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年》“舂磨砦”：活人碾碎為糧，真出自落第秀才黃巢之手？

很多人說起亂世，只記得英雄、帝王、霸業。可真正的亂世，從來不是金戈鐵馬，而是人相食。唐末黃巢之亂，圍困陳州三百天。關東大地，早已無田可耕，無糧可存。百姓餓到倚墻等死，連樹皮草根都被啃光。

于是，歷史上最黑暗的一幕出現了，黃巢的軍隊，設立了一座舂磨砦。數百具巨型石碓，不是用來舂米，而是用來舂人。活人直接扔進石臼，連骨帶肉，一并搗碎，當作軍糧，分而食之。一天之內，便有數千人喪命于此。這不是傳說，不是演義，是白紙黑字寫在《舊唐書》《資治通鑒》里的正史。所謂 “舂磨砦”，聽起來像個地名，其實是一座人間地獄。

《太平年》里沒有直接拍黃巢，卻把這一幕安在了五代將領張彥澤身上。告訴世人一個最殘酷的真相：五代之亂，不是從天而降。它是從唐末這場 “以人為糧” 的地獄里，爬出來的。當一個時代，連人都能被當成糧食，所謂禮義廉恥、家國天下，全都碎了。剩下的，只有生存、殘暴、絕望。

《太平年》 “舂磨砦”的橋段，劇中張彥澤殘暴嗜血、毫無人性，設巨碓石臼，將活人連骨帶肉碾碎充軍糧，被兒子勸阻殺子后咆哮，“糧不夠，肉來湊”“誰欲餓死我的骨肉，我便磨碎他的骨頭做軍糧”。當張式告發張彥澤，連石敬瑭都不相信，說 “那是黃巢，不是朕的節度使”，瞬間把把黃巢推入我們的視線。

寫下“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這樣氣勢磅礴的詩的黃巢，到底是不是食人惡魔？歷史為什么要把他妖魔化？一個落第秀才，怎么就一步步走到了亂世梟雄的位置，最后又落得個兵敗身亡的悲劇？

黃巢的出身與早年經歷

1.出身：私鹽世家，不是粗鄙莽夫

首先，先糾正一個誤區：很多人覺得黃巢就是個沒文化的粗人，靠蠻力聚眾作亂，其實不是這樣的。正史里明確記載，黃巢是山東曹州冤句人，也就是今天的山東菏澤西南，家里是做私鹽生意的，而且是世代販鹽。

可能有人會問，販鹽而已，有什么特別的？放在晚唐那個年代，私鹽生意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都知道，古代的鹽鐵是官營的，朝廷壟斷了食鹽的生產、運輸和銷售，私鹽販賣是違法的，抓著就要重罰，甚至殺頭。但官鹽賣得特別貴，老百姓吃不起，所以私鹽就有了巨大的市場，也成了當時最賺錢的行業之一。

既然是違法的，私鹽販子就不能單打獨斗，必須結成武裝團伙，帶刀帶槍，對抗官府的稽查，久而久之，這些私鹽集團就成了有組織、有武力、有財力的勢力。黃巢的家族，就是當時山東地區很有影響力的私鹽集團，家里很有錢，用正史的話說就是“富于貲”。

這樣的出身，讓黃巢從小就和普通百姓不一樣：家里有錢，能供他讀書，所以他不是沒文化；同時，常年跟著家里接觸私鹽生意，要和官府周旋，和同行競爭，所以他也練就了一身好功夫，“善擊劍騎射”，還懂組織、會籠絡人心。簡單說，黃巢是個文武雙全的人，既有文人的才華，又有江湖豪俠的氣魄。

但有一點很關鍵，私鹽販子在當時的社會地位很低，屬于“邊緣人”——雖然有錢，但被官府看不起，被士大夫階層排擠，始終抬不起頭。這種“有錢沒地位”的處境，讓黃巢從小就對晚唐的腐朽統治有了深刻的體會，也埋下了后來反抗朝廷的種子。

2.早年：屢試不第，寫下千古名句

黃巢年輕時，其實并沒有想過要造反，他和當時所有的讀書人一樣，最大的夢想就是通過科舉考試，考上進士，入朝為官，改變自己的社會地位，實現自己的抱負。但晚唐的科舉制度，早就爛透了，根本不是靠才華就能考上的。

晚唐的科舉，名額被那些門閥士族壟斷了，說白了，就是“拼爹”“拼背景”，寒門子弟哪怕才華再高，也很難有機會。黃巢雖然家里有錢，但不是門閥子弟，屬于“寒門豪強”，所以他考了一次又一次，每次都名落孫山。正史里說他“屢舉進士不第”，具體考了多少次，沒有明確記載，但可以想象，每次滿懷希望去考試，最后都失望而歸，那種挫敗感和憤懣，是常人難以體會的。

就在又一次落第之后，黃巢心灰意冷，在長安的街頭，寫下了一首詩，就是中學課本里學過的《不第后賦菊》：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后百花殺。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

大家可以好好品品這首詩，根本不是一個粗人的狂言，而是一個懷才不遇的秀才，在絕望中發出的反抗吶喊。“我花開后百花殺”，把自己比作菊花，把當時的統治階層比作百花，意思就是，只要我崛起，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人，都會被我取代；“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更直白，就是說，我早晚要攻占長安，推翻唐朝的統治，讓整個長安，都變成我的天下。

除了這首詩，黃巢還寫過一首《題菊花》，也能看出他的抱負：颯颯西風滿院栽，蕊寒香冷蝶難來。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這首詩更傷感一點，菊花在秋天開放，寒風蕭瑟，蝴蝶都不愿意來，就像他自己，懷才不遇，被世人冷落。但他沒有放棄，“他年我若為青帝”，如果有一天我能掌握權力，“報與桃花一處開”，我就要改變這種不公，讓菊花和桃花一樣，在春天開放，讓像我一樣被埋沒的人，都能有出頭之日。

這兩首詩，就是黃巢早年最真實的寫照：有才華、有抱負，卻因為社會不公，屢屢受挫，內心充滿了憤懣和不甘。屢試不第的打擊，讓他徹底放棄了科舉入仕的念頭——他明白，在晚唐這個腐朽的社會里，靠讀書，根本改變不了自己的命運，更改變不了這個亂世。

