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爾德問題讓中東局勢更趨復雜

本報駐巴基斯坦特約記者 黃曉娜 本報特約記者 李 靜

編者的話：在是否支持庫爾德反政府武裝襲擊伊朗的問題上，美國政府的態度在過去幾天里出現了明顯反復。3月5日，有美媒援引消息人士的話稱，美國總統特朗普要求庫爾德人協助美國在伊朗的行動。然而，僅兩天后，特朗普便公開表態稱，已排除讓庫爾德武裝參與對伊軍事行動的可能，理由是不希望美以伊沖突進一步復雜化。有分析認為，這種反復背后是庫爾德問題本身的高度敏感性。一旦庫爾德武裝卷入，不僅會讓當前沖突升級，還可能將土耳其、伊拉克等國卷入漩渦，導致地區局勢進一步失控。

分布在多國、“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

如果庫爾德人加入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的襲擊，那么這場沖突可能變得更加復雜，這與庫爾德人跨國分布的特征及其與所在國家之間的微妙關系有關。

庫爾德人主要聚居在覆蓋亞美尼亞、伊拉克、伊朗、敘利亞和土耳其邊境的山區地區，人口在2500萬到3500萬之間，是中東地區第四大民族。他們大部分是遜尼派穆斯林，使用的庫爾德語是一種與波斯語相關的語言。

在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后以及奧斯曼帝國崩潰之際，庫爾德人希望建立國家，但這一愿望并未實現。許多庫爾德人將責任歸咎于英國和法國1916年秘密簽訂的《賽克斯-皮科協定》，該協定依據不合邏輯的界限劃分了中東地區，沒有給庫爾德人留下建國的地方，還將他們劃分到了不同的國家之中。自此之后，庫爾德人便在多個國家進行建國或者尋求自治的活動，被很多國家視為分離主義勢力。韓國《韓民族日報》稱，庫爾德人被很多相關國家政府看作“隨時可能引爆的火藥桶”。

伊朗總人口約為9000萬，其中庫爾德人約有600萬至900萬。他們主要聚居在伊朗西部和西北部地區，核心地帶包括庫爾德斯坦省、西阿塞拜疆省和克爾曼沙阿省。從地圖上看，在伊朗，庫爾德人聚居的地區基本上沿著伊朗和伊拉克的邊界線分布，而在邊界線的另一側就是伊拉克庫爾德自治區（庫區）。據《環球時報》駐巴基斯坦特約記者了解，在伊朗，庫爾德人長期被認為是分離主義勢力，與伊朗政府在宗教、文化等方面存在摩擦。1946年，伊朗庫爾德人曾在蘇聯的支持下建立過“馬哈巴德共和國”，但11個月后該政權即宣告失敗，隨后不少核心骨干逃亡至伊拉克，在伊拉克庫區組織起反對伊朗政府的武裝力量。

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主要包括“伊朗庫爾德斯坦民主黨”（PDKI）、“伊朗庫爾德斯坦自由生活黨”（PJAK）、“伊朗庫爾德斯坦自由黨”（PAK）、“伊朗庫爾德斯坦科馬拉黨”等。其中PDKI是近期可能在美國支持下發動對伊朗政府地面戰斗的關鍵組織。該組織1945年成立于伊朗西部地區，如今的總部位于伊拉克庫區，被認為是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中規模最大、組織最為完善的團體之一。PDKI發言人阿齊茲在接受英國廣播公司采訪時拒絕證實有關PDKI領導人希吉里3月3日與特朗普通話的報道，但表示該組織與美國“多個機構”存在長達20年的聯系。

PJAK成立于2004年，是一個激進組織，在靠近伊朗邊界的伊拉克庫區坎迪爾山脈開展活動，曾多次與伊朗政府軍發生武裝沖突。PJAK與庫爾德工人黨（PKK）關系密切。PKK創建于上世紀70年代末，謀求通過武力在土耳其與伊拉克、伊朗和敘利亞交界處的庫爾德人聚居區建立獨立國家，被土耳其和美國等列為恐怖組織。在與土政府對抗40年后，PKK去年同意解除武裝。PJAK因為與PKK的關系，也被土耳其和美國列為恐怖組織。PAK則是一個具有武裝性質的政治團體，成立于1991年。該組織在伊拉克庫區擁有多個據點，其在伊朗的成員過去曾襲擊過伊朗國內安全部隊。

上述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的許多成員已經在伊拉克庫區生活了數十年，擁有當地的居留許可和住所。阿聯酋《國家報》稱，他們與伊拉克庫區政府相互獨立，但又存在聯系。這些組織并未公布其武裝成員的數量等相關數據，但丹麥獨立專家機構丹麥國家身份中心發布的報告顯示，截至2024年3月，大約8500名伊朗庫爾德人在伊拉克庫區注冊生活，其中大部分人是伊朗反政府組織成員。這些反政府武裝組織配備的武器和裝備包括AK式步槍、火箭推進式榴彈和迫擊炮等。

美國曾多次將庫爾德人視為“棋子”“工具”
有以色列官員透露，該國正在支持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目標是讓他們控制伊朗境內部分地區，從而誘發更大范圍的叛亂。美國智庫蘇凡中心網站發表的文章顯示，以色列對靠近伊拉克邊界的伊朗庫爾德斯坦和克爾曼沙阿兩省進行了較大力度的襲擊，目的包括讓來自伊拉克庫區的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能夠更接近或進入伊朗境內。

