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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恒
最近一段時間,中文互聯網突然開始流行一件事:“養龍蝦”。
所謂“龍蝦”,指的是開源AI Agent工具 OpenClaw。在小紅書、閑魚等平臺上,大量商家開始提供“代安裝服務”,價格從300元到500元不等,還有人專門上門部署。有人賣服務器,有人賣課程,還有人開發各種自動化插件。一些商家一個月就能賣出數千單安裝服務,收入達到數十萬元。
表面看,這是AI Agent開始進入大眾市場的信號。但真正使用過的人很快發現,事情并沒有想象中簡單:OpenClaw部署復雜,需要配置本地環境并連接云端模型;運行成本持續產生,有用戶一天賺230美元卻支付了2820美元API費用;安全漏洞、插件風險等問題也逐漸暴露。
在AI Agent仍處于技術實驗階段的時候,一條圍繞部署、培訓和解決方案的生意鏈條卻已經迅速形成。
這讓人想起互聯網歷史上一條熟悉的規律:當技術浪潮剛剛開始時,最先賺錢的往往不是淘金者,而是賣鏟子的人。
01:AI還沒落地,“賣鏟子”的人先賺到了錢
OpenClaw之所以突然火起來,并不是因為它已經成為成熟的生產力工具,而是因為它恰好卡在一個特殊的位置:技術能力看起來很強,但普通人又很難真正用起來。
OpenClaw本質上是一款開源的AI Agent框架。和常見的聊天式AI不同,它的核心能力是“執行任務”。理論上,只要給出指令,它就可以在電腦上自動完成一系列操作,比如處理郵件、整理文件、運行代碼、發布社交內容,甚至控制瀏覽器執行復雜流程。開發者把這種模式稱為“AI代理”,也就是讓AI不只是回答問題,而是替人做事。
聽起來很理想,但真正的問題出現在部署環節。
OpenClaw通常需要在本地環境運行,用戶要先配置Node.js環境,安裝各種依賴,再連接云端模型API。整個過程涉及命令行操作、環境變量配置和錯誤調試。對于開發者來說,這些步驟并不算復雜,但對于沒有編程經驗的普通用戶而言,往往第一步就會卡住。
正是這個技術門檻,迅速催生出一門新的服務生意。
最近一段時間,在閑魚、小紅書等平臺上,出現了大量“OpenClaw代安裝”的廣告。最常見的價格是300元到500元一次,提供遠程或上門部署服務。一些賣家還會承諾“包教包會”,幫客戶完成API配置、插件安裝以及基礎調試。
據《BUG》欄目調查,淘寶上有店家近一個月售出超3000單OpenClaw安裝服務,僅此一項創收30萬-45萬元。閑魚上一位自稱“科班大廠專業”的兼職人員,450元一次上門安裝,一天也能接到一單或更多。
個人服務者的收入同樣可觀。據媒體報道,有博主花499元約了一位北京的上門師傅,對方并非技術出身,此前做互聯網運營,在小紅書發帖后每天接到多單,客戶涵蓋影視、媒體、金融、互聯網等行業。
類似的生意在海外也已經出現。一個名為SetupClaw的平臺直接把“代部署”做成了標準化服務:遠程配置收費5000美元,托管部署3000美元,如果想享受“舊金山灣區上門服務”,6000美元起步。平臺創始人Michael公開表示,號稱靠代裝服務,一年有機會做到100萬美元收入規模。
圍繞OpenClaw形成的生意遠不止安裝服務。與此同時,各種“AI自動化課程”也開始大量出現,課程內容從“如何搭建OpenClaw”到“用龍蝦做自動做自媒體全流程”,費用幾百元不等。
甚至連定制開發服務也開始出現。比如有些OpenClaw基礎版安裝只要100到300塊,但如果你想“讓AI幫我自動發小紅書”“自動回復微信”“幫我盯盤炒股”,得加錢。
如果把這些服務串起來,就能看到一條完整的產業鏈:從硬件設備、部署服務到培訓課程,每一個環節都有人在迅速進入。
這種現象其實并不陌生。
