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陳健明,今年四十七,老家廣西桂林的。
現在在市里開了家旅游公司,一兒一女,老婆賢惠,日子不算大富大貴,但也安穩踏實。
前兩天本來要帶團去陽朔,都準備好了,突然接到我媽電話。
她也沒多說,就讓我趕緊回去一趟,說表叔怕是不行了,就這兩天的事,讓我回去見一面。
掛了電話,我就開始安排工作的事。
把團交接給另一個帶隊的,讓老婆趕緊收拾幾件衣服,我們得馬上回全州老家。
等我從公司趕回家,老婆已經把行李裝好了,我也顧不上多說,扛起箱子塞進后備箱,發動車就往高速口奔。
“老陳,出什么事了?這么急往回趕,你明天不是還有團嗎?”
老婆系好安全帶,側過臉看我。
我平時是把工作看得重,沒什么大事不會臨時撂挑子。
這會兒上了高速,腳底下不知不覺就把油門踩深了,眼睛盯著前頭,隨口應她:
“表叔的事。我媽打電話來,說也就是這兩天了,我得趕緊回去。”
老婆聽了,輕輕嘆了口氣。
她沒再說話,扭頭看窗外。
外頭不知什么時候飄起雨絲,細細密密的,打在玻璃上。
過了一會兒,她轉回來,聲音放輕了些:
“老陳,你也別太急。桂林到全州也就一百四十公里,一個半小時怎么也到了。下雨天,穩著點開。”
我這才低頭看了眼儀表盤,時速都到125了。
松了松油門,車速慢慢降下來,心里那股火燒火燎的勁兒也稍微平復了些。
老婆看我臉色緩和了點,也松了口氣,隨口問了句:“表叔是去年查出來的吧?”
我點點頭,眼眶有點發酸,沒吭聲。
“查出來就是晚期了。”老婆頓了頓,語氣里帶點說不清的滋味,“這一年對他來說,怕是也熬得難受。現在走,說不定也是解脫。”
我嗯了一聲,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表叔這個人,一輩子熱心腸,對誰都掏心掏肺的。這幾年……”
話到嘴邊,沒往下說。
雨還在下,擋風玻璃上的雨刷一下一下刮著。
車里安靜了一會兒,老婆也沒再問。
我盯著前頭的路,腦子里卻凈是些小時候的事。
表叔那時候年輕,逢年過節來我家,總給我帶點糖啊果子什么的。
后來我出來做事,回去得少了,偶爾見一面,他還是老樣子,笑呵呵的,問這問那。
快下高速的時候,老婆輕輕說了句:“你媽在家等著呢,別想太多。”
開了一個多鐘頭,總算下了高速。表叔家在我們隔壁村,下了高速還得跑半小時鄉道。
我沒停,直接往那邊開。
到表叔家門口的時候,我媽已經在了。
她正跟表嬸在灶臺邊忙活,旁邊還有幾個鄰居幫忙擇菜、燒火,院子里支起了兩張桌子,看樣子是準備開席。
農村就這樣,但凡誰家有紅白事,左鄰右舍都過來搭把手。
“表嬸,我們回來了。”老婆下了車,先看了看我媽,又看了看表嬸,問了句,“表叔咋樣了?”
表嬸抬起頭,眼眶紅紅的,眼睛腫得跟桃兒似的,整個人看著瘦了一圈,也老了不少。
她勉強笑了笑,說:“哎呀,你們工作那么忙,咋還專門跑一趟?你表叔這幾天好多了,沒事,別擔心。”
老婆看了我一眼,沒再接話。
我知道表嬸這是在寬我們的心,農村人就這樣,再難的事也不愿意給晚輩添麻煩。
我沒多說什么,徑直往里屋走。
老婆跟在后面。
表叔屋里擠著五六個人,都是本家親戚和村里相熟的。
見我們進來,都點點頭算是打招呼。
我也點頭應著,直接走到床跟前。
表叔躺在床上,聽見動靜,掙扎著想起來。
我趕緊上前一步,坐到床邊,伸手扶住他。
他就著我的手半靠起來,我這才看清他現在的樣子。
瘦,瘦得只剩一把骨頭了,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眼窩凹下去,顴骨高高凸起,看著跟換了個人。
我心里一酸,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你們咋回來了?”表叔喘了口氣,聲音虛得很,跟蚊子哼哼,“我都跟你媽說了,別告訴你。你工作那么忙,你媳婦還得帶孩子,讓你們跟著操這個心,我這心里頭過意不去。”
“表叔,沒事。”我忍了忍,把那股酸勁兒壓下去,臉上擠出點笑,“工作我都安排好了,回來住幾天,好好陪陪你,咱爺倆說說話。”
老婆也在旁邊接了句:“就是,表叔,健明這些年光忙工作了,也沒工夫好好回來陪你們,這回正好。”
表叔聽了,點點頭,沒再說什么。
我看他嘴唇干,想起他以前愛抽煙的事,就掏了根煙出來,問他想不想來一口。
他眼睛亮了一下,沒吭聲,算是默認了。
我把煙點上,自己先吸了一口,然后遞到他嘴邊。
表叔叼著煙,使勁吸了一口,緊接著就咳起來,咳得身子都在抖。
我趕緊給他拍后背,拍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
“哎呀,”表叔喘勻了氣,苦笑了一下,“自打得了這個病,你表嬸就一口都不讓抽了。我就饞這一口。”
我沒說話,心里頭不是滋味。
表叔以前身體好的時候,煙不離手,一天兩包打底。
這都幾十年了,戒也戒不掉,到這時候了,也就這點念想。
老婆在屋里站了一會兒,看看沒什么能幫上忙的,就轉身出去了,說是去幫表嬸她們洗菜。
我坐在床沿,又給表叔把煙遞過去。
農村就這樣,一家有事,鄰里鄉親都過來幫忙。
今天來看表叔的親戚鄰居,湊了兩桌人。
表嬸心情看著比早上好了些,臉上也有點笑模樣了。
可能是人多熱鬧,手里有活干著,腦子顧不上想那些糟心事,人反倒松快點。
我在表叔家轉了一圈,該見的人都見了,就是沒見表妹。
心里納悶,找著我媽,把她拉到一邊問:“媽,表妹呢?沒通知她?”
