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王芳 文:風中賞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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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距離確診剛好半年。
他走之前清醒了一會兒,拉著我的手說:“閨女,別救了,讓我走吧。”
我點點頭,沒哭。
我爸的便秘,至少有五年。
一開始只是偶爾大便干,他不在意,說年紀大了都這樣。后來變成三五天一次,他開始吃各種通便茶、酵素、益生菌。吃了就管幾天,停了又不行。他還是不在意,說人老了腸胃不好,正常。
我讓他去醫院看看,他說看什么看,又不是什么大病。
2023年秋天,他開始肚子疼。起初是隱隱的,他以為是胃病,自己買了點胃藥。后來疼得厲害了,吃不下飯,人開始瘦。我媽慌了,打電話讓我回去。
我帶他去醫院。掛號的時候他還說,沒必要,查也查不出什么。
腸鏡做了一半,醫生就出來了。他把我叫進那個小房間,指著屏幕說:“乙狀結腸這里,有一個環腔生長的腫瘤,把腸子都快堵死了。活檢等結果,但看起來不太好。”
我問:“能治嗎?”
他沒說話。
一周后結果出來:結腸癌,中分化腺癌。增強CT一做,肝上密密麻麻全是小白點。
“晚期,肝轉移,沒有手術機會了。”醫生說得很快,像在念菜單。
我爸坐在旁邊,聽完了,問了一句:“能活多久?”
醫生說:“積極治療的話,一年左右。”
他點點頭,沒再問。
從確診那天起,我爸開始化療。21天一次,每次去之前他都笑著說“去打針了”,回來之后就躺在床上,一天一夜起不來。
他瘦得很快。原來160斤的人,三個月掉到120斤。臉上的肉沒了,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深凹進去。最難受的是疼,肝區疼,骨頭也疼,止痛藥從一片吃到三片,從口服變成貼劑。
但他從來不喊。問他難受不難受,他就搖頭,說“還行”。
2024年春天,化療沒用了。CT顯示肝上的腫瘤又長大了,還出現了腹水。醫生說,可以換方案,也可以考慮臨床試驗,但效果不確定。
我爸聽完,沒說話。那天晚上回家,他把我們叫到一起,說了一句話:“不治了。”
我和我媽都愣住了。
他說:“治了半年,受了半年罪,還是這樣。我不想再躺在醫院里,不想再打那些針了。剩下的時間,我想在家過。”
我媽哭了。我沒哭,只是問他:“爸,你確定?”
他說確定。
從那天起,我爸開始在家休養。社區醫院的護士每周來幾次,指導我們怎么護理。止痛藥按時用,他不太疼了,能睡得著覺。清醒的時候,他就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看看樓下的人來人往,看看遠處的高樓。
有時我陪他坐著,他就跟我說些以前的事。說我小時候不愛吃飯,他追著我喂;說我考上大學那天,他高興得喝多了;說我結婚那天,他偷偷抹了眼淚。
那些事我以前聽過,但從來沒像現在這樣認真聽。
最后那幾天,他開始嗜睡。清醒的時間越來越短,但每次醒來,看見我在旁邊,就笑一笑,然后繼續睡。
有一天下午,他突然醒過來,精神出奇地好。他拉著我的手,說:“閨女,爸這一輩子,沒給你攢下什么錢,你別怪我。”
我說不怪。
他又說:“以后你媽就靠你了。”
我說我知道。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后說:“別救了,讓我走吧。我不想再受罪了。”
我點點頭,握著他的手,握得很緊。
那天晚上,他睡著了,再沒醒來。
從確診到離去,整整半年。
半年里,他做了五次化療,瘦了40斤,疼了無數個日夜。最后那三個月,是他這輩子最平靜的時光。坐在陽臺上曬太陽,看著樓下的人來人往,和我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追悼會上,有人問我,為什么放棄搶救。
我說,不是放棄,是尊重。
他想在家走,想不受罪地走,想在最后的日子里曬曬太陽,和我說說話。我給了他這些。
這就夠了。
后來我常常想起他最后說的那句話:“別救了,讓我走吧。”
他不是不想活,是不想那樣活。
躺在床上插滿管子,不能說話不能動,靠機器維持著心跳呼吸——那不叫活,叫等死。
他選擇不那樣等。
那根一直沒被重視的便秘,拖了五年,最后要了他的命。但他在最后那幾個月里,要回了自己的命。
怎么活,什么時候走,他自己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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