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弓愛國
編輯|龍 山
[編前語] 原解放軍第2386工廠(3606廠)始建于1968年,位于山西絳縣冷口鄉大虎峪,是總后生產基地聞絳片四廠一院一庫最隱蔽的工廠。作者弓愛國先生在大虎峪這個廠工作生活了36個年頭,弓先生詳細記載了在大山深處的三線廠的精彩經歷。本文是繼《大虎峪飄過的青春氣息》之后的文章。
安家
俗話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八十年代初,國家提倡晚婚晚育,86廠的單身漢比廠里的女青年多,妥妥的“狼多肉少”。這幫大齡單身漢沒法子,只能把找對象的目光投向工廠以外。父母、姊妹還有親朋好友,都急著給這深山溝里的單身漢們牽線搭橋——在中國,兒女成家從來都是頭等大事。不管是軍工廠的、紡織廠的,還是兄弟單位的、城鎮來的,只要姑娘愿意來大虎峪廠扎根,都是大伙爭相介紹的對象。趕得也巧,這時候國家出臺了解決兩地分居的利好政策,深山里的單身漢們,總算等來了春天的福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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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父母的焦急催促下,靠著父輩同事們的幫忙,找到了心儀的對象。成家之后,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辦好了愛人來大虎峪工作的商調函。
眼下最要緊的,就是得有一套住房。我直接去找了老同事——現在負責后勤的黃助理。見面說明來意后,他直截了當:“上面沒房,只能去煙莊。”“我不去煙莊,太不方便了,你再想想辦法,能不能在廠區這邊找一間?”黃助理皺著眉沉思了片刻,說:“上面是真沒富余房,倒是有一間沒人要的,你要不先去看看?”他一說出地點,我心里就有數了——那間房,我早有耳聞。
那是一間十多平米的小平房,外頭連著個小廚房,最大的毛病就是潮濕!當年我們銑車班的英華結婚,就住的這間,我們還去湊過熱鬧。一進門,最先看見的就是房間四周墻角,堆著一扎高的白灰,墻上滲出來的水珠,把白灰洇得透透的。自打英華家搬走,這屋子就一直空著,沒人愿意來住,寧愿去偏遠的煙莊。
我又專門去那間房瞅了瞅,心里很快有了改造的主意。山墻根地勢低洼,還挨著個公共水龍頭,屋里能不潮才怪!我回去跟黃助理說:“沒法子,為了孩子,這房我住了。只求廠里幫個忙,把山墻邊的水龍頭挪遠點兒,再給屋子地面鋪一層水泥磚就行。”黃助理倒是痛快,一口答應下來,還承諾第二天就動工。
一個星期后,廠里的活就干完了。剩下的山墻根低洼問題,得我自己動手。我瞅著業余時間,找了輛小推車,天天往山墻根拉土墊坑。那段路有一處特別窄,空車剛好能過,可等我裝滿一車土往回拉時,車子受重力一偏,“哐當”就側翻了,車轅子從頭頂“呼”地一下飛了過去。謝天謝地,有驚無險!好在路邊的溝不深,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車子扶回路面,重新裝車。再經過那段窄路時,我不敢大意,推著空車先過去,再回頭拉土,總算把低洼處墊得平平整整。之后,我又在廠里買了十幾塊不值錢的板皮,找了和文、常力,沿著小廚房外圍豎了圈柵欄,頂上鋪了層油氈,再把廚房門卸下來裝在柵欄口,算是弄出個兩平方的外間,總算能擋住風雨,不讓它直接灌進屋里。又找了經驗豐富的朋友閆曉,在屋里房頂上拉了幾根鐵絲,把舊報紙鋪在鐵絲上,整整忙了三天,這間漏風漏雨的小平房,總算改成了和廠里其他房子一樣的平頂房。最后,我又在靠墻的地方砌了一道火墻,買了個廢電石桶,改造成爐子,跟火墻連在一起;爐子兩邊豎了四根竹竿,也用舊報紙糊到屋頂,給爐子做了個簡易的防塵罩,總算像個能住人的家了。