在互聯網歷史上,每一次技術浪潮剛剛出現時,往往都會出現類似的“賣鏟人經濟”。早期網站創業還沒有盈利模式時,賣域名的人先賺到了錢;電商剛興起時,最早賺錢的是開淘寶培訓班的人;而在ChatGPT爆紅的最初階段,一批人靠代注冊賬號和賣提示詞教程賺到了第一桶金。
知名科技產業時評人彭德宇認為:OpenClaw的爆火,本質上延續的是同一套邏輯:當技術門檻存在,而市場需求又被迅速放大時,圍繞“如何使用技術”的服務,就會先形成商業模式。
換句話說,在AI真正創造生產力之前,一批提供部署、培訓和解決方案的人,已經率先找到了賺錢的方法。
02:真正用起來才發現:AI助手還是個“半成品”
如果只看社交平臺上的討論,OpenClaw幾乎像一種“萬能工具”。有人說它可以自動寫內容、自動運營社交賬號,也有人展示它如何管理郵件、執行自動化工作流,甚至有人把它描述成一個可以全天候工作的“AI助理”。
但真正部署并長期使用的人,很快會遇到另一面:OpenClaw仍然是一個非常早期的技術產品。
首先暴露出來的是安全問題。
據網空引擎Censys和Bitsight的探測數據,目前全球暴露在公網中的OpenClaw實例已經超過42000個。更嚴重的是,其中90%以上的實例存在認證漏洞,攻擊者可以繞過身份驗證直接訪問系統,獲取API密鑰、聊天記錄甚至私人文件。
換句話說,很多用戶花錢安裝的AI助手,在某些情況下可能反而成為數據泄露的入口。
除了安全漏洞,AI Agent的控制風險也逐漸顯現。
今年2月,一起在AI圈廣泛傳播的案例來自Meta的研究人員Summer Yue。她在測試OpenClaw時,為AI助手授權了自己的真實郵箱訪問權限。隨后由于系統丟失了最初設定的限制指令,OpenClaw開始自動清空她的收件箱。
她在手機上連續發送停止指令,但AI并沒有響應。最后只能沖到電腦前,直接關閉運行OpenClaw的Mac mini電源,才讓程序停止運行。
這類案例提醒開發者:當AI被賦予系統級操作權限時,一旦控制機制出現問題,帶來的影響可能遠遠超過普通聊天機器人。
更讓許多普通用戶意外的,是運行成本。
OpenClaw本身只是一個框架,它并不包含AI模型。要真正使用它,必須連接云端的大模型API,而這些接口通常按Token消耗收費。很多人最初以為,只要完成部署就能長期運行,但實際情況是,成本會在后臺持續累積。
為了模擬全天候待命的AI助手,OpenClaw默認設置為每隔30分鐘自動喚醒一次,檢查是否有新的任務或信息。這意味著即使沒有實際工作,它也會不斷向云端模型發送請求。
據金融八卦女報道,有開發者復盤發現,僅僅維持這種待命機制,每天就會產生大約20美元的API費用,一個月接近750美元。而如果運行復雜任務,費用還會進一步增加。甚至出現過一種極端情況:有人用OpenClaw自動執行任務,一天賺到了230美元收入,但API賬單卻高達2820美元。
插件生態的問題同樣不容忽視。OpenClaw擁有一個名為 ClawHub 的插件市場,用戶可以下載各種擴展功能,比如自動瀏覽網頁、分析數據或連接其他軟件。但安全團隊在審計時發現,一些熱門插件實際上隱藏了惡意代碼。
思科安全團隊的研究顯示,有插件在后臺竊取用戶數據并植入腳本,其中一個被人為刷到排行榜第一的位置。另一項統計顯示,在插件市場中,大約12%的插件存在惡意代碼或潛在安全風險。
此外,還有用戶因為將自己的Google賬號接入OpenClaw,觸發平臺的異常行為檢測,最終導致整個賬號被封,包括Gmail和YouTube在內的服務全部無法使用。
這些問題都指向同一個現實:雖然AI Agent的概念非常吸引人,但目前很多產品仍處在實驗階段。
對開發者來說,OpenClaw是一個可以探索自動化能力的技術框架;但對于大量普通用戶而言,它更像是一個尚未成熟的工具,需要不斷調試、優化和維護。
當最初的技術光環逐漸褪去,一些用戶才意識到,自己花錢部署的AI助手,并不像宣傳中那樣可以輕松接管工作流程,反而需要投入更多時間和成本去管理它。
03:為什么這么多人仍然搶著“養龍蝦”?
