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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園田居·其四
陶淵明
久去山澤游,浪莽林野娛。
試攜子侄輩,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壟間,依依昔人居。
井灶有遺處,桑竹殘朽株。
借問采薪者,此人皆焉如?
薪者向我言,死沒無復余。
一世異朝市,此語真不虛。
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
陶公說“久去山澤游”,這“去”字用得狠。不是暫別,是十三年仕路風塵,把山澤從身側推遠,也把自己從本心推遠。如今歸來,一句“浪莽林野娛”,便把那副久在樊籠里的筋骨舒展開了。浪莽,是不設邊界的自在,林野之間,無案牘催逼,無車馬喧闐,連風拂過發梢,都是順著性子來的。
最動人是“試攜子侄輩”。歸來的喜悅,不單是自己的,還要分與晚輩。想想那光景,桑間陌上,長輩在前,稚子在后,披開叢生的榛莽,踩著荒墟的斷磚碎瓦。腳下是前人的居所,眼前是殘朽的桑竹,井灶還在,卻無炊煙;屋基猶存,已無主人。丘壟間的徘徊,不是吊唁,是與時間對視。我每次回老家,就喜歡帶著兒子爬山,在我兒時玩樂的山林里,重返,一起再探索。
遇著采薪人,問一句“此人皆焉如”,語氣溫和,像問鄰家子弟去向。答語更簡,“死沒無復余”,五個字,道盡世間最硬的道理。陶公不驚不嘆,只淡淡收了心,說“一世異朝市”。從前讀這句話,只覺滄桑,如今想來,卻是通透。朝市更迭,人事代謝,從來不是意外,是天地間的常法。
世人愛說陶公曠達,總提“采菊東籬下”,卻少有人細品這“人生似幻化,終當歸空無”。這不是消極,是把生命看明白了。就像琴上的泛音,起于弦,歸于空,音聲雖歇,余韻卻在心里。陶公不是要逃開生死,是要在生之時,活得踏實。
你看他在《歸去來兮辭》里寫的,“寓形宇內復幾時?曷不委心任去留”。委心,是不與自己較勁,不與天命抗衡。富貴不求,帝鄉不期,只守著東皋舒嘯,清流賦詩,植杖耘耔。這不是出世,是把日子過成了本來的樣子。
草木枯榮,人事代謝,本就是自然的節奏。今日的荒墟,或許曾是雞鳴犬吠的家園;今日的桑竹殘株,或許曾蔭蔽過幾代人的歲月。空無,不是什么都沒有,是一切有過的痕跡,都化作了天地間的養分。
就像茶過三巡,茶湯漸淡,杯底卻留著茶梗的清香;琴曲終了,弦聲已寂,耳畔卻繞著不散的余響。生命的妙處,不在永遠擁有,而在擁有時,全心相待;失去時,坦然相別。
暮色臨窗,案上的陶詩合了又開。窗外的櫻花剛打了苞,再過些日子,便要開得轟轟烈烈。花開花落,都是尋常,就像陶公走過的荒墟,最終都化作了他詩里的淡然。這世間,本就沒有永恒的朝市,只有當下的自在;沒有不散的筵席,只有此刻的真心。
好,到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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