十月份,愛人終于調來了。我去后勤科領了一塊單人床板、四條長凳,把我原先單身時的床和床板拼在一起,就成了一張雙人床;再把愛人陪嫁的兩只木箱往床頭一放,簡簡單單,卻也成了一個溫馨的小家。
炸油條
一個星期天,為了慶祝愛人從臨汾來大虎峪一周年,我提議改善改善伙食:“咱炸油條吃吧?”愛人看了看墻角那將近一桶攢下來的供給油,點點頭說:“放一半就行,省著點用。”我隨口說道:“聽說炸油條油放得越多越省。”“那你看著辦吧。”愛人大度地應了。那時候,每人每月就供給三兩食用油,我們一家子一個月還不到一斤,能省一點是一點。
我索性把桶里的油全倒進了鍋里,離鍋沿還有一寸多,心里美滋滋的:“正好!”油燒得冒了煙,滋滋作響,我拿著一根油條坯子,得意洋洋地放進油鍋里。可萬萬沒料到,油突然就起了大沫子,眼看著就要溢出鍋沿!這要是溢進爐子里,那可就糟了——爐邊靠著防塵罩,旁邊就是整排平房的總電閘!
說時遲,那時快,我抓起一塊抹布,頂著油鍋的熱浪,一把把油鍋端了下來。可還是晚了一步,“呼”的一聲,濺出來的油倒進爐子里,瞬間引燃了防塵罩,火苗“噌”地一下就往房頂竄,離總電閘就差一點點!
我急中生智,也不知哪來的一股勁,瞥見爐子旁邊放著一桶三十多斤的水,一把提起來,劈頭蓋臉就潑向房頂。火苗一下子就被澆滅了,爐子里的火也熄了,滿屋子都是煙氣和水蒸氣,嗆得人睜不開眼。這期間,愛人抱著孩子跑到屋外嚇得大喊:“來人呀,救火呀!”等鄰居們跑過來,火已經滅了,大伙一看,火苗離電閘就兩巴掌的距離,都倒吸一口涼氣。“好險呀!”“好在人沒事,電閘也平安,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鄰居們你一言我一語地寬慰我們。這時,當過廚師的韓師傅聽我說了油起沫的事,瞅了一眼地上的油鍋,笑著說:“油起沫,是因為油不純,摻了別的東西。”“誰能想到啊,看著好好的油,居然不純。”我低聲嘟囔著,又連忙向鄰居大叔大嬸們道謝,把他們送出了柴門。
回頭再看地上的油鍋,只剩半鍋油了,地上撒得一片狼藉;那根剛放進鍋里的油條,半死不活地蜷在鍋底,跟受了委屈、嚇破了膽似的。我又找閆曉來,把屋子重新收拾裝飾了一番,才算恢復了平靜。打那以后,愛人再也不碰油炸食品,我也徹底斷了炸油條的“奢侈念想”——這一頓油條,差點把家給燒了!
給母雞做手術
愛人調來的時候,孩子還不滿八個月,沒有奶水,只能靠奶粉喂養。廠里的小商店,奶粉時有時無,經常得托人去山外采買,特別不方便。我就動了養只奶羊的心思,既能給孩子補營養,也能省點事。說干就干,我先在山墻邊修了個羊圈,就等有空去橫水買一只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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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不巧,一個夏夜的晚飯后,天完全黑透了,氣溫又悶又熱,我拿了涼席鋪在羊圈頂上,想趁涼歇一會兒。突然,從離房子不遠的山坳里,傳來一陣像小孩哭似的叫聲,我循聲望去,清清楚楚看見兩只綠森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我心里一緊,立馬聽出那是狼叫!直線距離也就三十幾米,嚇得我魂都快飛了,趕緊收了涼席,連滾帶爬地跑進家。跟愛人一說,她比我還害怕,連連說:“咱別養羊了,這不是招狼嗎!”