我媽聽了,先往四周瞅了瞅,看沒人注意我們,才壓低聲音說:“早通知了。前兩天就說要回來,到今天也沒見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
表妹是表叔唯一的閨女,這時候不回來,萬一趕不上見最后一面,那可是一輩子的遺憾。
我媽見我沒吭聲,嘆了口氣,又說:“你表叔這身子,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她再不回來,怕是……”
話沒說完,但意思都懂。
我掏出手機,翻出表妹的號撥過去。
通了,響了半天,沒人接。
我又撥了兩遍,還是沒人接。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沒說話,心里頭卻有點堵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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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過午飯,親戚鄰居們陸續散了,就剩下我們一家還在這兒。
我看見表嬸端了碗稀飯,往里屋走,應該是給表叔準備的。
我上前兩步,攔住她:“表嬸,我來喂吧,你歇會兒。”
表嬸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手里的碗,遞過來,說:“行,健明,他愿意聽你的,你來喂也好。”
我接過碗進了里屋。
表叔見是我端飯進來,抬了抬眼皮,意思是想坐起來。
可他身上實在沒勁兒了,靠著自己根本坐不穩。
我喊了老婆一聲,讓她過來幫忙扶著。
老婆坐到床里邊,把表叔半攬著,我端著碗,舀了一勺稀飯送到他嘴邊。
表叔張嘴吃了兩口,第三勺遞過去的時候,他搖搖頭,不吃了。
“表叔,這才吃兩口,再吃點,人是鐵飯是鋼,多吃點才有力氣。”
老婆有點急,哄小孩似的勸他。
表叔還是搖頭,看了老婆一眼,又看看我,吃力地擺了擺手,意思是讓我們把他放平躺下。
我和老婆小心扶著他躺好。
他躺在那兒,眼睛望著房頂,好一會兒,才喘著氣開口:
“健明,叔這日子……沒幾天了。這輩子也過夠了,就是……”
話說了一半,停住了,嘆了口氣。
老婆看我一眼,我也沒明白他到底想說什么。
只能順著話往下接:“表叔,你別多想。表妹正往回趕呢,晚點就能見著了。”
表叔聽了,還是搖頭,又嘆了口氣,聲音更虛了:“我這閨女,遠嫁……也不容易。攤上那么個婆家,她也是盡力了。”
我聽著這話,有點摸不著頭腦。
表妹那邊的情況,我知道得不多,只聽說嫁得遠,婆家條件一般,別的就沒細問過。
表叔這會兒提這個,是什么意思?
