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問題,恰好和張繼“月落”是同一個字的兩種解法——都是“落”,但一個指向時間,一個指向狀態,又都涉及古漢語中“反訓”的現象。
“落”字的兩種可能:凋落、初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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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繽紛”之“落”,歷來有兩種截然相反的解釋:
1. “落”訓“下墜”“凋落”——即花瓣飄落、墜落。這是最常見的理解,成語“落英繽紛”如今就是指花瓣凋落、紛紛飛揚的樣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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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落”訓“始”“初”——即“初開的花”。《爾雅·釋詁》明確說:“落,始也。” 《楚辭·離騷》“夕餐秋菊之落英”,古人解釋這里的“落”就是“始”——秋菊初開的花 。
這種“一個字有兩個相反意思”的現象,古人稱為“反訓”,錢鐘書先生稱之為“一字多義之同時合用” 。就像“亂”可以訓“治”(治理)、“臭”可以訓“香”一樣,“落”既可以指“凋零”,也可以指“初始”。
兩種解釋也是爭論,主張“凋落”者認為:
《說文解字》:“凡草曰零,木曰落”——草木凋謝曰落 。
《詩經·氓》“桑之未落,其葉沃若”——“落”即凋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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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物候看,武陵四月正是桃花且開且落之時,“時有落花至,遠隨流水香”,與“芳草鮮美”一靜一動,相得益彰 。
而主張“初開”者則認為:
若作“落花”解,則“落英繽紛”成了滿地殘花,與“芳草鮮美”的生機勃勃不協調 。
桃花源是理想世界,陶淵明不可能用衰敗景象開頭 。
游國恩引孫奕曰:“宮室始成而祭曰落成,故菊英始生亦曰落英” 。
剛才反復論證張繼的“月落”應解為“月出”,用的方法是不被字面常訓束縛,而從全詩的意境和時間邏輯出發,重新審視那個字的真實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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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英”之爭,其實也是這個道理:若取“凋落”,則桃花飄零,雖美卻帶衰意;若取“初開”,則桃花繁盛,與“芳草鮮美”同為生機勃勃之景。
而陶淵明寫桃花源,是要寫一個“芳草鮮美”的春日、一個令人“欲窮其林”的所在——從這個角度看,取“初開”更貼合全文的基調。這和張繼詩的“月出”一樣,不是字面常訓,而是詩境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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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張繼“月落烏啼” 月亮西沉(凌晨) 月亮初升(黃昏)我們 從全詩時間線出發。
對陶潛“落英繽紛” 花瓣凋落(衰景) 初開之花(盛景)我們也是 從全文意境出發而做出的選擇判斷。
理解張繼用的是“讓時間線自洽”,體會陶潛用的是“讓意境一致”——都是同一個思路:不被字面常訓束縛,讓詩意決定字義。
我們在閱讀詩歌文章的時候,不是孤立的,以所用字的本來的含義去理解他,而是要按照上下文,以及他造創造這個境界所需要的恰當的思想,來判斷它的含義,這就比較合理。
正因為如此,我們的漢語漢字的發展才是豐富的,如果我們只停留在一個字的本意上,那么漢語就會枯燥無味了,正因為如此,文學藝術作品是引申和豐富漢字語言的重要手段。
例如“落”字,本來是下降,但是相反,可以說上升,本來是花落地,又可以是花初開。引伸不是本意,而是對本意的豐富。
試想,張繼的月落,如果是月亮西垂,怎么理解夜半鐘聲?如果陶淵明的落英繽紛是落花流水,怎么理解芳草鮮美的桃花源?難道一面是落花流水,一面芳草鮮美,這也太不協調了。
應該是樹上花兒初放,地上芳草鮮美,這才是引人入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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