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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蝦神話”中,我們如何接招?
文|趙艷秋
編|牛慧
帽子換了,人沒變。
這是本周社交媒體上出現的一句調侃。一張圖在各大群中瘋傳。圖片上半部,頭戴紅色龍蝦帽的老師和學員們,盯著屏幕上那句有力的話——“2026,人類不分男女,只分創造者與旁觀者。”畫面下半部,是一張“氣功熱”的舊照片,一群人密密麻麻擠在一起,頭頂鋁盆,當時的偽科學認為“頂鋁鍋能接收宇宙能量,治療疾病”。
兩張圖,跨越了幾十年,卻形成某種對照。每個時代,都有那么一刻,人們會相信:只要抓住這個東西,命運就會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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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春節后,OpenClaw點燃的全民“養蝦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蔓延。有人搶購蘋果MacMini,有人花費數千元報班,有人部署好了龍蝦卻不知道讓它做什么,有人看別人養龍蝦、焦慮越積越重,所有人都在問一個問題——我要不要上車。
但在這場由焦慮、好奇與狂熱交織的風暴背后,通往新時代的大門,真的向所有人敞開了嗎?
01
一只”龍蝦“,如何制造全網焦慮?
春節后,Openclaw引發全民熱潮。大家都很驚訝,為什么它會這么火?我們順藤摸瓜,捋出了這件事爆火的一條傳播鏈。
實際上,Openclaw先是在Github開源社區發生了“裂變”。PINE AI聯合創始人、國內最早一批研究和應用Openclaw的資深人士李博杰,在1月底分析其在開發者群體中被點燃的緣由:
在Openclaw之前,通用智能體大部分都是閉源的,比如賣給Meta的Manus,還有Anthropic的Claude Cowork。“大家可能厭倦了每月為每個智能體都要花費幾十美元的訂閱費。”而且,這些通用智能體都在云端,人們使用時要考慮數據隱私。而不管是Claude、ChatGPT還是Gemini,大廠智能體訪問用戶本地文件都很保守,不能無限操作,創業公司的智能體雖相對激進,但可能又很貴。
OpenClaw契合了開發者的需求,它選擇完全開源,可以部署在本地,更激進,支持各種模型和工具,這讓全球開發者有了用武之地,大家開始競爭誰能做出最好的工具(Skills),誰能做出最牛的應用案例。
數智前線獲悉,在OpenClaw爆火后,有國內大廠高管向團隊提問“為何我們沒有開發出這類產品”,團隊認為是“偏保守、創新力不足”。但老鷹基金創始合伙人劉小鷹則在超聲波“蝦友會”上透露,兩年前自己就見過“中國版龍蝦”。
可能當時的時機不對。資深投資人劉勇觀察到,目前硅谷四大廠雖然都在密集發布新模型,但都在想辦法實現能自主完成任務的智能體,OpenClaw的出現順應了這個大潮。
更為關鍵的是,OpenClaw給了開發者一個很高的情緒價值,作為人們的數字分身,它可以不眠不休,一句話就立刻開干,不管干對干錯,至少肯干。
OpenClaw2025年11月發布后,前兩個月在GitHub上的star曲線幾乎水平,隨著功能漸漸完善,1月下旬突然直線上揚,幾天內從幾千顆star沖到十萬量級,而到25萬Star,只用了4個月。史上影響最大的開源項目Linux花了20年才達到這個數量。
在開源社區裂變同時,也有人在刻意推動。比如,今年2月摩根士丹利大會上,英偉達CEO黃仁勛稱,OpenClaw是一個時代的轉折點,是你必須關注的事。
投資機構開始關注,紛紛發表看好言論,大V在社交媒體上頻繁轉發,在直播中講述自己的成功案例。雖然這些成功案例不多,但極具傳播力。比如,傅盛說春節7天自己帶著龍蝦更新公眾號,但開工后員工上班反而斷更。他給出一副對聯“一只龍蝦,春節期間流量暴漲;十幾人族,初八上班公眾號斷更”,這也放大了AI效率比人強的焦慮情緒。
天天要追熱點的媒體開始對OpenClaw連續報道。隨著話題持續發酵,OpenClaw從開發者圈,擴散到更廣泛人群。
當下AI帶來的不確定性,讓普通人更容易產生FOMO(害怕錯過)情緒。“不上車就會被淘汰”的心態,疊加開發者的忙碌,讓大家都焦慮要落伍。一位行業資深人士透露,連他從事藝術創作的妻子,這幾天也不斷問他,是否可以養只龍蝦。而一批人也恐懼,如果不抓住這次時代紅利窗口,會錯失財富機會。
這種由焦慮、好奇與機會感混合而成的情緒,進一步推動更多人涌入。
此時,越來越多的廠商開始“賣產品”,各種營銷也助推了OpenClaw。在宣傳中,龍蝦可以簡單部署,但一些沒有技術背景的人購買后發現并不像想象得好用——只是,這時熱潮已經形成。
02
“我養死了一只,也養活了一只”
OpenClaw為什么會被叫作龍蝦?大家“養龍蝦”又在“養”什么?
