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
仗還沒開打，桂林城的命數，其實早就定下了。
擺在臺面上那場決定數萬人命運的軍事會議，煙霧繚繞，慷慨激昂，定下的是怎么守。
可會議一散，幾位真正能拍板的大人物湊到一塊兒開的小會，商量的卻是啥時候跑。
所以說，1944年秋天那場所謂的桂林保衛戰，從一開始，它就不是一場為了守住城的仗，而是一出精心編排的戲。
戲的主角，是當時在廣西權傾一方的白崇禧，而那座甲天下的山水名城，連同城里近兩萬守軍和幾十萬沒來得及跑的老百姓，都只是這出大戲里，注定要被犧牲的道具。
這事得從頭說起。
1944年10月，鬼子打穿了湖南，直撲廣西。
按原計劃，守在桂林門戶全州的是第93軍。
結果軍長陳牧農也是個奇人，手里攥著兩萬多人，聽說鬼子先頭部隊就百十來號人摸過來了，嚇得連夜撒丫子就跑，把全州拱手相讓。
這一跑，不僅把整個桂北防線捅了個大窟窿，也把自己送上了黃泉路。
老蔣那邊震怒，一紙電令下來，陳牧農被就地槍決。
人是殺了，可爛攤子誰來收拾？
桂林的防守計劃，全廢了，必須重來。
白崇禧趕緊把手下的大將們都召集到他的行營，開會。
這場大會，那叫一個熱鬧。
人一多嘴就雜，這個說咱們應該把兵力分城東、城西，那個說不行，得按城內、城外來布防。
吵得最兇的時候，第31軍的軍長賀維珍站起來了。
這是個明白人，他指著地圖說，漓江東岸的普陀山、月牙山，那是桂林城的命門，誰占了那兒，整個桂林城就在誰的炮口底下。
咱們必須把重兵壓上去，總預備隊也得往那兒靠。
這話說得在理，絕對是打仗的老手才有的眼光。
可惜，當時會議室里吵成了一鍋粥，他的話就像扔進水里的小石子，沒撲騰起幾個水花。
就在大家伙兒爭不出個一二三的時候，一個關鍵人物出場了，第16集團軍的參謀長韓練成。
這位是白崇禧身邊的心腹，腦子活絡得很。
他沒直接提方案，而是不緊不慢地給大家出了三道“選擇題”：
上策，把主力全拉出去，不在桂林死磕，找機會在外線跟鬼子兜圈子，打運動戰。
中策，留一部分兵力守城，主力拉到城外，在鬼子屁股后面和側翼搞點小動作，讓城里守得不那么難受。
下策，最笨的法子，把所有部隊都塞進桂林這座孤城里，跟鬼子死磕到底。
這話一說出來，會議室里立馬安靜了。
在場的都是帶兵的，誰都聽得懂。
下策是純粹的找死，等于把雞蛋全放一個籃子里等著人來砸。
上策聽著高明，可風險也大，主力都拉出去了，萬一沒兜住，桂林城里空空如也，鬼子一捅就破，責任誰來擔？
這么一看，就剩下中策了，既保全了主力，又擺出了守城的姿態，怎么看都最穩妥。
一直坐在那兒抽煙、不怎么說話的白崇禧，這時候掐滅了煙頭，發話了。
他慢悠悠地表示，韓參謀長的“中策”可行。
然后，他說了一句后來被反復琢磨的話：“有必救之軍者，則有必守之城；無必救之軍者，則無必守之城。”
表面上聽，這話沒毛病。
意思是城外得有強大的援軍，城里的人守著才有盼頭。
大家一聽，紛紛點頭，覺得白長官高瞻遠矚，引經據典，說得太對了。
于是，以“中策”為基礎的桂林防守方案就這么定了下來。
一場關乎桂林命運的會議，看起來有商有量，有理有據，最終形成了一個完美的部署。
可這都是演給外人看的。
大會一散，白崇禧立馬把自己最核心的幾個人，包括參謀長韓練成、副總司令張發奎等人，叫到了自己的小辦公室。
這才是真正的決策會議。