而此時的晚唐，已經亂得不可收拾，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農民起義此起彼伏。黃巢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改變自己命運、甚至改變整個時代的機會。于是，他毅然放棄了家里的私鹽生意，召集了一批志同道合的人，舉起了反抗唐朝統治的大旗。

3.早年形象：善待士兵，絕非天生殘暴

這里再糾正一個誤區：很多人覺得黃巢天生就是個殘暴的惡魔，其實不是。正史里雖然對他多有抹黑，但也不得不承認，黃巢早年是個很會籠絡人心的人。《舊唐書·黃巢傳》里說，“巢善撫士卒，與同甘共苦，由是下樂為之用”，意思就是，黃巢很會安撫士兵，和士兵們同甘共苦，所以士兵們都愿意跟著他干，對他忠心耿耿。

而且，黃巢起兵初期，紀律非常嚴明，善待百姓。《新唐書·黃巢傳》里記載，黃巢進入福建的時候，俘獲了當地的百姓，并沒有隨意屠殺，而是以“義軍”的名義安撫他們，只要百姓能提供一點食物，就不會傷害他們。這和我們印象中那個“食人惡魔”，完全是兩個人。

所以總結一下黃巢的早年：他不是天生的惡魔，而是一個有才華、有抱負、懷才不遇的落第秀才；他出身私鹽世家，文武雙全，善于組織和籠絡人心；他起兵的初衷，不是為了濫殺無辜，而是為了反抗晚唐的腐朽統治，打破不公，實現自己的抱負。這一時期的黃巢，是一個有理想、有情懷的反抗者，和后來正史里描述的“食人惡魔”，有著天壤之別。

二、從聚眾起兵到橫掃天下

1.起義背景：晚唐亂世，百姓走投無路

黃巢之所以能一呼百應，迅速聚集起一支龐大的起義軍，根本原因不是他有多厲害，而是晚唐的社會，已經爛到根了，百姓實在活不下去了。簡單說說當時的情況，大家就明白了。

首先是藩鎮割據。安史之亂之后，唐朝的中央政府就不行了，各地的藩鎮紛紛擁兵自重，割據一方，不聽朝廷的號令，就像一個個獨立的小王國。藩鎮的節度使，掌握著當地的軍政大權，自己收稅、自己招兵，甚至可以世襲，朝廷根本管不了。中央政府沒錢、沒兵，只能加重對百姓的剝削，來維持自己的統治，百姓的負擔越來越重。

其次是宦官專權。晚唐的宦官，權力大到嚇人，他們掌握著皇宮的禁軍，能隨意干預朝政，甚至可以廢立皇帝。從唐憲宗到唐昭宗，好幾任皇帝都是被宦官廢立或者殺害的。這些宦官，為了自己的利益，大肆搜刮民脂民膏，賣官鬻爵，把朝政搞得一塌糊涂，百姓苦不堪言。

還有牛李黨爭。以牛僧孺、李宗閔為首的“牛黨”，和以李德裕為首的“李黨”，為了爭奪權力，相互傾軋、爭斗了四十多年。他們根本不管國家安危、百姓死活，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導致朝政混亂，行政效率極低，進一步加速了唐朝的衰落。

最致命的是，咸通末年到乾符初年，山東、河南、陜西等地，連年發生旱災、蝗災，糧食顆粒無收，地里長不出莊稼，百姓只能吃草根、啃樹皮，甚至出現了“人相食”的慘狀。但唐朝政府不僅沒有減免賦稅，反而變本加厲地搜刮百姓，苛捐雜稅層出不窮，百姓走投無路，只能起來反抗。

就在這樣的背景下，乾符元年（874年），王仙芝在濮州，也就是今天的山東鄄城北，率先起兵，號稱“天補平均大將軍”，提出了“均平”的口號，意思就是反對貧富不均，要求平分土地、減免賦稅，讓百姓能活下去。王仙芝的起義，就像一根導火索，點燃了晚唐農民起義的熊熊烈火，各地百姓紛紛響應。

而黃巢，就是在這個時候，毅然起兵，加入了反抗的洪流之中。

2.起義爆發：響應王仙芝，聚眾起兵

乾符二年（875年），黃巢在自己的家鄉曹州冤句，召集了數千人，響應王仙芝的起義，自己號稱“沖天大將軍”，和王仙芝遙相呼應。這時候的黃巢，雖然兵力不多，但他很會籠絡人心，再加上“均平”這個口號，精準地擊中了百姓的痛點，所以很快就有大量流離失所的百姓，紛紛加入他的起義軍，起義軍迅速發展壯大。

這里重點說一下“均平”這個口號，這個口號在當時，絕對是石破天驚的。在封建社會，貧富差距極大，門閥士族占有大量的土地和財富，而百姓卻一無所有，只能被剝削、被壓迫。黃巢提出“均平”，就是要打破這種不公，讓百姓能有土地、有飯吃，這也是為什么他能得到百姓廣泛支持的核心原因。而且，這是中國農民戰爭史上，第一次明確提出“均平”的政治主張，對后世的農民起義，影響非常深遠。

起義初期，黃巢和王仙芝兵分兩路，轉戰山東、河南、安徽等地，多次擊敗唐朝的軍隊，攻占了大量的城池。《舊唐書·黃巢傳》里記載，王仙芝攻打汝州，攻占之后，抓住了汝州刺史；而黃巢則率軍轉戰山東、河南，擊敗了天平、宣武等唐朝軍隊，殺了節度使薛崇、曾元裕等人，聲勢越來越大。

更重要的是，黃巢的起義軍，紀律非常嚴明，和唐朝軍隊的燒殺搶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新唐書·黃巢傳》里說，“巢所過，民皆附之，為者曰‘義軍’，所至不虜掠，惟取丁壯以充兵”，意思就是，黃巢的起義軍所到之處，百姓都紛紛歸附，大家都叫他們“義軍”；起義軍不劫掠百姓的財物，只招募青壯年加入軍隊，補充兵力。