第二天,碰到同排的李師傅,說起這事,他笑著說:“我也聽見狼叫了,本來都準備好了獵槍,想干它一炮,結果被老伴攔住了,說怕再招來更多狼。”聽他這么一說,我徹底打消了養羊的念頭。
沒過幾天早上,我正準備起床,愛人突然大喊一聲:“啊!蝎子!”我趕緊湊過去,果然,在她的褲子上,一只大蝎子翹著尾巴,正慢悠悠地爬著。我連忙找了根木條,小心翼翼地把蝎子挑下床,趕緊處理了。“還好,大人小孩都沒事,真是萬幸。”我長舒一口氣。愛人卻氣鼓鼓地說:“這鬼地方,住人就算了,還藏著這種活物!”“那能有啥辦法,深山里就這樣。”我低聲勸道。
不能養羊,干脆養雞——既能下蛋吃,還能幫著捉蟲蝎,一舉兩得!我抽時間把羊圈改成了雞窩,老丈人又送來四只最能下蛋的大母雞,還有一只公雞。沒想到,才過了一天,就有母雞下蛋了。“真不錯,以后隔三差五就能撿兩三個雞蛋,孩子也能補補營養。”我心里美滋滋的。
可沒過多久,我發現那只最大的黑母雞,走路總是搖搖晃晃的,起初我沒太在意,可過了兩天,它走得越來越吃力,連站都快站不穩了。我把它逮住一看,好家伙,雞屁股后面長了個大瘤子,足有饅頭那么大,都快拖到地上了。趁著休息,我下定決心,給它做個手術。
我回家取了一把刮胡子刀片,又把黑母雞逮了過來。那雞也怪,好像知道我是給它治病,乖乖地趴在我懷里,一動也不動。我抱著它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從瘤子根部,一點點把瘤子切了下來——切開的瞬間,雞屁股后面就空了一個洞,腸子都露了出來,還冒著熱氣。我又找來針線,笨拙地給它把傷口縫起來。自始至終,這只黑母雞一聲沒叫,也沒動一下,我真是打心底里佩服這小小生靈的毅力和堅強!
之后的幾天,我每天單獨給它喂水喂食,特殊照顧。三天后,它就能站起來了,還能慢慢走動;一個星期后,它就跟以前一樣,行走自如了。我抱著它,小心翼翼地抽掉縫傷口的線,把它放到地上。黑母雞“咯咯咯”地沖我叫了好幾聲,像是在跟我道謝,然后一搖一擺地融進了雞群。我心里也樂開了花,看來這手術,算是成功了。
可沒想到,才過了一個多月,這只黑母雞又開始走路不穩了。我再把它逮住一看,原來長瘤子的地方,又長出了一個一模一樣的瘤子。我心里一下子明白了——這只雞,是得了惡性腫瘤,那可是大毛病,根本治不好,也不能食用。我心疼地摸了摸黑母雞,自言自語道:“去吧,你自己找個地方生活吧。”然后抱著它,走到山上放生了,任由它自生自滅。
天有不測風云,剩下的幾只雞,過了幾個月,一天早上我準備喂食時,突然發現全被黃鼠狼禍害了。我嘆了口氣,無奈地說:“唉,這大山里環境險惡,這些雞也算命苦,以后再也不養了。”
種菜和采蘑菇
在大山里生活,經驗太重要了,若是沒經驗,真能鬧不少笑話。大虎峪的家家戶戶,都把生活技能發揮到了極致,就說種菜吧,老廠來的師傅們是老手,垣曲來的一批青年人,也不甘示弱。一年四季,新鮮蔬菜輪番收獲,不管什么地塊,有土就能種,沒土墊點土也能種,沿途的菜園子,成了一道靚麗的風景線。自家的房前屋后,只要圈起來,都能種點東西,季節一到,五顏六色的蔬菜,看得人心里歡喜。