會上沒有爭論，也沒有什么上中下策，只有一個議題：主力部隊怎么安全撤退。
白崇禧的算盤打得精。
他心里跟明鏡似的，以當時鬼子的兵力優勢和裝備水平，一座孤城根本守不住。
他的老本錢是手底下那十幾萬桂軍主力，這是他在國民黨內部安身立命的資本。
把這點家底全填進桂林這個無底洞里？
他才不干。
所以，那句“有必救之軍者，則有必守之城”，其實得反過來聽。
他所謂的“必救之軍”，指的就是他要帶走的主力部隊。
他的意思是，因為我這支“必救之軍”要走，所以桂林就成了一座“無必守之城”。
守城的部隊，只是為了給主力安全撤退爭取時間的棄子。
在那間小辦公室里，他們迅速敲定了細節：第16集團軍總部和大部分主力部隊，必須在11月8號之前，也就是鬼子主力兵臨城下之前，全部撤離桂林，轉移到柳州、宜山一線。
而留下來守城的，是桂系旁支部隊第131師，以及從廣東調來的、裝備很差的第170師，再加上一些地方部隊和炮兵，總共不到兩萬人。
更絕的是，擔任桂林城防司令的，不是哪位戰功赫赫的野戰將領，而是第16集團軍的副參謀長韋云淞，一個長期干參謀工作的機關干部。
而真正負責一線指揮的，是第31軍參謀長闞維雍。
讓參謀官去指揮一場注定慘烈的守城戰，這本身就透著一股子不對勁。
戲臺搭好了，演員也選定了。
白崇禧公開對守城部隊下達的命令是：“固守桂林三個月至半年。”
他還信誓旦旦地表示，城外大軍云集，隨時準備反攻。
城里的守軍將士們，特別是那些廣西本地兵，聽了長官的保證，看著倉庫里堆積如山的糧食彈藥，一個個摩拳擦掌，準備跟鬼子決一死戰，保衛家鄉。
他們不知道，所謂的“城外大軍”，早就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向西面安全地帶開拔了。
他們也不知道，白崇禧私下里給韋云淞的密令是：如果戰況不利，守上兩個星期，就可以自行突圍。
兩個星期。
這就是桂林城和近兩萬守軍，在白崇禧這盤大棋里的真實價值。
11月初，日軍第11軍的三個師團，加上其他部隊，總共近十萬大軍，從三個方向把桂林圍得像鐵桶一樣。
11月9日，鬼子開始總攻。
飛機、重炮、毒氣，能用的家伙全都用上了。
城里的守軍這才發現，他們被騙了。
所謂的“城外大軍”連個影子都沒有。
他們面對的是數倍于己的敵人和鋪天蓋地的炮火。
尤其是守在七星巖、普陀山的部隊，幾乎是在用血肉之軀硬抗鬼子的山炮和毒氣彈。
七星巖里的八百多名傷兵和守軍，在抵擋不住后，全部殉國。
師長闞維雍在指揮部里，眼看陣地一個個丟失，援軍無望，最終舉槍自盡。
戰斗僅僅持續了兩天。
11月10日晚，桂林城破。
守城部隊在巷戰中被分割、消滅，傷亡慘重。
而此時，白崇禧和他率領的集團軍主力，早已安安穩穩地撤到了幾百里外的安全地帶，兵員、裝備基本完整。
桂林守軍近兩萬人，除了少數人突圍，幾乎全軍覆沒。
而白崇禧帶走的那十五萬桂軍主力，卻成了他日后在政治棋盤上最重要的本錢。
參考文獻：
鐘文典. 《桂林保衛戰的真相》. 團結出版社, 2005.
張正光. 《血戰孤城：國民黨軍桂柳會戰紀實》. 廣西人民出版社, 1988.
韓練成. 《韓練成回憶錄》. 中共黨史資料出版社, 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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