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來來了
重走東坡北歸路
趙世平
2026年元旦過后不久,友人便送來著名作家阿來的新作《東坡在人間》。此書我期盼已久。
手捧新書,書名便令人歡喜。作為北宋的朝廷命官,東坡先生愛國、愛民、愛生活,敢說、敢為、敢擔當,一生漂泊卻始終心系百姓。無論是治水滅蝗,還是救助農耕,皆未離人間煙火,常行百姓之間。時隔千年,仍有無數“坡粉”在困頓迷茫時,從他的詩文中找到解開心結的鑰匙。人們愛他、念他,因他示范了一種與命運相處的智慧:于變動中守持從容,在失意時保持豁達,縱然漂泊亦尋得歸宿。阿來筆下寫得真切:“東坡這人,從小小事件,能得大大快樂”“我愿意與東坡一起,在更廣大、更真實的民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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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坡在人間,即在民間,在百姓中,在人心深處。
阿來來了。這位東坡的四川同鄉,在九百多年后追尋先生的北歸旅程,以腳步丈量東坡走過的山水,借筆墨重走那段滄桑路途。他試圖透過東坡途經的山河、留下的詩文,還原其人間最后一年的光影;以六十六歲之軀,感受北歸途中的自然風霜,體會其間的艱難困頓;更以心領悟東坡北歸的心路轉折。墨香之中,是兩位不同時代的文人,跨越時空的心靈相扣、生命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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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山三蘇祠蘇東坡盤陀像(2022年10月18日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阿來來了,他到了儋州。我曾于紀錄片《不系之舟》中,見阿來與大山在海灘對話。大山請阿來說東坡,阿來言:東坡認為,每個世界皆如島嶼,四周是海,來到此島,不過是相對世界與中國之外的另一小島罷了。如此說來,誰人不在一座島上呢?此話深具禪意,亦是一種世界觀。阿來在書中寫道:“入世為儒,一心報國,為生民立命;出世向佛,不著虛妄,一切皆是云煙。”“這本是東坡的世界觀,然而,即便如此,東坡還是想回大陸,那里有他的親人、同氣相求的朋友,有他牽掛的河山與百姓。”這才是真實的東坡——他要回家。東坡在人間,從未完全脫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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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南省儋州東坡書院內東坡居士塑像(圖源:華西都市報)
同樣在儋州,我也曾觀鹽田。讀至阿來這段文字:“看這些巖石上古人的開鑿之功,想到這些巖石又比古人更加古老,耳邊不由想起東坡對這些島上石頭的感嘆:‘君看道傍石,盡是補天余’。”我不禁贊嘆:文字感染力如此強烈。這是對勞動的禮贊、對歷史的尊重、對自然的敬畏,亦是對生命的深刻認知。其中境界與哲思,令人沉吟。由此想到,東坡北歸路上,山仍是山,水仍是水,只是行者心境不同:前者是跋山涉水奔赴故園,后者是尋山問水體驗過程,為學習古人,亦為修煉自身。阿來帶我們沿東坡北歸路,一路行走,一路學習,一路思考。
阿來在書中明確告訴讀者,東坡北歸的終點是常州。全書以十程走完從儋州至常州的旅途,借助豐富的史料、東坡詩詞書信,還原其北歸常州的內心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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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市歷史文化街區蘇東坡紀念館內蘇東坡坐臥塑像(2023年7月12日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當朝廷允許東坡自擇居地時,他致信常州好友錢世雄:“此行即往常州居住,不知郡中有屋可僦可典買者否?”委托其在常州尋屋。后其弟子由來信邀其同往潁昌,東坡一度猶豫,再函世雄:“居常之計,本已定矣。為子由書來,苦勸歸許,以此胸中殊未定。當俟面議決之。”邀世雄至金山寺面商。會商后,東坡致信子由:“頗聞北方事,有決不可居潁昌近地者。今已決計居常州,借得一孫家宅,極佳。”又復章援信中說:“今且速歸毗陵,聊自息,此我里……”阿來為東坡釋意:“我要快些往毗陵(常州古稱)去,休息疲憊的身心,那是我選定的歸宿,我的第二故鄉。”
建中靖國元年(1101)六月十五日,蘇東坡至常州,入住顧塘橋孫家宅。在這里,他上表徽宗乞致仕(申請退休),并獲準。同時,將在海外完成的《易傳》《書傳》《論語說》手稿托付錢世雄。七月十八日,東坡召三子至榻前囑咐:“吾生不惡,死必不墜。”七月二十八日(公元1101年8月24日),東坡氣息漸微,留下“著力即差”四字,平靜離世,享年六十六歲。可見,這不是“客死”,而是“歸老”。阿來懂東坡。他以嚴謹的考據,為這個被誤讀的歷史節點正名。
阿來從常州出發,逆行東坡北歸路。每一程皆回望常州,試圖由果尋因——此乃大智慧。
阿來愛東坡。如同完成一場穿越,來到東坡身邊,如友相伴,深同感受,相知相勸。
其實早在元豐七年(1084年),朝廷命其離黃州“移汝州”,東坡卻繞道南下,于常州宜興購地,并兩度上書“乞常州居住”。次年二月,朝廷詔下:“仍以檢校尚書水部員外郎、汝州團練副使、不得簽署公事,常州居住。”對此,阿來感嘆:“看來常州與東坡真有宿命般的緣分。”行至第七程,阿來見東坡仍在真州躊躇,于江中船上猶對朝廷懷有幻想,不禁焦急:“我只是焦心,說東坡,歸去來兮,速去毗陵常州吧,他自然是聽不見的。”“東坡,如果金山寺和尚佛印還在,對他棒喝一聲才好。可是,沒有可是了。”行至第九程,阿來心想:“這下,一切都已了斷,東坡,該往常州去了。”至第十程,阿來終于舒一口氣:“一切放下,東坡可以往常州去了。”
我有幸陪阿來參觀常州東坡遺跡:藤花舊館、東坡園艤舟亭、清涼禪寺等處。阿來是懷著朝圣之心走進藤花舊館(東坡居所孫家宅)的。院中仍存東坡先生汲水的古井,喜歡的海棠與紫藤。我向阿來講述東坡與常州的血緣、文緣與情緣,他聽得認真而虔誠。“說是喜歡蘇東坡、研究蘇東坡,不來這里都不算。”阿來在書中寫道:“作為一個蘇東坡迷,常州無疑是個圣地。”“對我而言,藤花舊館是個洗心圣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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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州市蘇東坡紀念館內東坡井(2023年7月12日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聽說阿來要寫一本關于東坡的書,我便一直期待。如今《東坡在人間》置于眼前,自然愛不釋手。此書帶我再度走上東坡北歸路,走入東坡北歸心。是游記否?是身游,亦是神游。《東坡在人間》后記中,阿來寫道:“我要做的是一個尋跡而至的人,不能偉大,但要靠近偉大;難以曠達,但要盡量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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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7月12日,本文作者趙世平在蘇東坡紀念館講解蘇東坡與常州(蓬州閑士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來源:新黃河
作者:趙世平( 常州市政協第十一、十二、十三屆政協委員,十三屆政協常委、社會法制與民族宗教委主任。現任中國蘇軾研究學會常務理事、副秘書長,常州市蘇東坡研究會會長, 常州市政協社會法制與民族宗教委員會原主任 )
配圖:方志四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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