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時代老人如何活得更有尊嚴？專訪北京朝陽醫院院長李海潮

兩會●共話銀齡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明確，“十五五”時期我國人均預期壽命將提高到80歲。看似僅增長1歲，卻是我國公共衛生體系向更高水平邁進的關鍵突破。讓老年人健康長壽、體面養老，既是千家萬戶的家事，也是國家重視的民生大事。

全國兩會期間，全國政協委員、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院長李海潮接受南都N視頻記者專訪，圍繞健康老齡化、老年醫療、照護體系與生命尊嚴等話題，直面現實痛點，提出思考與建議。

他認為，健康老齡化不是追求“活得長”，而是實現“活得好、活得有尊嚴”。推動健康老齡化，關鍵要把醫療重心從“以治病為中心”轉向“以健康為中心”：前端普及健康生活方式、強化慢性病防控，力爭少生病；患病后保持積極心態，維護身體機能與生活自理能力，守住晚年尊嚴底線。

李海潮還建議，將能減輕老年人感染的疫苗接種納入社會保障體系，以低成本的預防換取最大化健康收益，讓老年人真正實現少生病、少住院、能自理、有尊嚴。

全國政協委員、首都醫科大學附屬北京朝陽醫院院長李海潮。

健康老齡化：不只是長壽，更要“活得好、活得有尊嚴”

李海潮表示，長壽時代的健康老齡化，不只是壽命延長，更要讓老年人擁有幸福、有質量、有尊嚴的晚年。當前我國老齡化程度加深，大量高齡老人“帶病生存”，高血壓、糖尿病等慢性病高發，腦卒中、癡呆等精神神經疾病帶來失能風險，傳統“重治療、輕康復”“重治病、輕功能”的模式，已難以滿足老年群體真實需求。

他主張，老年醫療應按失能狀態精準施策：對無法恢復的終末期患者，重點是簡化照護、減少痛苦、避免過度醫療；對偏癱等半失能老人，優先開展專業康復，通過功能訓練提升自理能力，助力回歸正常生活。“老年人能在家維持自理或半自理，是兼顧個人尊嚴、家庭負擔與社會資源的最優方案。”

他呼吁社會重視老年人健康機能綜合評價。部分老人體檢指標雖有異常，但未危及生命，器官功能基本正常，不必因過度擔憂而過度保護，導致老人社會角色退化、身體機能衰退。他用了通俗比喻解釋這一狀態：“好比一輛開了很久的車，零件難免磨損老化，但只要能正常行駛，就不該因擔心出問題而不讓它上路。”

在他看來，醫學價值不應僅以“治愈”為標準，維護身體機能、保障生活質量是更為本質的追求。部分晚期腫瘤患者若不適合積極治療，盲目追求“殺滅腫瘤”，反而可能加重痛苦、惡化預后；選擇保守治療甚至適度觀察，患者往往能獲得更好體驗與生活質量，醫療決策和評價必須綜合考量。

“康復本身就是治療，是健康老齡化的關鍵抓手。”李海潮說，慢性病單靠藥物效果有限，比如慢阻肺患者的呼吸與運動康復，在提升活動耐力上有藥物無法替代的作用；神經系統損傷、喉癌術后患者，通過康復訓練可有效恢復肢體與發聲功能。

老人在山東省青州市高柳鎮表演秧歌節目。 新華社發（王繼林 攝）

推動老年人生前預囑普及，讓生命終末期照護更有溫度

“有尊嚴地老去”，是老年人最樸素的愿望。談及生命終末期照護，李海潮坦言當前困境：多數人未訂立生前預囑，突發失能后決策權交由子女；受傳統觀念影響，子女常因“不孝”壓力堅持過度搶救，既浪費醫療資源，也讓老人承受無謂痛苦。

在他看來，安寧療護不是放棄治療，而是拒絕無效醫療，追求“有質量地活、有尊嚴地走”。醫院和醫生應主動溝通，理性說明病情與搶救價值，引導家屬尊重老人意愿。他建議加快普及生前預囑、加強生命教育，樹立理性的生死觀，讓生命終局更有溫度。

他還糾正部分家屬的常見誤區：并非“有病必須住院、離世要在醫院”。熟悉的家庭環境與親人陪伴，更利于老人身心安寧；住院僅在急救、專業干預能顯著獲益時才有必要，病情穩定以康復照護為主時，居家與社區照料效果優于醫院。

“醫生應有床位合理調配的決策權，把床位留給真正需要的急癥重癥患者。”李海潮指出，“一人失能、全家失衡”，照護能力不足導致老人長期滯留醫院，暴露出長期護理體系短板，構建順暢連續的醫養銜接體系迫在眉睫。

老人們在山東省淄博市張店區馬尚街道金石社區日間護理中心測量健康數據。 新華社記者 朱崢 攝

保障護理員薪酬與尊嚴，做強長期護理盤活勞動力資源

今年政府工作報告提出，推行長期護理保險制度，將“一老一小”列為民生重點；目前長護險已覆蓋3億人，“十五五”期間將從試點走向全面建制。

李海潮認為，破解失能照護難題，要厘清醫療護理與生活護理邊界：護士負責治療監測，護理員提供喂飯、翻身、基礎康復等服務，是長期護理體系的核心力量。

“長護險的核心價值，是減輕家庭經濟負擔。”他談到，打通“醫院治療—機構康復—居家照護”鏈條：三級醫院主攻重癥，部分二級醫院轉型康復，社區居家在專業指導下提供常態照護，實現醫養資源高效配置。

他建議，護理員隊伍建設不必盲目追求職稱，以實用技能培訓實現快速上崗；同時保障護理員合理薪酬與社會尊重，提升職業歸屬感，既能穩定照護供給，也能帶動就業、盤活勞動力資源。同時，要以醫聯體為抓手，推動專業指導下沉基層，完善雙向轉診與醫保傾斜政策，加快形成“小病在社區、大病進醫院、康復回社區”的分級診療格局。

面向人均預期壽命80歲的新目標，李海潮呼吁，健康老齡化的核心，是堅定推進從“以治病為中心”向“以健康為中心”轉變。前端抓實慢性病防控、普及健康生活方式，將能減輕老年人感染的疫苗接種納入社會保障體系，以低成本的預防換取最大化健康收益，讓老年人真正實現少生病、少住院、能自理、有尊嚴。

采寫：南都N視頻記者潘珊菊 宋承翰 發自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