這種嚴明的紀律，讓黃巢的起義軍得到了百姓的廣泛支持，很多百姓主動給起義軍送糧食、當向導，起義軍的規模越來越大，很快就發展到了數萬人。

3.分裂與獨立：與王仙芝分道揚鑣，獨領一軍

就在起義軍發展得順風順水的時候，出了一個小插曲——王仙芝想接受朝廷的招安。乾符三年（876年），王仙芝在攻打蘄州，也就是今天的湖北蘄春的時候，唐朝政府派人來招安他，封他為“左神策押牙”，這是一個中層官職，不算太高，但也算是進入了朝廷體系。

王仙芝一看，能當官，能擺脫“反賊”的身份，就心動了，準備接受招安。這件事傳到黃巢耳朵里，黃巢怒不可遏，找到王仙芝，當面斥責他：“當初一起發誓，要橫行天下，推翻唐朝的統治，現在你卻獨自接受招安，當官去了，那我們這五千多兄弟，該怎么辦？”

黃巢的斥責，得到了起義軍將士們的廣泛支持，大家都不愿意接受招安，紛紛表示要跟著黃巢，繼續反抗朝廷。王仙芝見眾怒難犯，沒辦法，只能放棄招安，繼續率軍起義。但經此一事，黃巢和王仙芝之間的矛盾，徹底激化了，兩人最終分道揚鑣。

分道揚鑣之后，王仙芝率一部分起義軍，繼續轉戰湖北、湖南等地，而黃巢則率另一部分起義軍，獨立作戰，轉戰山東、河南、安徽等地。雖然失去了王仙芝的配合，但黃巢憑借著自己的能力，以及百姓的支持，起義軍不僅沒有衰落，反而迅速發展壯大。

黃巢采取“避實擊虛”的戰略，不跟唐朝軍隊的主力硬拼，專門攻打唐朝統治薄弱的地區，先后攻占了亳州、沂州、兗州等地，兵力很快就發展到了十余萬人。

乾符四年（877年），王仙芝在攻打黃梅，也就是今天的湖北黃梅的時候，被唐朝軍隊擊敗，戰死沙場。王仙芝死后，他的殘余部隊，紛紛投奔黃巢，黃巢一下子就成為了晚唐農民起義的唯一領袖，起義軍的規模，也進一步擴大到了數十萬人。此時的黃巢，已經成為了一股足以撼動唐朝統治根基的強大力量。

4.橫掃天下：轉戰南北，直取長安

成為起義軍領袖之后，黃巢制定了“先南后北”的戰略——先攻打江南地區，積累實力，再北上攻打長安，推翻唐朝的統治。為什么要先打江南？因為江南地區經濟發達，糧食充足，而且唐朝的統治相對薄弱，容易攻占，既能積累財富，又能補充兵力。

乾符五年（878年），黃巢率起義軍南下，橫渡長江，攻打江西、浙江、福建等地。在南下的過程中，黃巢的起義軍，依然保持著嚴明的紀律，善待百姓，得到了江南百姓的廣泛支持。《舊唐書·黃巢傳》里記載，黃巢攻打宣州、浙東，抓住了當地的觀察使；進入福建后，攻占了福州，殺了福州觀察使韋岫，起義軍所到之處，唐朝的官員要么投降，要么逃竄，幾乎沒有遇到太大的抵抗。

乾符六年（879年），黃巢率起義軍從福建攻入廣東，攻占了廣州。廣州是當時唐朝的重要港口，商業非常繁榮，黃巢攻占廣州后，沒有燒殺搶掠，而是安撫百姓，恢復生產，同時招募士兵，積累財富，起義軍的規模，進一步擴大到了百萬人之多。此時的黃巢，已經具備了北上攻打長安的實力。

同年，黃巢在廣州發表了一篇檄文，斥責唐朝政府的腐朽統治，提出“禁刺史殖財產，縣令犯贓者族”，意思就是，禁止刺史搜刮百姓、積累私人財產，縣令如果貪污受賄，就滿門抄斬。這一主張，進一步得到了百姓的支持，也讓更多的人加入到起義軍中來。

隨后，黃巢率起義軍北上，橫渡湘江，攻打湖南、湖北等地，擊敗了唐朝軍隊的主力，先后攻占了潭州（今湖南長沙）、江陵（今湖北荊州）等地。廣明元年（880年），黃巢率起義軍繼續北上，突破了唐朝軍隊的防線，進入河南，攻占了洛陽。洛陽是唐朝的東都，戰略地位非常重要，黃巢攻占洛陽后，依然采取安撫百姓的政策，“勞問居民，閭里安堵”，也就是慰問當地百姓，讓百姓安居樂業，沒有受到騷擾，得到了洛陽百姓的支持。

攻占洛陽之后，黃巢沒有停留，率起義軍繼續西進，直取長安。同年十二月，黃巢率起義軍，攻破了長安的城門，唐僖宗嚇得魂飛魄散，帶著后宮妃嬪和大臣，倉皇逃往成都。

黃巢進入長安后，在含元殿稱帝，建立了“大齊”政權，改元“金統”，任命了百官，確立了自己的統治地位。此時的黃巢，達到了人生的巔峰——從一個屢試不第的秀才，一個被社會排擠的私鹽販子，成為了一個統治半壁江山的皇帝，終于實現了自己“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的抱負。

客觀說，這一時期的黃巢，絕對是一個杰出的起義領袖。他有遠大的抱負，有正確的戰略戰術，善于組織、善于安撫人心，他的起義軍紀律嚴明、善待百姓，得到了廣大百姓的支持。他領導的起義，沉重打擊了晚唐的腐朽統治，動搖了唐朝的統治根基，是中國農民戰爭史上的一次偉大壯舉。這一時期的黃巢，絕非正史中所描述的“食人惡魔”，而是一個反抗暴政、為民請命的英雄。

三、從巔峰到覆滅的悲劇

1.入長安后的蛻變：從安撫百姓到報復性屠殺

可惜的是，這種英雄形象，并沒有持續太久。黃巢進入長安，建立大齊政權后，心態逐漸發生了變化，起義軍的紀律也開始松弛，從一支“義軍”，逐漸蛻變成了一支“暴軍”，這也是黃巢人生的重要轉折點。

剛進入長安的時候，黃巢并沒有忘記自己的初衷，依然采取安撫百姓、嚴明軍紀的政策。《舊唐書·黃巢傳》里記載，黃巢進入長安后，住在太清宮，稱帝后，頒布了赦書，安撫百姓；同時下令，禁止軍隊妄殺百姓，把所有的罪責，都歸咎于唐朝的宗室和大臣。這一舉措，初期得到了長安百姓的支持，長安的社會秩序，也一度得到了恢復。

