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壩口子古戲臺:萬里茶道第一村的百年守望
作者︱孫樹恒
這幾年多次去萬里茶道第村—壩口子。壩口子位于呼和浩特市順著呼武公路出城,過了立交橋,拐個彎兒,就看到路東邊那片掩映在老樹下的村子。后來去的次數多了,便覺出這村子的不一樣來,它不是那種被現代樓群包圍得喘不過氣的城邊村,倒像是青山腳下自然而然長出來的一塊地方,有根,有脈,有魂。
這魂,一半在那些老物件里:古井、古樹、古戲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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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萬里茶道第一村
壩口子這名字,聽著就實在。村在大青山南麓,正卡在一個山口的豁口處,往北便是蜈蚣壩。這個地理位置,注定了它不平常。
歷史上,這里是古白道上的重要驛站。秦漢時期,大軍出塞,走的就是這條路;北魏時,這里筑有白道城,戍卒商旅往來不絕。1965年,村里出土了4枚波斯薩珊王朝銀幣,那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事兒了——草原絲綢之路上的駝鈴,早在那時就叮咚響過。
但壩口子真正熱鬧起來,是清代以后。
康熙年間,隨著茶葉之路的開通,歸化城(今呼和浩特)成了對俄蒙貿易的集散地。南方的茶葉、絲綢,北方的皮毛、牲畜,都在這座“駝城”中轉。而壩口子,恰恰是駝隊北上出塞的始發(fā)點。
著名作家鄧九剛先生說,那是“上百個駝村和上萬個駝夫托舉起的商業(yè)成就”。壩口子村里,當年幾乎家家養(yǎng)駝,戶戶有拉駱駝的人。最多的時候,歸化城一帶的駱駝有二十萬峰之多,其中十四五萬峰常年奔走于蒙古、俄羅斯各地。駝隊從壩口子出發(fā),翻過大青山,進入茫茫草原,穿越戈壁沙漠,一直走到恰克圖,走到莫斯科。
可以想見當年的情景:每逢駝隊出發(fā)或歸來,村口必定熱鬧非凡。商號掌柜來送行,駝夫家屬來迎候,駝鈴叮咚,人聲嘈雜。若是趕上廟會日子,古戲臺上鑼鼓一響,四鄰八村的人都聚過來,那熱鬧勁兒,能把整個山口都給填滿。
村里老人說,過去從壩口子走過的駝隊,領房人(向導)心里都裝著一首“駝調”,那調子里藏著路線的密碼——哪片沙窩能過,哪道山梁好走,全在唱詞里頭。盲眼的領房人,就靠聽風聲、聞沙味、摸石頭,帶著駝隊一次次走出死亡之海。這本事,是拿命換來的。
如今,村口立著一塊石碑,上書“萬里駝道第一村”。這名號,壩口子當得起。
二、古樹、古井、古戲臺
進村先看見的是樹。
四棵老楊樹,立在古井邊上,蓊蓊郁郁的,遮出好大一片陰涼。樹干粗得要兩人合抱,樹皮皴裂,滿是歲月的痕跡。有一棵榆樹,掛著“古樹名木”的牌子,上面寫著樹齡230年——推算起來,是清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栽下的。
村里有個傳說,說是康熙皇帝西征葛爾丹時路過此地,見山清水秀,便下令停歇飲馬。馬蹄踏下的坑里,士兵隨手插了樹枝,后來就長成了大樹。傳說歸傳說,但這幾棵樹陪了村里多少代人,卻是實實在在的。樹下有過歇腳的駝夫,有過等活兒的長工,有過聽戲的鄉(xiāng)鄰,有過嬉鬧的孩童。夏天,人們端著飯碗蹲在樹下吃飯;冬天,老人們靠墻根曬著太陽說古。古樹不說話,可村里的事兒,它都記著。
古井就在樹旁,石砌的井臺,青石被井繩磨出深深的凹槽。井水清冽甘甜,當年駝隊出發(fā)前,都要在這兒飲足了駱駝。如今村里通了自來水,井用得少了,但井臺還在,水還滿著。偶爾有老人來打水,說這水沏茶好,有一股子甜味兒。
古戲臺就在古樹后面,被樹蔭遮著,不走到跟前還真容易忽略過去。
戲臺坐南朝北,正對著原先的龍王廟——廟早沒了,戲臺還在。這是呼和浩特保存最完整的清代戲臺之一,也是自治區(qū)級的文物保護單位。
