賭一把
七月二十六號,我過了江。
火車哐當哐當開著,窗外的景色一點點變化——從灰撲撲的朝鮮村莊,變成丹東的高樓大廈。只隔一條江,卻是兩個世界。
手機響了。國內信號,滿格。
是老張:“到哪兒了?”
“剛過江。”
“晚上六點,安東閣,給你接風。別想那么多了,回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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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丹東到了,江邊那些高樓,那些霓虹燈,那些來來往往的人,一下子涌進眼里。
可我心里,還裝著那些土坯房,那些佝僂的背影,那雙遞給我襪子的手。
還有那兩張封條。
晚上六點,安東閣。
老張點了滿滿一桌子菜:醬蟹、拌明太魚、烤牛肉、大醬湯。他給我倒酒,舉起來:“來,兄弟,歡迎回家!”
我喝了。
他又倒一杯:“這一杯,慶祝你脫離苦海。那破地方,早該出來了。”
我沒說話。
他看了我一眼,放下酒杯:“怎么,還惦記著?”
“老張,”我說,“我想回去。”
他愣了:“回哪兒?朝鮮?”
我點點頭。
他瞪著眼睛看我,看了半天,像看一個瘋子。
“你瘋了?剛出來,又想回去?那廠子都封了,機器都停了,你還回去干什么?”
“再開。”
“再開?”他聲音高了,“你知道現在什么形勢?制裁一輪接一輪,邊境查得比什么都嚴,那邊的人自己都顧不上自己,你回去開廠?開什么玩笑?”
“我知道。”我說,“可我放不下那些工人。”
他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嘆了口氣。
“兄弟,我知道你心善。可你想過沒有,你放不下她們,她們放得下你嗎?舉報信的事兒,查清楚了嗎?萬一是她們中間的人寫的,你回去,她們再舉報一次,你怎么辦?”
我不說話了。
舉報信。那個舉報的人,到底是誰?我想了一路,想不出來。
可不管是誰,那些工人是無辜的。崔姑娘、金明子大娘、恩珠……她們沒舉報我。她們把省下來的包子給我,把織好的襪子給我,把攢了一年的錢留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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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好人有好報。
我不能讓她們失望。
那幾天,我跑遍了丹東。
找以前合作過的朋友,找認識的關系,找能搭上話的人。請吃飯、送禮、托人遞話,能用的辦法全用了。
花銷像流水一樣。一桌飯一兩千,一條煙五六百,一個紅包三五千。攢了幾年的錢,一沓一沓往外掏。
老張勸我:“你這是往無底洞里扔錢。那地方的事兒,不是花錢能擺平的。”
我不聽。
八月十號,終于有了消息。
一個在丹東做了二十年對朝貿易的老大哥,姓劉,給我打了個電話:“小趙,你的事兒,我幫你問了。”
我心里一緊:“怎么樣?”
“那邊說,可以。但有條件。”
“什么條件?”
“第一,以前的位置不能用了。那地方有人盯上了,你回去也沒用。得換個地方,重新找地皮。”
我點點頭:“可以。”
“第二,設備不能用了。你那批機器,封了這么久,就算能拿出來,也落了不少灰。再說,以前那批設備,都是按那個車間配置的,換了地方,尺寸不一定對。得重新買。”
我深吸一口氣:“行。”
“第三,”他頓了頓,“這次得走正規渠道。工資不能直接發,得通過道里。你以前那種做法,不能再有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
工資不能直接發,要通過道里。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工人拿到手的錢,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意味著她們要干一樣的活,掙更少的錢。意味著崔姑娘的弟弟如果再病了,她可能連二十塊的藥錢都湊不出來。
可我能怎么辦?
“行。”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小趙,你知道這得花多少錢嗎?”
“多少?”
“地皮,新的,至少二十萬。設備,一百臺新的縫紉機,加上其他亂七八糟的,四五十萬。疏通關系的錢,你已經花了多少了?再加這加那,一百萬打不住。”
我攥著手機,攥得手心出汗。
一百萬。
這幾年掙的,加上本金,差不多就是這個數。全投進去,萬一再出事,就真的一分不剩了。
“劉哥,”我說,“讓我想想。”
掛了電話,我一個人坐在房間里,坐了很久。
一百萬。全投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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賭贏了,廠子重開,那些工人能回來,能繼續有工資,能繼續把包子帶回家。
賭輸了,什么都沒了。
那天晚上,老婆打電話來。
她在沈陽,帶著孩子。廠子出事后,她先回了娘家,我沒攔著。那陣子心情太糟,見面就吵,不如分開冷靜冷靜。
電話接通,她第一句話就是:“聽說你又跑丹東了?”
“嗯。”
“干什么?”
“跑關系,想把廠子重新開起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后她的聲音高了:“你瘋了?那廠子都封了,你還要回去?你還往里砸錢?”
“我放不下那些工人——”
“工人工人工人!”她打斷我,聲音尖了,“你心里就只有那些工人!你有沒有想過我?有沒有想過孩子?這幾年你天天在那邊,一個月回來幾天?我帶孩子容易嗎?現在好不容易出來了,你又要回去,你到底想怎么樣?”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知道家里還有多少錢嗎?”她聲音顫顫的,“你那些錢,全砸進去了吧?剩下的,夠干什么的?孩子馬上要上學了,學費呢?生活費呢?萬一你再出點事,我們娘倆喝西北風去?”
“我不會讓你們喝西北風的——”
“你怎么保證?”她哭了,“你怎么保證?上次你也說沒事,結果呢?封了!這次你再投錢,萬一又封了呢?萬一再出什么事呢?你拿什么賠?”
我沉默著。
她哭了一會兒,然后說:“我告訴你,你要是再回去,咱倆就離。孩子歸我,你自己愛怎么折騰怎么折騰。我受不了了。”
電話掛了。
我拿著手機,愣在那里。
離。
她說離。
窗外,天黑了。丹東的夜晚燈火通明,江那邊卻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見。
我坐在那兒,坐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給老張打電話。
“老張,我想借點錢。”
他愣了一下:“借多少?”
“二十萬。”
他沉默了一會兒:“干啥用?”
“回去開廠。”
電話那頭,他嘆了口氣:“兄弟,你老婆昨晚給我打電話了。她說你要離了,讓我勸勸你。”
我不說話。
“她說得對。你這把年紀了,折騰不起了。萬一再出事,真的一無所有了。你讓她和孩子怎么辦?”
“老張,”我說,“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那些工人。”我說,“她們指著這份工資活著。崔姑娘的弟弟沒了,就是因為沒錢買藥。金明子大娘的兒子在礦上,一個月上半個月的班,工資發不下來。恩珠攢了一年多攢了六十八塊,全給我了。她們說,好人有好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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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頓了頓:“我要是就這么走了,她們怎么辦?”
電話那頭,老張沉默了。
半晌,他說:“二十萬,我借你。但有一條,別讓你老婆知道。”
“謝謝。”
“謝什么謝。”他苦笑了一聲,“我知道勸不住你。你這個人,認準的事兒,八頭牛都拉不回來。可你得想清楚,這回是賭,賭輸了,什么都沒了。”
“我知道。”
“知道還賭?”
我沒回答。
掛了電話,我看著窗外。
江那邊,還是黑漆漆的。可我知道,那里有人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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