但好景不長，唐朝的殘余勢力，并沒有甘心失敗。唐僖宗在成都，召集了各路藩鎮，組成了聯軍，開始圍剿黃巢的起義軍；同時，長安城內的唐朝宗室和大臣，也暗中勾結藩鎮，發動叛亂，試圖推翻大齊政權。

黃巢多次派兵鎮壓叛亂，但效果并不好，起義軍的處境，逐漸變得艱難起來。在這種情況下，黃巢的心態，開始變得暴躁、多疑，他覺得，長安的百姓背叛了自己，唐朝的宗室和大臣，是自己最大的敵人。于是，他開始下令，對唐朝的宗室和大臣，進行報復性的屠殺。

《舊唐書·黃巢傳》里記載，“巢怒，悉殺長安宗室及大臣，死者數千人”，意思就是，黃巢大怒，把長安城里所有的唐朝宗室和大臣，全部殺了，死了好幾千人。《新唐書·黃巢傳》里還補充說，黃巢不僅殺了宗室和大臣，還把他們的尸體，扔在大街上示眾，手段非常殘忍。

更可怕的是，這種報復性屠殺，逐漸蔓延到了普通百姓身上。起義軍的紀律，徹底松弛了，士兵們開始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長安城內，一片混亂，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舊唐書·黃巢傳》里描述，“賊遂大掠長安，燒宮室、坊市，殺人如麻，血流成河”，意思就是，起義軍在長安大肆搶掠，燒毀宮殿和坊市，殺人無數，血流成河。《資治通鑒》里也記載，“巢兵四出，焚掠坊市，殺人滿街，長安遂成廢墟”，長安這座曾經繁華的都城，在起義軍的燒殺搶掠之下，變成了一片廢墟。

黃巢的這種蛻變，讓人非常惋惜。他從一個安撫百姓、反抗暴政的起義領袖，逐漸淪為了一個殘暴嗜血、濫殺無辜的統治者。這種蛻變，既有外部因素——唐朝殘余勢力的反撲、長安城內的叛亂，讓他感到了威脅；也有內部因素——起義軍內部的矛盾、他自身的權力膨脹，讓他迷失了初心。

但不可否認的是，這種報復性屠殺，給長安百姓帶來了巨大的災難，也讓黃巢失去了百姓的支持。曾經擁護他的百姓，開始害怕他、厭惡他，起義軍的根基，也開始動搖，為他后來的失敗，埋下了伏筆。

2.戰略失誤：固守長安與糧草危機

除了心態的蛻變，黃巢在戰略上，也犯了嚴重的錯誤，這也是導致他失敗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沒有意識到，唐朝的殘余勢力依然強大，藩鎮聯軍正在不斷集結，隨時可能攻打長安；相反，他沉迷于皇帝的寶座，固守長安，沒有及時擴大自己的統治范圍，也沒有及時解決糧草問題，導致起義軍陷入了困境。

首先是固守長安，錯失戰機。黃巢進入長安后，沒有乘勝追擊，消滅唐朝的殘余勢力，而是選擇固守長安，試圖以長安為中心，鞏固自己的統治。但長安地處關中平原，四面受敵，一旦被藩鎮聯軍包圍，就會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唐朝的藩鎮聯軍，正好抓住了這一機會，迅速集結兵力，包圍了長安，切斷了長安與外界的聯系，導致起義軍陷入了糧草斷絕的困境。

其次是糧草危機，處境艱難。長安是一座大城市，人口眾多，所需的糧草數量非常巨大。黃巢進入長安后，由于長期被藩鎮聯軍包圍，糧草無法運入，起義軍的糧草，逐漸耗盡。《舊唐書·黃巢傳》里記載，“長安食盡，賊乃擄掠百姓為食，死者無數”，《資治通鑒》里也記載，“城中食盡，米斗直錢三十緡，人相食，餓殍盈路”。

這里解釋一下，“米斗直錢三十緡”，緡是古代的貨幣單位，一緡就是一千文錢，三十緡就是三萬文錢，一碗米要三萬文錢，可見當時的糧食有多珍貴，百姓有多饑餓。“人相食”，就是百姓之間相互殘殺，吃人肉，路邊到處都是餓死的人，慘不忍睹。

糧草危機的出現，進一步加劇了起義軍的混亂。士兵們為了生存，開始大肆搶掠百姓的糧食，甚至也出現了“人相食”的現象。這種情況，不僅讓黃巢徹底失去了百姓的支持，也導致起義軍內部出現了分裂，士兵們紛紛逃亡，起義軍的戰斗力，大幅下降。

3.陳州之圍：“食人”記載的核心爭議點

中和三年（883年），黃巢在長安被藩鎮聯軍擊敗，被迫撤離長安，率起義軍向東逃竄。隨后，黃巢率軍攻打陳州，也就是今天的河南淮陽，拉開了“陳州之圍”的序幕。而陳州之圍，就是正史中“黃巢食人”記載的核心來源，也是千余年來，黃巢被罵作“食人惡魔”的主要依據。

先看看正史里是怎么記載的。《舊唐書·黃巢傳》里說，“賊圍陳郡百日，關東仍歲無耕稼，人餓倚墻壁間，賊俘人而食，日殺數千。賊有舂磨砦，為巨碓數百，生納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其流毒若是。”《新唐書·黃巢傳》里也記載，“乃辦列百巨碓，糜骨皮于臼，并啖之。”《資治通鑒》里則說，“生投于碓，并骨食之，號給糧之處曰‘舂磨寨’。”

翻譯成通俗的話就是，黃巢圍攻陳州，圍了一百多天（后來考證，其實是近300天），當時關東地區，連年災荒，地里長不出莊稼，百姓餓死在路邊，到處都是。黃巢的起義軍，糧草斷絕，就俘獲百姓，把百姓當糧食吃，每天要殺幾千人。他們還設立了“舂磨砦”，建造了幾百個巨型石碓，把活人直接扔進石碓里，連骨頭帶肉一起碾碎，當成軍糧吃，其暴行非常可怕。