我第一次見這戲臺,是春天的一個下午。陽光從樹隙里漏下來,打在斑駁的墻上,戲臺靜靜地立在那兒,像一位守著村子過了大半輩子的老人,不言語,卻滿身都是故事。
三、古戲臺的歷史價值
壩口子古戲臺始建于清代,具體年代已不可考,但從后臺發(fā)現的乾隆年間功德碑來看,最晚在乾隆朝就有了。碑文記載,戲臺東側原有一座龍王廟,這戲臺就是為祭祀龍王而建的——當年村里人祈雨酬神,就在這里唱戲。
戲臺的建筑形制,最見古人匠心。
它采用的是“一殿一卷勾連搭”形式:前臺是懸山卷棚頂,屋頂呈弧形曲面,舒展輕盈,像飄在山前的云;后臺是硬山頂,山墻直立,堅實厚重,像穩(wěn)坐山腳的崖。兩種屋頂勾連相接,既好看又實用——前臺演戲,后臺化妝、歇息,各不耽誤。
面闊三間,約有八米六的樣子,進深七米四。檁枋之間繪著蘇式彩繪,雖經歲月剝蝕,依稀還能看出當年的鮮艷。最精巧的,是檐柱底部設的石質、木質地栿,地栿上部帶有凹槽,可以插入木質隔板。平日里不演出,隔板一插,就把表演區(qū)和觀眾區(qū)分開,戲臺成了一個肅穆的場所;演出時抽去隔板,便豁然開朗,可以開鑼唱戲。這種巧妙的設計,既考慮到了實用,也照顧到了禮制,心思之細,令人嘆服。
前臺與后臺之間有木隔斷,左右各開一門,便是老戲迷們常說的“出將”、“入相”。門是隔扇門,演員一出場,一亮相,滿臺生輝。
兩側臺口還設有撇山影壁,壁心雕著規(guī)整的方格八方錦地紋,縱橫交錯的格子里,點綴著八瓣菱花,四角配著岔角花,四周環(huán)繞竹節(jié)紋。這影壁不光好看,還有攏音傳音的實效——當年沒有麥克風,演員唱戲全憑肉嗓子,有了這影壁,聲音就能聚攏起來,傳到遠處觀眾耳朵里。
懸山博風板雕成木制龍首,硬山博風磚上是磚雕的龍首銜珠,戧檐磚刻著花草紋樣。每一處細節(jié),都透著工匠的用心。
最珍貴的,是東西山墻上保存的壁畫。畫的是仙女,腳踏祥云,衣袂飄飄,或肩扛花鋤,或輕揚玉臂,散落飛花滿壁。這是典型的中原繪畫風格,在內蒙古地區(qū)極為少見。畫師是誰,已無從查考,但那一筆一線的功夫,是實實在在擺在那兒的。色彩雖已黯淡,神韻猶在;線條雖有剝落,風骨猶存。
后山墻中間開一隔扇門,便于演職人員出入。門兩側各開一圓窗,位置居中偏上,既通風采光,又添了幾分靈動。墻上還有石質水槽,用來排生活廢水——幾百年前的工匠,想得就是這么周到。
2020年,政府對古戲臺進行了本體修繕,如今已基本完工。修繕時本著修舊如舊的原則,盡量保留了原構件、原工藝。我去看的時候,那些磚雕、木雕、壁畫,都還在原來的位置上,帶著幾百年的包漿,安安靜靜地待著。
站在戲臺前,常常會想:當年這里演過什么戲呢?是《走西口》還是《打櫻桃》?臺下坐著的,又是些什么人呢?有拉駱駝的漢子,有做買賣的商販,有本村的鄉(xiāng)親,有路過的旅人。鑼鼓一響,大家就都聚到一塊兒了,不分彼此,一塊兒笑,一塊兒叫好。戲唱完了,各奔東西,駱駝繼續(xù)上路,日子照舊過。
如今,村里的人漸漸少了,都搬到新建的樓房里去了。古戲臺不再唱戲,古樹下不再聚人,古井邊不再飲駝。但老物件還在,老村子還在,老故事還在。
前些日子再去,看見有人在樹下燒香,大概是駝夫的后人,回來尋根的。也看見喜鵲在枝頭叫,嘎嘎的,像是在跟老樹說話。
我想,只要這些東西還在,壩口子的魂就在。哪怕再過一百年,人們還是能從這古樹的年輪里、古井的水波里、古戲臺的磚縫里,讀到這個村莊的過往,讀到那些駱駝客的故事,讀到萬里茶道上的風霜雨雪。
這就夠了。
參考資料:
1、李櫻桃:《走進最后的駝村》,遠方出版社
2、 鄧九剛:《茶葉之路》等相關著作
3、《萬里茶道第一村—壩口子》村史
4、《陰山論古||塞上古戲臺:民族文化交融的實物見證》宋英萃、斯欽巴特爾、杜雪絨
(作者檔案:孫樹恒,筆名恒心永在,內蒙古奈曼旗人。專欄作家,蒙域經濟30人專家組成員,呼和浩特市政協智庫專家,內蒙古茶葉之路研究會副會長、內蒙古詩書畫研究會高級研究員兼副秘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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