“OpenClaw的本質,是讓AI從回答問題的‘嘴替’,變成可以替你執行任務的‘手替’。”360漏洞云AI安全及技術方案資深專家寧宇飛解釋。OpenClaw不是營銷概念,它確實像“賈維斯”一樣執行任務。
“手替”這個詞也就讓我們不難理解——OpenClaw的官網形象為什么是一只伸出大爪的大龍蝦。中國開發者由此將OpenClaw稱為“龍蝦”。只要你給它各種權限,它可以操作你的電腦、郵箱、通訊錄、工作流和知識庫,完成你要求的工作。
李博杰介紹,很重要的一點是,無論Manus還是Claude cowork,都是放在云端的。“而Openclaw,我給它起了一個名字,概括為‘開源主權智能體’,就是在數據、算力和控制這三方面,用戶有自己的自主權,這是OpenClaw最大的一個特點——你自己擁有數據、在你自己的電腦等算力設施上、由你自己來指揮它。
OpenClaw的結構比較簡單,它的入口可以是企業微信、飛書、釘釘以及海外各類渠道。它有記憶體,“‘養龍蝦’其實養的是它的記憶體,長短期記憶要記憶主人的人設,執行各種任務時的錯誤和經驗。”火山引擎解決方案架構師郭銳解釋。OpenClaw雖然不收費,但它會調用大模型API,因此既要配置大模型,也會產生Token花銷。
有趣的是,“養龍蝦”可以把它養大,也可能會養死。劉勇笑稱,過去兩個月養死了一只龍蝦,也養活了一只。他用本地龍蝦生成內容,發布小紅書,出了兩篇爆款。而另一位人士告訴數智前線,他養了股票盯盤的龍蝦,前幾天還活著,這幾天罷工了,還沒來得及找原因。
不過,最新的進展是,3月10日小紅書出臺政策打擊AI托管運營賬號,這是首個針對OpenClaw等AI智能體工具出手的主流內容平臺,這意味養龍蝦的一大場景要變。
眼下,大多數人還在摸索著、困惑著。
“OpenClaw與大模型助手很不同。”上述人士對數智前線強調,大模型助手每個人下載就能用,但OpenClaw的安裝應用門檻很高。養龍蝦要過幾道關,有業內估算,環境部署、安裝和配置將70%的普通人擋在門外;技能(skill)選擇與配置再攔住20%;實際應用中記憶和Prompt優化,還有5%退出。
也就是說,能真正"養活"一只龍蝦的人,可能不足所有嘗試者的5%。
比如,要把龍蝦安裝在本地,安全起見要安裝Docker容器,“Docker安裝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很多人看到命令行界面第一秒,就選擇關閉窗口。這其實也映射出,我們這個時代的信息鴻溝。
03
誰適合養龍蝦
龍蝦爆火后,引發人們再次思考人與AI的關系,以及是否值得投入。因為龍蝦可以自動化執行任務,無論公司形態還是個人工作,都可能發生重大變化。
“未來真的會出現萬億人民幣公司,而員工可能在100人以內。”資深投資人顧浩說,最近他們在投資中重點計算“人效”。“原來大家說某某公司有大軍,與公司市值掛鉤,未來有可能這個參數呈反比。”
實際上,龍蝦熱加速了“一人公司”,即OPC(One Person Company)的進程。劉勇預測,或許未來AI行業將呈現“萬億巨頭+大量OPC(也包括幾個人公司)” 的結構,中間層級公司會被持續擠壓。
值得關注的是,政策上正給予OPC更多支持。2026年1月實施的新《公司法》,取消一人公司數量限制、簡化實繳要求,為OPC提供法律保障。2月,政府工作報告將AI與智能體商業化、開源生態、新質生產力列為核心方向,為OPC提供頂層基調,OPC不是傳統“個體戶”,而是AI時代新創業范式。
春節前后,各地政府對OPC政策支持明顯提速。深圳龍崗推出的“龍蝦十條”,支持OpenClaw開源項目,并綁定OPC(一人公司)創業生態,是國內首個同步扶持的地方政策,在辦公、算力、資金、人才等提供全鏈條支持。無錫高新區跟進發布“養龍蝦十二條”,重點支持OpenClaw與工業場景結合。合肥高新區同步跟進,打造OPC創業生態示范區......