此前有美媒援引多名知情人士的話稱，特朗普與伊朗和伊拉克的庫爾德組織領導人通了電話，并表示將提供“廣泛的美國空中掩護”和其他支持，幫助伊朗庫爾德人占領該國西部部分地區。雖然白宮發言人萊維特否認這一報道，但PAK相關人士卻表示，美國確實請求該組織提供支持，雙方就地面行動進行了接觸。《紐約時報》還爆料稱，美國中情局（CIA）為了推翻伊朗政府，在近期聯合以色列對伊朗發動襲擊之前，就一直秘密向伊朗庫爾德武裝組織提供輕型武器。

有分析認為，華盛頓正在下一盤“借刀殺人”的棋：將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當作戰爭代理人，以減輕美軍直接下場的風險。雖然特朗普3月7日排除了庫爾德人參加對伊軍事行動的可能，但反政府武裝組織“伊朗庫爾德斯坦勞動者的科馬拉黨”領導人卡比表示，未來局勢的發展，一方面取決于白宮的政策，另一方面取決于庫爾德人自己。他表示，已向白宮傳達了在伊朗西部庫爾德地區建立禁飛區的要求，這樣伊朗政府就無法利用空中優勢對反政府武裝發動攻擊。對于在伊拉克境內的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是否以及何時將回到伊朗展開行動，卡比稱這取決于局勢發展，包括這些組織能否獲得國際支持，以及伊朗民眾的態度等。

如果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對伊政府發動攻擊，將給美以伊沖突帶來什么影響？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伊朗問題學者斯旺森表示，在最嚴重的情況下，這可能在伊朗引發內戰，使伊朗軍隊陷入困境并導致更多人員傷亡，但幾乎不可能對戰場局勢產生實質性影響。

根據美國政府和一些學者的評估，這些伊朗反政府武裝組織目前并不具備足以使其叛亂獲得成功的影響力與資源。伊朗乃至整個中東地區的庫爾德力量長期四分五裂。此外，這些反政府武裝不僅遠離德黑蘭，與其他伊朗反對派團體的協調也十分有限，既缺乏統一的指揮體系，也缺少在短期內應對伊朗國家力量所需的訓練與能力。

大西洋理事會中東問題學者賽伊德提醒說，如果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只是被美以用來暫時破壞伊朗的穩定，然后又棄之不顧，那么后果將會非常嚴重。有消息人士直言，這些組織的領導人普遍擔心，他們會像敘利亞西北部的庫爾德人一樣遭美方“背叛”。

事實上，在過去幾十年里，美國曾多次將庫爾德人視為“棋子”“工具”，每一次所謂“合作”幾乎都是華盛頓始亂終棄的劇本。20世紀70年代，美國曾通過當時的伊朗國王巴列維資助伊拉克庫爾德人1600萬美元，以反對伊拉克政府，但在1975年伊朗和伊拉克和解后，美國迅速切斷對庫爾德人的支持。失去援助的庫爾德人被伊拉克政府軍擊潰。2014年極端組織“伊斯蘭國”（IS）在中東崛起后，美國聯合敘利亞庫爾德人對該組織進行打擊。但IS潰敗后，為了改善與土耳其的關系，美國再次背棄了敘利亞庫爾德人。

伊拉克庫區或成新戰場，土耳其可能被迫卷入

雖然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難以推翻本國政府，但他們如果加入美以對伊朗的行動，這對周邊國家和中東地區局勢的影響卻不容小覷。

根據蘇凡中心網站發表的文章，伊拉克正愈發卷入這場沖突之中，該國庫區已逐漸成為這場不斷擴大的地區戰爭中的一塊潛在新戰場。近日，伊朗已對伊拉克庫區的多個地點發動了無人機和導彈襲擊，包括與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組織有關的基地和設施，以及與以色列有關聯的多個地點。此舉旨在預先阻止在伊拉克的庫爾德反政府武裝跨境行動。伊朗最高領袖駐國防委員會代表艾哈邁迪安3月6日警告說，如果有庫爾德反政府武裝越境進入伊朗，伊拉克庫區的所有設施都將成為打擊目標。

與此同時，伊拉克庫區還被爆遭受了由伊朗支持的伊拉克民兵組織不斷升級的襲擊，其中許多襲擊的目標是該地區首府埃爾比勒國際機場附近的美軍駐地。蘇凡中心網站發表的文章顯示，目前，伊拉克大多數與伊朗結盟的民兵組織仍保持相對平靜，避免了大規模的沖突升級。然而，如果德黑蘭方面認定針對伊朗的襲擊是從伊拉克庫區發起的，那么這些民兵組織的作用可能會變得更加明顯。如果這種態勢進一步加劇，伊拉克可能很快成為美以伊沖突中的又一個戰場，這將加劇整個地區的不穩定局勢，引來更多參與者，并將沖突推向土耳其邊境地區。

賽伊德稱，長期以來，土耳其一直將中東各地與PKK有關聯的庫爾德武裝組織視為相互關聯的安全威脅。過去，安卡拉曾試圖說服伊拉克政府派遣該國民兵武裝“人民動員組織”前往伊北部，以打擊那里的反土耳其庫爾德武裝分子。然而，巴格達方面始終不愿這樣做，擔心此舉會加劇庫爾德地區的緊張局勢，進而使伊拉克本已復雜的內部安全形勢進一步惡化。

?隨著一些伊朗庫爾德反政府武裝試圖借當前沖突壯大自身力量，土耳其面臨被卷入這場沖突的風險。有分析認為，如果這些武裝組織能在伊朗境內控制部分領土，安卡拉的不安將進一步加劇，這不僅因為土耳其自身擁有龐大的庫爾德人口，更因為一個活躍的伊朗庫爾德武裝勢力可能刺激庫爾德民族主義向伊拉克、敘利亞乃至土耳其本土蔓延。在此背景下，土耳其可能會像在敘利亞問題上那樣，更傾向于采取先發制人的軍事行動，以遏制庫爾德勢力的擴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