這段記載，看起來非常詳細、具體，讓人毛骨悚然，也讓黃巢的“食人惡魔”形象，徹底固化。但如果我們仔細分析，就會發現，這段記載，存在很多矛盾和漏洞，根本不符合常識，其真實性，非常值得懷疑。

先說說第一個漏洞：巨型石碓的可行性。正史里說，黃巢建造了“數百個巨型石碓”，能夠“生納人于臼碎之”，也就是能把活人放進石碓里碾碎。大家可以想象一下，一個能容納活人的巨型石碓，得有多大？重量至少得好幾噸，建造這樣一個石碓，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和時間，而且非常笨重，根本無法移動。

而當時的黃巢，正處于流動作戰的狀態，被藩鎮聯軍追擊，連立足之地都不穩定，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人力和物力，去建造數百個這樣的巨型石碓。而且，一旦陳州之圍結束，起義軍撤離，這些石碓只能被遺棄，但迄今為止，沒有任何考古證據，發現過所謂的“舂磨砦”遺址，也沒有發現過這樣的巨型石碓，這顯然不符合常理。

第二個漏洞：加工效率的極限。正史里說，起義軍“日殺數千”，也就是每天要殺幾千人，把他們碾碎當成軍糧。簡單計算一下：一天24小時，按最低的3000人計算，平均每小時要處理125人，每分鐘要處理2人。這樣的加工效率，即使是現代的機器，也很難實現，更不用說依靠人力驅動的巨型石碓了。

而且，把活人扔進石碓里碾碎，需要大量的人力操作，起義軍本身就面臨兵力不足、糧草斷絕的困境，根本沒有足夠的人力，來維持這樣大規模的“食人”加工，這顯然是不可能的，違背了基本的常識。

第三個漏洞：衛生與疫病的問題。正史里說，起義軍“合骨而食”，也就是把人連骨帶肉一起碾碎食用，沒有經過任何衛生處理。在古代，衛生條件極其落后，未經處理的人肉，尤其是連骨帶肉的人肉，極易滋生細菌、傳播瘟疫。黃巢的起義軍有數十萬人，如果長期食用這樣的人肉，必然會引發大規模的瘟疫，導致士兵大量死亡，根本無法維持長期作戰。

但根據史料記載，黃巢的起義軍在陳州之圍期間，雖然處境艱難，但并沒有出現大規模瘟疫的記載，這顯然也是矛盾的。如果真的大規模食人，不可能不爆發瘟疫，這是基本的衛生常識。

除了這些常識漏洞，正史里的“食人”記載，還和同期的其他史料，存在明顯的沖突。

第一個沖突：牲畜尚存的記載。《舊唐書·李克用傳》里記載，黃巢敗走的時候，李克用率軍追擊，俘獲了“牛馬萬余”，也就是一萬多匹牛和馬。這說明，黃巢的起義軍在撤離陳州后，依然有大量的牛馬等牲畜，這些牲畜完全可以作為軍糧，根本無需以人為糧。如果黃巢真的在陳州之圍期間，大規模食人，那么這些牲畜，為什么沒有被食用？這顯然和“糧草斷絕、以人為糧”的說法，自相矛盾。

第二個沖突：儲糧記載的矛盾。《資治通鑒》里記載，黃巢圍攻陳州期間，他的部將尚讓，在太康屯兵，黃鄴在西華屯兵，這兩個地方，“稍有儲粟”，也就是有一定的糧食儲備。雖然這些糧食，可能不足以支撐數十萬人長期作戰，但也不至于到“以人為糧”的地步，更不至于大規模建造“舂磨砦”，每天屠殺幾千人。

第三個沖突：時間線的錯位。正史里“食人”的記載，主要集中在陳州之圍期間，但黃巢起義前后持續了近十年，轉戰十二省，行程數萬里，在攻打長安、廣州、洛陽等大城市時，也曾面臨糧草緊張的情況，但正史里，從來沒有過大規模“食人”的記載。為什么只有在陳州之圍期間，才出現了大規模“食人”的記載？這顯然不符合邏輯，也讓人懷疑其真實性。

還有一個關鍵點，就是記載“食人”的史料，本身就帶有強烈的立場偏見。《舊唐書》是五代后晉編修的，它的史料，主要來源于唐朝的官方檔案，而唐朝官方，把黃巢視為“反賊”，對他充滿了敵意，自然會夸大他的暴行，抹黑他的形象。《新唐書》《資治通鑒》是宋代文人編修的，宋代文人繼承了唐朝官方的立場，進一步強化了“暴民必食人”的刻板印象，把黃巢的暴行，進一步夸張，目的就是為了警示后世，“不可作亂”。

所以，綜合來看，正史里關于黃巢在陳州之圍期間，“大規模食人”的記載，雖然詳細具體，但存在諸多邏輯矛盾、常識漏洞和史料沖突，缺乏考古證據的支撐，其真實性，非常值得懷疑。

更合理的解釋是，陳州之圍期間，由于連年災荒和戰爭，確實出現了“人相食”的現象，但這并不是黃巢起義軍有組織、有計劃的行為，而是亂世之中的無奈之舉，而且規模，遠沒有正史記載的那么夸張。正史之所以夸大這一現象，把它描述成黃巢起義軍有組織的“食人”行為，本質上，就是為了抹黑黃巢，否定他起義的合法性。

4.狼虎谷兵敗身亡，悲劇落幕

陳州之圍，持續了近300天，黃巢的起義軍，雖然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但始終沒有攻破陳州。與此同時，唐朝的藩鎮聯軍，不斷集結兵力，對黃巢的起義軍，形成了包圍之勢。中和四年（884年），黃巢被迫撤離陳州，率起義軍向西逃竄，試圖返回長安，但此時的長安，已經被唐朝軍隊收復，起義軍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隨后，黃巢率起義軍，轉戰河南、山東等地，多次被唐朝軍隊擊敗，起義軍傷亡慘重，士兵們紛紛逃亡，起義軍的規模，迅速縮小。《舊唐書·黃巢傳》里記載，黃巢逃到中牟的時候，遇到了李克用的大軍，被打得大敗，死了一萬多人；黃巢收攏殘余部隊，逃到兗州，又被朱全忠擊敗，只能繼續逃竄，最終逃到了狼虎谷，也就是今天的山東萊蕪西南。

