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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韓寒在《通稿2003》里寫過一句話:“所謂壓力大、學習苦、名額少,全是老百姓的事情,有錢有權的人,從沒有說過教育有什么不好,因為這完全是他們所不能體會的東西。”
這句話寫于二十多年前,彼時高考制度的種種弊端剛剛開始進入公共視野。
萬萬沒想到,二十年后,不公平變得精巧了,它不再以有錢人和普通人的方式直接呈現,而是以熱愛和天賦的形式粉飾,構造出一個個普通家庭的天才少年的故事,讓人誤以為這條路是開放的,是任何人只要足夠熱愛就能走上去的。
相信大家最近也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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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17歲的在讀生以第二作者身份參與發表了一篇SCI論文,正式描述并命名了一個新的爬行動物物種——括蒼山脊蛇。
論文第一作者為研究生在讀的徐宇浩,胡家豪因率先發現該新種活體并拍攝第一手影像而獲得署名。
媒體的報道框架,幾乎是一種反射性的選擇:熱愛、堅持、普通家庭、自我奮斗。
“激動到基本沒睡著、全憑熱愛堅持、父母是普通人”
這些表述,構成了一個完整的勵志敘事。
學校隨即表示將為胡同學頒發獎勵,并以此為契機推進學校科創新教育。
胖胖有幾點存疑:
作為一個不常鍛煉的胖子,有一點是引起我注意的:
“日行100公里刷山40多天。”
什么概念?
職業馬拉松選手全程42公里,用時約兩個小時。
山地徒步100公里,即便是在相對平緩的地形,也需要專業訓練、充分補給和極好的體能儲備。
在海拔150至900米的括蒼山闊葉林帶穿行,地形復雜,落葉覆蓋,還要低頭尋找藏匿于腐殖層的小型蛇類——這不是公路馬拉松,是野外調查,是需要彎腰、蹲守、翻動落葉的細致工作。
能不能成立?這個數據?
我看到幾則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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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條評論里,網友注意到,胡家豪穿著凱樂石的沖鋒衣,使用專業攝影器材,據稱設備價值數萬元。
他的解釋是父母是自由職業者,資金來源有父母支持,也有圖鑒給的稿酬。
這個解釋在邏輯上可能是自洽的——自由職業者的收入區間極為寬泛,有人月入數千,有人月入數十萬。
普通人這個詞,在當代語境里已經成了一個奇怪的彈性容器,裝得下各種不愿明言的情形。
我無意去調查胡家豪的家庭資產,這不是重點。
重點在于,當一個高三學生能夠長期維持專業戶外調查所需的裝備投入,并且在調查過程中有人從事陪同和拍攝工作,而他本人對這些支持的來源只有父母支持和稿酬兩個模糊的解釋時,旁觀者的疑問并非無禮,而是理性的。
更何況,這套解釋里有一個內在的張力:
如果一切都只是自己的積累,那為什么連那張野外照片,都需要旁人從旁拍攝?
胡家豪目前就讀高三,即將參加高考。
他明確表示希望報考生物科學類專業,恰在這一年,他以第二作者身份在SCI期刊發表了關于新物種的論文。
這個時間點,讓人很難不聯想到高考制度中一個特定的賽道:科創加分與特招政策。
根據現行政策,在全國青少年科技創新大賽、國際科學與工程大獎賽等賽事中獲獎的學生,可以在高考錄取中獲得加分乃至特招資格。
發表SCI論文、參與新物種描述,雖然本身并不直接等于加分,但在高校自主招生和專項計劃中,這類科研經歷具有極大的競爭優勢。
胡家豪所在的靈江中學負責老師已經暗示了這一點,稱學校會為胡同學頒發獎勵,并將以此為契機推進學校科創新教育,這種表述不像是在談一次偶然的自然奇遇,更像是在宣告一個成功的案例。
巧合當然存在。
但恰好在高考前一年發現新物種并發表SCI論文,是一種需要特別說明才能被理解為巧合的事情,而不是一種不需要解釋的自然現象。
還有一個細節,胡家豪在調查中并非獨行。
據報道,他與團隊陸續發現五條蛇,調查過程中有專業研究人員參與。
論文第一作者徐宇浩本人是研究生,調查團隊有一定規模。
那么,如果是團隊調查,為什么率先發現的榮譽單獨歸屬于胡家豪一人?同行的專業研究人員,難道在發現蛇的那一刻恰好沒有注意到?
這所謂“率先發現”,在一個由多人組成的調查隊伍中,是一個語義高度模糊的概念。
在專業的田野調查中,第一個看到與發現者之間的距離,遠比外行想象的復雜。
將這一榮譽賦予一個高三學生而非資深研究人員,是一種主動的選擇,而不是一種自然的結果。
這種選擇,對誰有利?
胖胖注意到,目前公開大膽質疑這件事的媒體,只有一家——大風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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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余的報道,大多數幾乎清一色是轉述、贊美。
沒有追問,沒有核實,沒有對日行百里這個數字提出任何疑慮,沒有對科創加分的制度背景做任何交代。
如果連報道他們的媒體,也覺得沒有問題,可怕嗎?
大風新聞的質疑文章,可能有些表達過于直白,但它至少提出了問題。
其他媒體選擇的,是一種更安全的贊美,至于這個故事是否經得起推敲,不在他們的考量之內。
胖胖需要在這里說清楚一點:
我不知道胡家豪是否參與了造假,我也沒有任何直接證據證明他的家庭背景如何。
這件事也許真的如官方敘述所言,是一個熱愛自然的少年憑借多年積累完成的真實發現。
這種可能性客觀存在,我沒有資格直接排除它。
但是,有一些事情是我們可以確認的:
這件事發生在一個特定的背景下豪這個背景是,高考競爭如此慘烈,以至于催生出一整條科創賽道,通過參賽、獲獎、發論文來繞開普通高考競爭,獲得特殊錄取優勢。
這條賽道的核心特征,不是智識上的公平競爭,而是資源的變現:
你需要認識合適的研究團隊,你需要有足夠的時間和資金從事野外調查,你需要父母有遠見或者有資源為你鋪設這條路。
在這個背景下,一個高三學生發表SCI論文、參與新物種命名,不管這個學生本人如何優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資源優勢的展示。
即便胡家豪的父母真的是普通的自由職業者,即便他的裝備真的來自稿酬,那也只是說明他的普通與大多數考生的普通之間,存在著一條我們看不見的鴻溝。
而這條鴻溝,大家也應該清楚,這不是個人努力所能填平的。
當媒體心甘情愿地配合這套敘事,真正的問題就被淹沒了:
為什么能走上這條路的,總是那些本來就有資源的人?為什么這條路的入口,從一開始就不是為所有人準備的?
凱樂石沖鋒衣和幾萬塊錢的攝影設備,本身不是罪證,但它們是線索。
它們指向的不是胡家豪是否造假,而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在這個游戲里,誰能上場?
媒體這種遮掩,也比直接的不公平更難對付,因為它讓質疑者顯得刻薄,讓被質疑者顯得委屈,讓制度本身顯得無辜。
括蒼山脊蛇,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才等來人類的記錄和命名。
但無論命名者是誰,物種的存在都不會改變。那個讓某些人能夠輕松走進大山、拿著專業設備、背靠研究團隊、恰好在高考前一年完成這項壯舉的結構,值得我們比贊美這條蛇更認真地審視一下。
有錢有權的人,從沒有說過教育有什么不好。
或許,有可能他們體會到的,是另一種東西:
如何在規則之內,把資源變成故事,把故事變成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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