吃不完的菜,就送給鄰居、朋友,收成多的,還能拿去換幾個小錢,既解決了自家的吃菜問題,也給工廠減輕了不少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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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二區的房前,也有一塊幾平方的小地皮。剛安頓好家,我心氣十足,上山砍了些棘刺,把地皮圈起來,準備種一茬豆角。頭一回種菜,我格外用心,挑了好幾擔有機肥,澆得透透的,天天蹲在園子里伺候。看著豆角架上的枝葉長得郁郁蔥蔥,我心里別提多高興了。可越看越不對勁——架子上光長葉子,連個豆角影都沒有。再看別人家的豆角,一串一串的,掛滿了架子,我心里別提多不是滋味了。后來請教了懂行的師傅,才知道是土地太肥了,養分全被枝葉吸走了,根本不結豆角。我沒好意思再多說,心里暗自琢磨:看來干哪行都有門道,真是隔行如隔山。聽說地肥適合種白菜,我就盤算著,明年改種白菜。我默默準備起來,從橫水買了些白菜籽,又砍了些棘刺,綁在原先的柵欄上,把柵欄加高到一人多高,心里暗暗發誓:這次一定能種成。
白菜苗破土而出后,我每天下班,第一件事就是鉆進園子里查看。看著白菜慢慢長大,有了模樣,我還特意用布條把每顆白菜都捆起來,看著自己的心血一天天敦實起來,心里滿是興奮。可萬萬沒想到,這么高的柵欄,居然還是有雞能進去——是飛進去的?還是鉆進去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園子里的大白菜,全被雞糟蹋得不成樣子。我無奈地嘆口氣,把雞趕出柵欄,把剩下的白菜悉數挖回家,這種菜的心思,也徹底偃旗息鼓了。
既然沒種菜的本事,那就只能依靠工廠供給了。根據廠里老職工的經驗,儲存冬菜前,先在廚房里拉一車土,等買來冬白菜、土豆,就把白菜根部和土豆埋在土里,既能保持新鮮,又不會凍壞,能一直吃到第二年春天。
可我第一年貯菜,就鬧了個笑話。白菜買來后,我直接碼在廚房里,沒幾天就凍得邦邦硬,炒的時候,一炒就化成一鍋水,根本沒法吃。土豆我一下買了八十斤,堆在廚房里,一冬天根本吃不完,最后全凍壞了,只能扔掉。從那以后,我貯菜就直接減半,再也不敢多買了。
秋天是大山里的收獲季,住在山里的人,靠山吃山。有一天,我們班的安林說,星期天要上山采蘑菇,問我去不去。我一口就答應了——雖然我對大山不熟,但安林可是個地道的垣曲娃,打獵、釣魚、采山菜,樣樣精通,跟著他,絕對不會出錯。
星期天吃過早飯,我們各自背上竹簍,進山了。越往山里走,樹木越茂密,漸漸走進了大山腹地。來到一片不知名的松林里,安林說:“你在這邊采,我去那邊,一會兒匯合。”“行,你去吧,我肯定能采不少。”我信心滿滿地說。
我撥開厚厚的一層干松針,好家伙,蘑菇多得成片成片的,長得胖乎乎、白嫩嫩的,不到一個小時,我的竹簍就裝滿了。我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子,抬頭一看,四周全是松樹,根本看不見安林的身影。我大聲喊他的名字,只有群山的回音,連個人影都沒有。這下,我心里徹底慌了:“難道他先走了?不能啊,他答應等我的。”在大山里,我分不清東南西北,也不知道工廠在哪個方向,四周靜悄悄的,只有山風呼呼地刮著,吹得樹葉沙沙作響。慌亂了一陣后,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抬腕看了看表,正好是中午十二點——這是工廠每天放廣播的時間!我趕緊朝著最高的山頭爬去,豎起耳朵,仔細辨別廣播的方向。