但龍蝦僅僅是杠桿,撬動的始終是人。
“不管龍蝦還是其他,首先要選好一個賽道,比如直播帶貨、跨境電商、短視頻,還有量化分析。它最終要落到一個能靠得住、能盈利的賽道,然后用龍蝦去幫助降本增效。比如別人雇100個人,你一個人可以完成,運營成本就會很低,這才是它真正的意義,而不是龍蝦能解決商業鏈路的所有問題。”郭銳說。
“我們現在開始投中國版龍蝦或一人公司了。一人公司其實適合中國創業生態,因為我們中國人最喜歡做生意,有潮商、閩商、浙商、晉商、徽商、湘商......”老鷹基金劉小鷹在超聲波龍蝦大會上說。有了龍蝦之后,一個創業者拼什么?拼你夠不夠聰明,你的工具箱里能不能創造一個大龍蝦,自動布置更多助理出來;拼你的財商;拼你的學習能力、動手能力,拼你能不能指揮AI幫你動手。
360公司人才戰略發展官胡曉娜已經與十幾個大廠人力資源負責人溝通過,大廠現在最缺智能體和傳統業務融合的專家。“之前很多職場人士在36歲、40歲之后,如果沒有成為管理角色,其實會走下坡路。但AI場景的蓬勃,反而給資深工程師提供了職業發展新機會。”
劉勇觀察,在硅谷新畢業生現在特別難找工作。老的華人程序員們之前一人帶四個新工程師,現在他只帶一個工程師加上10個AI。“OPC是不是正在解決年輕人問題,我也不知道答案。”
但AI時代金字塔規律仍然有效,機會雖然給了所有人,頂層永遠是少數。AI時代可能會跑出10個張一鳴,但不會跑出10萬個。
04
安全、成本、企業級都未準備好
目前應用Openclaw的核心困擾是“太貴了”。幾位企業級人士告訴數智前線,國內大部分云供應商完全沒有對token消耗做好準備。“每人花費不應超過話費,頂多是話費兩三倍,但現實完全不是這樣。”
一位云計算企業人士告訴數智前線,之前個人用戶與大模型對話,一個月的token費用在100多元,現在OpenClaw估計要600多元。“如果是企業級,就要看做什么應用,沒有上限了。”一位創業者補充,他養了一只龍蝦,問了兩個問題,就消耗掉100萬token,“相當于20元吧”。360寧宇飛則形象地說,說句“你好”,3毛3就出去了,發送一張圖片1塊多出去了;如果24小時跑任務,根本不敢看后臺了。
李博杰建議,如果token用量超過100美元,不如買現成方案如Claude Cowork更劃算。因為100美元檔的Claude Cowork大約能用出三四百美元的token。
火山引擎郭銳認為,OpenClaw消耗量大的根因之一,是其頻繁調用大模型,且每次把上下文全部打包喂給模型。目前大模型企業在與OpenClaw合作,對模型進行訓練優化,來縮小它的調用量。個人和企業也可以通過私有化模型,只有在真正需要時,調用云端大模型。
OpenClaw的安全也是一個核心問題。人們需要給龍蝦權限,它才能執行任務,但“默認信任的每一步都有可能變成后門”。寧宇飛給出了“風險三元組”——能讀取你的私有數據,能接觸不可信的外部服務如網頁、郵件、文檔、第三方Skill、群消息,能向外部通信或執行動作——一旦AI被誘導或投毒,龍蝦會直接執行意料之外的事,造成Token丟失、云資源濫用、錢包被盜,文件和數據丟失。即便寧宇飛本人,也經歷了token被盜刷的安全問題。
龍蝦實際上是我們的數字分身,一旦被侵入,被竊取的遠遠不止錢包,還包括我們的工作記憶(思考過程和上下文)、行為模式(操作習慣和行為偏好)、聯系人網絡(社交關系與協作鏈路)、執行權限(文件、系統、應用操作權)等。
OpenClaw開源組織本身是非常重視安全問題的。一些漏洞已經修補,與VirusTotal等合作,引入掃描機制,提升對惡意Skill的檢測能力,聯合NVDB等機構發布安全預警。
但OpenClaw安全能力仍待補齊,如版本升級滯后,影子部署問題,員工私自在公司服務器部署OpenClaw,安全、IT和運維部門全不知道,若被攻陷,數據資產、源碼全危險。第三方Skill審核機制不完善,惡意Skill投毒面廣,持續構成供應鏈風險。
寧宇飛提到了OpenClaw安全落地五條基線:隔離部署、最小權限、憑證輪換、插件(Skill)準入、異常監測。在企業內部,要全員參與,開發者、安全團隊、管理者明確職責。
除了太貴和安全問題,不少企業級人士表示,OpenClaw的企業級功能并未具備或支持好。如容器所擁有的權限受限,企業內部有大量軟件,無法通過MCP調用,只存在于本地電腦上,容器方式不太適用。而目前大部分廠商未正式發布企業級OpenClaw版本。
所以,這場熱潮背后,可能不是"上車還是不上車",而是一個更冷靜的問題:在安全護欄沒建好、成本沒大幅下降、企業級功能沒有準備好的情況下,我們如何根據實際情況去養龍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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