中和四年（884年）六月，黃巢率殘余部隊，退至狼虎谷，被唐朝軍隊包圍，陷入了絕境。此時的黃巢，已經眾叛親離，身邊只剩下少數親信。關于黃巢的死因，史料記載，略有不同。《舊唐書·黃巢傳》里說，黃巢對自己的外甥林言說：“我當初起兵，是為了討伐國賊，清洗朝廷，可惜事成之后，沒有及時撤退，也算是失誤了。你可以砍下我的頭，獻給天子，以求富貴。”林言不忍心，黃巢就自刎而死。

《新唐書·黃巢傳》里則記載，黃巢對林言說：“你砍下我的頭，獻給天子，能得到富貴，不要讓別人得到我的頭。”林言是黃巢的外甥，不忍心下手，黃巢就自己自刎，但沒有死透，林言只能無奈，砍下了他的頭，獻給了唐朝軍隊。

無論黃巢是自刎而死，還是被林言斬殺，最終，他都在狼虎谷身亡，結束了自己充滿爭議的一生。黃巢死后，他的殘余部隊，紛紛投降唐朝，歷時近十年的黃巢起義，最終以失敗告終。

黃巢起義的失敗，是多種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戰略失誤，固守長安，錯失戰機；糧草危機，導致起義軍戰斗力下降；內部矛盾激化，士兵逃亡，眾叛親離；唐朝藩鎮聯軍的聯合圍剿；以及黃巢自身的蛻變，從安撫百姓到濫殺無辜，失去了百姓的支持。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最終導致了黃巢起義的失敗，也讓黃巢，從一個亂世梟雄，淪為了一個悲劇人物。

四、“食人惡魔”的形成，史料抹黑與敘事固化

1.唐朝官方的定性：基礎抹黑與輿論引導

聊到這里，大家可能會問，既然黃巢“大規模食人”的記載，是假的，是被夸大的，那為什么千余年來，他一直被罵作“食人惡魔”？這個形象，到底是怎么形成的？

首先，最基礎的原因，就是唐朝官方的定性和抹黑。黃巢起義，是晚唐時期規模最大、影響最深遠的農民起義，它沉重打擊了唐朝的統治，動搖了唐朝的統治根基，讓唐朝陷入了更加混亂的境地。所以，唐朝官方，對黃巢充滿了敵意，把他定性為“反賊”“巨寇”，否定他起義的合法性，同時，夸大他的暴行，以引導輿論，維護自身的統治。

在鎮壓黃巢起義的過程中，唐朝官方，就開始有意識地抹黑黃巢。他們把黃巢的起義，描述成“暴民作亂”，把起義軍的行為，描述成“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同時，編造“食人”等恐怖事跡，以激起百姓對黃巢起義軍的恐懼和厭惡，從而孤立黃巢的起義軍，讓百姓不愿意支持他。

之前提到的，《舊唐書·黃巢傳》里關于“食人”的記載，其原始史料來源，就是唐朝官方的檔案。這些檔案，本身就帶有強烈的立場偏見，為了抹黑黃巢，不惜夸大其詞、編造謊言，把一些局部的、偶然的暴行，夸張成大規模的、有組織的暴行。

黃巢起義失敗后，唐朝官方，進一步強化了對黃巢的抹黑。他們把黃巢的暴行，寫入官方史書，將其定性為“食人惡魔”，作為“亂臣賊子”的典型，以警示后世，“不可作亂”。同時，唐朝官方，還通過民間宣傳，把黃巢的“食人”事跡，傳播開來，讓百姓對黃巢，產生恐懼和厭惡，從而鞏固自己的統治。

唐朝官方的這種抹黑，是黃巢“食人惡魔”形象形成的基礎。它為后世史書的記載，奠定了基調，也為民間敘事的傳播，提供了素材。

正史的選擇性記載：固化負面形象

如果說，唐朝官方的抹黑是基礎，那么，正史的選擇性記載，則進一步固化了黃巢的負面形象。《舊唐書》《新唐書》《資治通鑒》等正史，作為后世研究晚唐歷史的核心史料，其記載的權威性和影響力，非常巨大，它們對黃巢的選擇性記載，直接決定了后世對黃巢的認知。

這種選擇性記載，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

第一，只錄暴行，不錄功績。正史在記載黃巢的時候，往往只記載他的暴行，比如“燒殺搶掠”“食人”“報復性屠殺”等，而對他的功績，則避而不談，甚至完全忽略。

之前聊過，黃巢起義，有很多進步意義：他提出的“均平”口號，是中國農民戰爭史上的重要進步，反映了百姓對貧富不均的不滿，對平等的追求，對后世農民起義，產生了深遠影響；他的起義，沉重打擊了晚唐的腐朽統治，摧毀了門閥士族的勢力，為宋代平民社會的到來，掃清了障礙；他起義初期，紀律嚴明，善待百姓，得到了百姓的廣泛支持。這些都是黃巢的功績，但正史里，卻很少提及，甚至完全忽略，只字不提。

第二，數據夸張，細節獵奇。正史里關于黃巢暴行的記載，往往存在數據夸張、細節獵奇的特點。比如，“日殺數千”“巨碓數百”等記載，明顯違背常識，屬于夸張之詞；而“生納人于臼碎之，合骨而食”等細節，則充滿了獵奇色彩，目的就是為了渲染黃巢的殘暴，讓讀者對黃巢，產生恐懼和厭惡。

這種夸張的記載，雖然增強了史料的可讀性，但卻違背了歷史的真實性，進一步抹黑了黃巢的形象。很多人之所以認為黃巢是“食人惡魔”，就是被這些夸張的細節，誤導了。

第三，立場先行，邏輯后置。正史在記載黃巢的時候，始終堅持“反賊必惡”的立場，先把黃巢定性為“亂臣賊子”，再找“證據”填充其暴行。比如，正史里關于“食人”的記載，雖然存在諸多矛盾和漏洞，但由于其符合“反賊必惡”的立場，因此被廣泛采信；而那些與這一立場不符的史料，比如黃巢善待百姓、提出“均平”口號等，則被忽略或刪除。