如果只看技術現實,OpenClaw并不是一款成熟產品:部署復雜、成本不低,還存在安全風險。但奇怪的是,這并沒有影響它在社交網絡上的爆紅。相反,從今年初開始,“養龍蝦”幾乎成了中文互聯網最熱的AI話題之一。
這種現象的背后,其實是一個非常典型的互聯網心理機制:FOMO。
FOMO是“Fear of Missing Out”的縮寫,意思是害怕錯過。當一項新技術被不斷包裝成“下一個時代機會”時,人們最容易產生的情緒并不是理解技術,而是擔心自己會不會落后。
過去兩年,這種情緒在AI領域被不斷放大。2023年ChatGPT爆火后,最先賺錢的一批人不是開發模型的公司,而是代注冊賬號、賣教程和寫提示詞課程的人。隨后AIGC成為熱門概念,各種“AI寫作”“AI副業”的培訓班迅速出現。再后來DeepSeek走紅,一批圍繞模型使用的教程書和課程也開始熱賣。
OpenClaw只是這條路徑上的最新一站。
在社交平臺上,“龍蝦部署成功”的截圖正在變成一種新的社交符號。有人會在朋友圈曬出自己的終端界面,展示AI自動執行任務的畫面;也有人發布自己“成功養蝦”的照片,配上一句“終于跟上AI時代”。
但如果仔細追問這些用戶,大多數人并不能清楚說明OpenClaw在實際工作中解決了什么問題。
對他們來說,安裝OpenClaw更像完成了一次身份確認——證明自己已經進入AI時代。
這種行為在技術歷史上并不罕見。上世紀80年代,中國曾出現過一場“全民練氣功”的社會現象,很多人并不真正理解功法內容,但依然會加入練習,因為身邊的人都在做同樣的事情。重要的不是是否有效,而是自己有沒有參與。
今天的“龍蝦熱”在某種程度上復制了這種群體心理。社交平臺不斷強化一種敘事:AI正在重塑所有行業,如果你不會用AI,很快就會被時代淘汰。在這種氛圍中,很多人開始急于尋找一種“抓住機會”的方式。
而安裝OpenClaw,正好提供了一種簡單的象征動作。
只要花幾百元找人部署一個AI助手,就可以告訴自己:我已經開始使用AI了。至于它能否真正提升效率,反而變成了次要問題。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圍繞OpenClaw會迅速形成一整條生意鏈。從賣硬件、賣部署服務,到賣課程、賣插件,每一個環節其實都在滿足同一種需求——緩解焦慮。
在這個過程中,AI逐漸從一種技術工具,變成了一種情緒消費品。人們購買的并不僅僅是軟件功能,而是一種“我沒有錯過時代”的安全感。
當技術被賦予過多象征意義時,泡沫往往也會隨之出現。
回頭看互聯網歷史,類似的情形并不少見。每一次技術浪潮開始時,總會有人真正去探索新的生產力,也總會有人圍繞風口制造各種生意。
AI時代大概也不會例外。
當越來越多人急著裝上一個自己還沒想好怎么用的AI助手時,也許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并不是“要不要養龍蝦”,而是:在這場AI浪潮里,你到底是淘金的人,還是被收割的人。
結語:
技術革命往往從來不只是技術本身,它總會伴隨著新的生意和新的投機。
淘金時代,有人真的在礦山里挖金子,也有人賣鏟子、賣地圖,甚至還有人只是站在路邊賣礦泉水。很多時候,真正賺到第一桶金的,未必是挖到金子的人。
AI時代大概也不會例外。
當越來越多人急著裝上一個自己還沒想好怎么用的AI助手,花幾百元請人“養龍蝦”,焦慮著自己會不會錯過時代時,也許更值得思考的問題不是“要不要裝OpenClaw”。
而是這場AI浪潮里,你到底是在淘金,還是只是站在礦山旁邊,被收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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