，優化生育支持政策。面對人民群眾對“幼有所育”的美好期盼，黨的十八大以來，我國人口工作出臺了一系列政策“組合拳”，不斷實現新變革、取得新成效。

今年是“十五五”規劃開局起步之年，也是我國生育友好型社會建設的關鍵階段。《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第十五個五年規劃綱要（草案）》明確提出，優化生育支持政策和激勵措施，有效降低家庭生育養育教育成本，努力穩定新出生人口規模，促進人口長期均衡發展。此外，完善生育支持政策，健全育幼服務體系，完善家庭發展政策和生育友好環境。

“建設生育友好型社會是一項系統工程，涉及從生育觀念建立到育兒成本降低、從職場權益保障到普惠托育供給等多個環節。”中國人民大學人口與健康學院副院長楊凡認為，“十五五”期間的關鍵，在于推動各項政策從“碎片化”走向“體系化”，構建起覆蓋全生命周期的支持體系。

今年全國兩會期間，多位代表委員圍繞“構建全生命周期生育支持體系”發出呼吁，建議將生育支持政策從單一的經濟補貼，拓展為覆蓋婚育、養育、教育乃至個人成長全過程的系統性安排。

全國人大代表、58同城董事長姚勁波提出，應構建覆蓋0至18歲成長周期的綜合支持體系，將“不限孩次”原則寫入國家政策，并探索設立人口發展基金，為應屆畢業生及新婚家庭提供低息婚育貸款，以降低青年群體的婚育門檻。

針對當前生育率走低、生育年齡推遲等現實問題，全國政協委員、海南省婦女兒童醫學中心首席專家盧偉英建議，將生育力評估納入常規體檢項目，推動部分生育力保存技術納入醫保支付范圍，構建“婚、孕、產、育、康”全鏈條服務體系。她還提出，應探索將育兒補貼延伸至高中階段，形成“接力式”政策支持。

可以看到，兩會期間關于生育支持的討論已從單一環節向全流程、系統化方向轉變。代表委員們普遍認為，生育支持政策應貫穿婚前、孕前、產后、育兒乃至子女成長的全過程，通過前端生育力保護、后端教育減負以及服務體系的全面升級，切實降低養育成本，提振社會生育意愿。

記者|金喆 陳星

編輯|蒙錦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