這種立場先行、邏輯后置的記載方式，導致正史對黃巢的記載，缺乏客觀性和公正性，進一步固化了其“食人惡魔”的負面形象。

3.文人與民間敘事的傳播：擴大負面影響

正史的記載，為文人與民間敘事，提供了素材，而文人與民間敘事的傳播，則進一步擴大了黃巢的負面影響，讓“食人惡魔”的形象，深入人心。

首先是文人的道德審判。宋代以來，文人階層，對黃巢進行了嚴厲的道德審判。宋代文人，深受儒家思想的影響，強調“忠君愛國”，把黃巢視為“亂臣賊子”，痛斥其暴行。比如，宋代學者王夫之，在《讀通鑒論》中，痛斥“黃巢之暴，過于安祿山”，把黃巢的暴行，和安史之亂的元兇安祿山，相提并論，甚至認為，黃巢的暴行，比安祿山更甚。

除了王夫之，其他宋代文人，也紛紛對黃巢進行批判，他們在詩詞、文章中，不斷渲染黃巢的殘暴，將其描述為“食人惡魔”，以警示后世。這些文人的作品，流傳廣泛，對后世的認知，產生了深遠影響。久而久之，黃巢“食人惡魔”的形象，就被固化下來，成為了文人階層的共識。

其次是民間傳說的夸張與傳播。民間傳說，具有通俗易懂、傳播廣泛的特點，它在傳播黃巢事跡的過程中，往往會對正史中的記載，進行進一步的夸張和演繹，讓黃巢的“食人”事跡，變得更加恐怖、更加離奇。

比如，民間傳說中，黃巢不僅“食人”，還喜歡生吃人肉，甚至將人肉，作為菜肴，招待手下將領；還有傳說稱，黃巢的“舂磨砦”，不僅碾碎活人，還將死人的骨頭，磨成粉，作為糧食食用。這些夸張的民間傳說，雖然不符合歷史真相，但卻更容易被百姓接受和傳播，進一步加深了百姓對黃巢的恐懼和厭惡，讓“食人惡魔”的形象，深入人心。

此外，民間還流傳著許多關于黃巢的負面故事，比如“黃巢殺人八百萬，在數者難逃”等，這些故事，把黃巢描述成一個殺人如麻、毫無人性的惡魔，進一步擴大了其負面影響。這些民間傳說，口口相傳，代代相傳，讓黃巢的“食人惡魔”形象，變得更加根深蒂固。

后世歷史教育的標簽化：強化固有認知

后世的歷史教育，進一步強化了黃巢“食人惡魔”的固有認知。在傳統的歷史教育中，教科書往往簡化黃巢的歷史，只強調其暴行，將其定性為“食人惡魔”“亂臣賊子”，而對其起義的背景、原因、功績，則避而不談。這種標簽化的歷史教育，讓后世子孫，從小就對黃巢，形成了固定的負面認知，認為黃巢，就是一個殘暴嗜血、毫無人性的惡魔，而忽略了其歷史的復雜性和真實性。

比如，在傳統的歷史教科書里，黃巢起義，往往被描述為“一場大規模的農民起義，但起義軍領袖黃巢，殘暴嗜血，設立舂磨砦，食人無數，給社會帶來了巨大的災難”。這種描述，只強調了黃巢的暴行，而忽略了黃巢起義的歷史背景——晚唐社會的腐朽與不公，忽略了黃巢起義的功績——打擊門閥士族、提出均平口號、推動歷史進步，也忽略了黃巢形象被妖魔化的歷史事實。

這種標簽化的歷史教育，讓黃巢的“食人惡魔”形象，代代相傳，難以被打破。即使到了近現代，雖然有學者，對黃巢的“食人”記載，提出了質疑，對其歷史定位，進行了重新評價，但這種固有認知，依然根深蒂固，影響著人們對黃巢的判斷。很多人一提到黃巢，第一反應，還是“食人惡魔”，根本不知道，他曾經也是一個懷才不遇的秀才，一個反抗暴政的英雄。

五、還原真實的黃巢，辯證看待其歷史定位

1.否定“食人惡魔”：還原其形象的本質

通過前面的分析，已經很清楚了：正史中關于黃巢“大規模食人”的記載，是不真實的，是唐朝官方和后世正史，為了抹黑黃巢、否定其起義合法性，而編造的謊言。黃巢，并非“食人惡魔”，其“食人”的形象，是被后世妖魔化的結果。

首先，“食人”記載，缺乏真實性。之前已經詳細分析過，正史中關于黃巢“食人”的記載，存在諸多邏輯矛盾、常識漏洞和史料沖突，缺乏考古證據的支撐。“數百個巨型石碓”的建造可行性、“日殺數千”的加工效率、“合骨而食”的衛生問題，都違背了基本的常識；而同期史料中，“牲畜尚存”“稍有儲粟”的記載，也與“糧草斷絕、以人為糧”的說法，相矛盾。因此，我們有理由相信，正史中關于黃巢“大規模食人”的記載，是夸大和編造的，并非歷史真相。

其次，黃巢的“殘暴”，是亂世的產物，而非其本性。黃巢起義后期，確實出現了燒殺搶掠、報復性屠殺等殘暴行為，這是不可否認的事實。但這種殘暴，并非黃巢天生的本性，而是亂世之中的無奈之舉，是戰爭殘酷性的體現。

晚唐時期，社會動蕩、民不聊生，戰爭頻發，無論是唐朝軍隊，還是藩鎮軍隊，都存在燒殺搶掠的行為，黃巢的起義軍，也不例外。尤其是在起義后期，糧草斷絕、眾叛親離、被敵軍包圍的情況下，黃巢的心態，發生了變化，起義軍的紀律，也開始松弛，出現殘暴行為，這是可以理解的，但并不能因此，將其定性為“食人惡魔”。

最后，黃巢的起義，有其進步意義。黃巢起義，并非單純的“暴民作亂”，其提出的“均平”口號，反映了百姓對貧富不均的不滿，對平等的追求，是中國農民戰爭史上的重要進步；黃巢起義，沉重打擊了晚唐的腐朽統治，摧毀了門閥士族的勢力，為宋代平民社會的到來，掃清了障礙；黃巢起義，還推動了中國歷史的發展，為后世農民起義，提供了寶貴的經驗和教訓。因此，我們不能只看到黃巢的殘暴，而忽略其起義的進步意義。