借著風的傳送,我隱隱約約聽到了廣播的聲音,心里一下子有了底,立即朝著聲音的方向奔去。急不擇路的我,見溝就跳,見坡就爬,渾身被圪針棘刺劃得生疼也顧不上,一門心思就想找到工廠的方向。一個小時后,我終于在山頂上看到了工廠的煙囪,心里這才徹底踏實下來。回到家,我把剩下的半簍蘑菇,鋪在涼席上晾曬,這一場驚心動魄的“采蘑菇之旅”,才算畫上了句號。
干私活
隨著廠區到二區小家的小路被我走了一遍又一遍,孩子也快三歲了,能端著小木碗,自己學著吃飯了。可家里沒有小飯桌,孩子吃飯特別不方便,要么蹲在地上,要么趴在床上。想起當年我單身時,在食堂沒桌子,只能蹲在地上扒飯的窘境,我暗自下定決心:一定要做個小飯桌,讓孩子有個放碗的地方。
說干就干,雖然廠里三令五申,不準職工干私活,但為了孩子,我決定冒一次險。我找了四根五十厘米長的鐵管,自己動手打眼、焊接,把端面打磨平整,做成了小飯桌的腿。為了好看點,我還決定給鐵管電鍍一下。可電鍍工房離廠長辦公樓太近,就隔一條馬路,怎么躲開廠長的注意,我心里盤算好了。
我用舊報紙把這四根鐵管裹得嚴嚴實實,趁著沒人,偷偷送到電鍍工房,戰友們很給力,當天下午就給我鍍好了。第二天上午,我干完手里的活,就去取我的“成果”——四根亮閃閃的鐵管,看著特別漂亮,我一個勁地感謝戰友們,又用舊報紙重新裹好,小心翼翼地抱著。一看時間,離中午下班還有半小時,這時候人最少,最方便我偷偷帶回家。
我抱著鐵管,左右看了看,沒人,辦公樓也靜悄悄的,趕緊快步走過辦公樓。不敢走大路,我繞到河溝邊的小路,朝著工廠二大門走去——二大門和廠大門就隔五六米。可剛要過二大門,警衛室里突然走出程廠長,沖我招了招手:“來,過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可也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朝廠長走去。
“你懷里抱著什么東西?”廠長劈頭就問,語氣帶著幾分嚴厲。“是……是小飯桌的鐵腿,孩子吃飯沒桌子,我自己做的。”我低聲說道,心里七上八下。“打開看看!”廠長命令道。我沒辦法,只能一層一層解開舊報紙,四根亮閃閃的鐵管露了出來。廠長瞅了一眼,皺著眉說:“這不是地燈桿嗎?還敢騙我!”“真不是,廠長,是小飯桌的鐵腿,我孩子真的用得上。”我急忙解釋。“廠里三番五次強調,不準干私活,你就是不聽!”廠長一邊說,一邊伸手就要去拿鐵管,“沒收!”
我一聽要沒收,急了,搶先一步把鐵管攥在手里,急忙說:“不成,廠長,我還要用呢!”廠長被我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立馬急了眼:“怎么?你還想動手?”說著,他“哧啦”一聲,撕開了外衣上的時髦粘扣,滿頭大汗地對警衛說:“別讓他出門!”