2.不美化“完美英雄”：正視其歷史局限

否定黃巢“食人惡魔”的形象，并不意味著，要將其美化成“完美英雄”。黃巢雖然有其進步之處，但也存在明顯的歷史局限，其自身的缺點和錯誤，也是導致起義失敗的重要原因，我們必須正視這些歷史局限。

第一，缺乏遠大的政治理想和成熟的政治策略。黃巢起義的初衷，是為了反抗晚唐的腐朽統治，實現“均平”的理想，但他并沒有提出一套成熟的政治策略和治國方案。進入長安后，他沉迷于皇帝的寶座，固守長安，錯失戰機，沒有及時擴大自己的統治范圍，也沒有及時解決糧草問題，導致起義軍陷入困境。

同時，他在統治過程中，缺乏有效的管理手段，無法約束起義軍的行為，導致起義軍紀律松弛，燒殺搶掠，失去了百姓的支持。他沒有意識到，起義的根本，是得到百姓的支持，一旦失去百姓的支持，起義就必然會失敗。

第二，心態浮躁，容易走向極端。黃巢早年，屢試不第，內心充滿了憤懣與不甘，這種心態，讓他在起義過程中，容易走向極端。進入長安后，面對唐朝殘余勢力的反撲和長安城內的叛亂，他沒有采取冷靜、理智的應對措施，而是選擇報復性屠殺，濫殺無辜，導致自己失去了百姓的支持，也讓起義軍，陷入了孤立無援的境地。

他的這種極端心態，不僅傷害了百姓，也摧毀了自己的起義事業。如果他能冷靜應對，安撫百姓，團結內部，或許，起義的結局，會有所不同。

第三，起義軍內部，缺乏凝聚力。黃巢的起義軍，主要由流離失所的百姓和私鹽販子組成，成分復雜，缺乏統一的思想和組織紀律。起義初期，由于有“均平”口號的感召，以及黃巢的組織能力，起義軍還能保持團結；但到了后期，由于糧草斷絕、傷亡慘重，起義軍內部，出現了分裂，士兵們紛紛逃亡，眾叛親離，最終，導致了起義的失敗。

此外，黃巢的起義，雖然打擊了晚唐的腐朽統治，但也給社會，帶來了巨大的災難。戰爭，導致大量百姓流離失所、死傷無數，社會生產，遭到嚴重破壞，唐朝的統治，進一步崩潰，中國歷史，進入了更加動蕩的五代十國時期。這些，都是黃巢起義帶來的負面影響，我們必須正視。

3.辯證定位：亂世梟雄與歷史推動者

綜合來看，黃巢既不是“食人惡魔”，也不是“完美英雄”，而是一個真實、復雜、充滿矛盾的亂世梟雄，一個推動歷史發展的重要人物。我們應該辯證地看待黃巢，既要看到他的缺點和錯誤，也要看到他的進步之處和歷史功績。

第一，舊秩序的摧毀者。黃巢起義，沉重打擊了晚唐的腐朽統治，摧毀了延續600余年的門閥士族勢力。晚唐時期，門閥士族，壟斷了政治、經濟、文化等各個領域，寒門子弟，難以出頭，社會矛盾，日益尖銳。黃巢起義期間，大量門閥士族，被殺害，其財產，被沒收，門閥士族的勢力，遭到了毀滅性的打擊。

這為宋代平民社會的到來，掃清了障礙。宋代以后，門閥士族，徹底退出了歷史舞臺，科舉制度，得到了進一步完善，寒門子弟，有了更多的出頭機會，社會流動性，大大增強，推動了中國社會的進步。可以說，沒有黃巢起義對門閥士族的毀滅性打擊，宋代的平民化社會轉型，或許會更加艱難，中國歷史的發展軌跡，也可能因此改寫。

第二，農民起義的開拓者。黃巢起義提出的“均平”口號，打破了此前農民起義“只求生存”的局限，第一次將“平等”的訴求明確提出，為后世農民起義提供了重要的思想指引。從宋代的王小波、李順起義，到明末的李自成起義，再到清末的太平天國運動，“均平”“平等”始終是農民起義的核心訴求之一，而這一切，都能在黃巢起義中找到源頭。黃巢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農民階層的力量，也讓統治階層意識到，百姓的訴求不容忽視，間接推動了后世統治政策的調整與完善。

第三，亂世中的悲情梟雄。黃巢的一生，是充滿矛盾與悲劇的一生。他從懷才不遇的落第秀才起步，懷著反抗不公、拯救百姓的初心起兵，憑借自己的才華與魄力，橫掃天下，攻占長安，登上人生巔峰；卻又在權力的誘惑下迷失初心，心態蛻變，犯下殘暴的錯誤，最終眾叛親離，兵敗身亡，落得個悲劇落幕。他的成功，在于他讀懂了亂世百姓的疾苦，抓住了時代的機遇；他的失敗，在于他缺乏成熟的政治智慧，難以駕馭到手的權力，也難以克服自身的局限。

聊到這里，再回頭看開頭的問題：黃巢到底是誰？他不是正史里那個被妖魔化的“食人惡魔”，也不是被過度美化的“完美英雄”，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在亂世中掙扎、奮斗、迷失的梟雄。他有才華、有抱負，也有缺點、有過錯；他推動了歷史的進步，也給社會帶來了災難；他曾是百姓心中的希望，也最終成為了百姓眼中的恐懼。

千余年來，黃巢被標簽化、被妖魔化，我們忽略了他所處的亂世背景，忽略了他起義的初衷，也忽略了歷史記載背后的立場偏見。今天，我們還原黃巢的真實面目，不是為了為他的殘暴辯護，也不是為了將他捧上神壇，而是為了以史為鑒——既要看到亂世之中人性的復雜，也要明白“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的道理；既要承認歷史的進步離不開反抗與變革，也要警惕權力對人心的腐蝕。

歷史從來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每一個歷史人物，都有其多面性。黃巢用他的一生，書寫了一段充滿爭議的亂世傳奇，也給我們留下了無盡的思考。愿我們都能跳出標簽化的認知，辯證地看待每一段歷史、每一個歷史人物，讀懂歷史背后的真相與溫度。

好了，今天的歷史揭秘就到這里，聊完了黃巢的一生，也還原了他的真實面目。希望對黃巢有一個全新的認知，也能對這段晚唐亂世，有更深刻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