這時候,下班的人越來越多,都圍了過來,我趕緊說:“廠長,要不咱去你辦公室說吧,你看這么多人圍著,影響也不好。”“就在這等著!”廠長怒氣沖沖地說,隨手拿起警衛室的電話,撥通了我們車間龐主任的電話,讓他趕緊來大門口。我心里琢磨著:你廠長都不嫌丟人,我一個工人,有啥好嫌的。
沒過多久,龐主任擠進人群,連忙問:“廠長,怎么回事?”“你們車間的工人,干私活還敢跟我頂嘴,你把他帶回去,這東西交給政治處嚴肅處理!”廠長氣呼呼地說。
龐主任把我帶回車間辦公室,問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廠長逮了個正著,你就給廠長認個錯,怎么還跟廠長頂嘴呢?以后可不能再干私活了。這東西,我先上交了。”我悶聲“嗯”了一聲,走出辦公室,無精打采地往家走去,心里別提多憋屈了。
后來我才聽說,那天我從辦公樓前經過時,正好被程廠長看見了,他見我抱著東西,鬼鬼祟祟地往河溝方向走,就猜到我是干了私活,立馬下了辦公樓,小跑著去了二大門,專門等著攔截我。他還準備第二天召開廠委會,專門研究我的問題,還責成電鍍車間的高主任,調查是誰給我鍍的鐵管。
高主任一進電鍍車間,就問班長:“誰給那個工人干的小桌腿?”班長很講義氣,說道:“是我們集體操作,一塊干的。”“你們這是第幾次給他干私活?”“兩次。”“第一次干的什么?”“一個自行車把。”高主任愣了一下,又問:“自行車把?給誰干的?”“給程廠長愛人干的。”高主任聽完,沒再多問,轉身就走了。
再后來聽說,程廠長聽了高主任的匯報后,啥也沒說,取消了第二天的廠委會,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半年以后,那四根亮閃閃的鐵管,又重新回到了我手里——朋友告訴我,要不是高主任的調查,要不是電鍍車間的戰友們講義氣,我這次的麻煩可就大了,說不定還會受處分。不管怎么說,都是不幸中的萬幸。這件事,當時在廠里轟動了好一陣子,成了大伙茶余飯后的笑談。
遷新居
一九八三年,我家終于搬進了工廠新建的獨生子女樓。摸著厚實的墻體,比二區的小平房結實多了,門窗也嚴實,再也不用怕漏風漏雨。最讓人高興的是,面積大多了,有三十多平方,兩間臥室,還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雖然沒有通暖氣,但看著這么寬敞明亮的房子,心里就覺得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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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秋十月,愛人和我商量:“這么好的房子,咱別生爐子了,省得把屋子弄臟。”我想想也對,就同意試試。可誰曾想,房子再厚實,也頂不住大虎峪凜冽的寒風!十一月份還能勉強扛過去,一進十二月,屋里就冷得待不住,陰冷陰冷的,我們只能去朋友家蹭暖,晚上九點回家,倒頭就鉆被窩,屋里的溫度降到了六度,這還沒到最冷的時候呢!
我再也扛不住了,趕緊把那個電石桶爐子生了起來,一家人擠在小臥室里,靠著爐子取暖,這才算有了過冬的基本條件,直到后來搬遷到侯馬。
從一九九零年遷到侯馬過春節,到現在我已是滿頭白發的古稀老人,不知不覺,已經過去了三十六個年頭。回想起在大虎峪的八千多個日夜,心里感慨萬千。那時候,我們都還年輕,沒有多少生活經驗,更沒有山區生活的經歷,卻硬生生經受住了山區生活的所有考驗。雖然鬧過不少笑話,做過不少窘事,但也正是那些日子,磨煉出了我們堅強的意志,還有克服任何困難的決心!
在大虎峪的二十二年里,我們這批堅持到底的年輕人,還有全廠的職工們,在工作中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圓滿完成了國家下達的各項戰備任務,也實現了初進山溝時,汽車車幫上那紅色標語的承諾——為國家三線建設,貢獻自己應盡的一份綿薄之力。正像人們總結的那樣:“獻了青春獻子孫,獻了子孫獻終身。”
現在的生活、工作條件,和大虎峪時期相比,簡直是天壤之別,根本沒法比。每當我想起大山里的那些生活片段,特別是當年的單身生活,還會不由自主地淺哼起當年和福利一起創作的歌曲——“斯巴斯基鐘,猛烈敲響!”雖然那首歌里的期盼早已應驗,也不再適合當下的國內外局勢,但那段歲月,那些故事,那些飄在大虎峪的煙火氣,卻永遠刻在了我的心里,成為我一生最珍貴的回憶。如今已是百年未有之大變局,我們更要珍惜當下的美好生活,不負當年的堅守與付出。
(完)
作者簡介:
弓愛國,筆名侯馬席陽,山西省侯馬市人。1969年10月從侯馬市到中條山深處的絳縣大虎峪2386工廠籌建處工作。1990年隨廠遷至侯馬市,2008年退休。愛好詩歌,專注古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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