我沒接話,腦子里卻想起另一件事來。
表叔家本來有一兒一女。
兒子十二歲那年夏天,跟村里幾個孩子去河里游泳,再沒上來。
打那以后,家里就剩他們一家三口過了。
這事兒過去二十多年了,平時沒人提,但誰都沒忘。
老婆見我還是沒反應過來,往門外使了個眼色。
我順著看過去,表嬸正彎著腰在院子里掃地,掃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我一下子明白了。
轉回頭看著表叔,我說:“表叔,你放心。表嬸往后我來管,接到城里去,跟我媽一塊住,倆老太太有個伴,我們一塊照顧著。”
表叔聽完,臉上露出點笑模樣,是那種放心的笑。
他歇了一會兒,才慢慢開口:“你表嬸啊……年輕時候也是個軟性子的人,嫁給我之后,家里家外都是她在扛。幾十年了,我也沒讓她過上幾天好日子。我現在啊,別的不惦記,就是放心不下她。”
表叔和表嬸感情好,這我知道。
從小到大,沒見過他倆紅過臉、吵過架。
我握住表叔的手,說:“表叔,我當著你的面把話說死。表嬸的后半輩子我來管,養老送終,跟對我親媽一樣。”
表叔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眼眶里滾下兩行淚來。
從表叔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回到自己家,我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表叔躺在床上的樣子,一會兒是他說的那些話。
老婆躺旁邊,知道我睡不著。
她側過身,輕聲說:“老陳,這事咱們都得看開。人都有這一天,生老病死,躲不掉的。”
我沒吭聲,轉過身把她攬進懷里,抱得緊緊的。
這是我這輩子第二次面對至親要走。
道理我都懂,可真到這時候,還是不敢想。
第一次是1987年。
那年我十歲。
爸爸走的那天,是個夏天的晚上。
熱,特別熱。一家四口都在院子里乘涼。
那時候沒有空調,晚上都在外邊待到九十點才回屋睡。
七歲的妹妹黏著爸爸,讓他指天上的北斗七星是哪幾顆。
爸爸就仰著脖子,一個一個給她指。
那會兒一切都好好的,誰能想到,那個晚上,那個畫面,往后幾十年我都忘不掉。
后來各自回屋睡覺。
我跟妹妹一個屋,兩張床,一人一張。
那天是周末,白天玩累了,但我躺床上死活睡不著。
數羊,數了半天,剛迷迷糊糊要睡著,突然聽見媽媽喊了一聲。
我一下子醒了,跳下床就往外跑。
跑到院子里,看見媽媽已經跑出去了,往大伯家跑。
大伯家就在隔壁。
媽媽跑得急,鞋都沒穿好,頭也不回地往前沖。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心里突然涌上來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我推門進去,看見爸爸躺在地上。
整個人嚇得愣在那兒,不知道該干什么。
沒一會兒大伯就跑過來了。
他一把推開我,蹲下去看爸爸,用手探了探鼻子,又翻翻眼皮。
臉色一下就變了,沖著我媽喊:“老二這是中風了!老二媳婦,快搭把手,抬出去送醫院!”
堂哥已經把三輪車推到了院門口。
他們幾個七手八腳把爸爸抬上車,大伯跳上車就催著快走。
我想跟上去,被我媽一把拽住,她說你看著妹妹,別讓她出來。
那天晚上,我坐在妹妹床邊,一夜沒睡。
妹妹睡得沉,什么都不知道。
我就坐在那兒,聽著外頭的動靜,等著天亮。
天一亮我就站到院門口,往村口那條路一直看。
一直到中午,才看見三輪車回來。
車上是媽媽和大伯他們,爸爸被白布蓋著,沒再起來。
后來我才知道,他們那晚拼了命往縣城醫院趕,可村里離縣城十幾公里,路又不好走。
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爸爸的葬禮是幾個叔伯幫著操辦的。
妹妹才七歲,不懂什么叫死,就知道爸爸沒了。
她一直在哭,哭累了歇一會兒,想起來又哭。
哭到最后嗓子都啞了,哭不出聲來。
那之后,就剩我們孤兒寡母三個。
我媽一個人種兩畝薄田,養活我和妹妹,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我讀書還算爭氣,從小學到高中,成績一直在前頭。
1995年,我考上廣西大學。
那時候村里出個大學生不容易,我是頭一個。
我媽高興歸高興,可愁的事在后頭。
家里那點底子供我讀到高中已經掏空了,哪還有錢交大學學費?一年兩千塊,在那個年頭,對我們家來說是筆大錢。
我清楚家里的情況。
拿著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看了好幾宿,最后還是跟我媽說:這大學我不上了,跟村里人去廣東打工。
我媽一聽就急了,說不行,這大學你必須上,砸鍋賣鐵我也供你。
可砸鍋賣鐵能賣幾個錢?只能去借。
頭一個去的是大伯家。
大伯家那幾年種柑橘,收成好,按理說手頭寬裕。
可錢都是伯娘管著,伯娘聽我媽說完來意,臉就拉下來了:“這年頭,讀個高中畢業就差不多了。花那冤枉錢讀什么大學?讀出來也不見得有用。”
話說到這份上,沒法再待下去。
我們又去小叔家。
小叔聽了沒吭聲,小嬸也不接話。
也不知道是真沒有,還是不想借。
反正最后也是一分錢沒拿到。
村里最親的兩家都借不到錢,我也死了這條心。
可我媽不死心,第二天又跑到別的鄰居家去借。
有的看我們孤兒寡母可憐,給個幾塊、十幾塊,說不用還了。
我媽硬塞回去,說是借的,以后一定還。
就這樣一家一家跑下來,離那兩千塊學費還差得老遠。
我媽娘家那邊更窮,在山里頭,路都不通,指著那邊借錢是想都不用想的。
跑了好幾天,我媽原本那股勁頭慢慢沒了,回來也不怎么說話,就坐著發愣。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笑著跟她說:“媽,沒事。你看咱村那些去廣東的,初中都沒畢業,不也掙錢回來了?我好歹高中畢業,比他們強多了。”
我嘿嘿笑著,想讓她寬心。
我媽看著我,眼眶一下就紅了,別過臉去,拿袖子擦眼睛。
擦了好幾下,才哽咽著說:“兒子,是媽沒本事。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學,唉……”
話沒說完,說不下去了。
我正想再說點啥寬慰她,院子里進來個人。
我抬頭一看,是表叔。
說起來,表叔跟我們算不上太親。
他媽媽是我爺爺的堂妹,這關系拐了幾道彎。
但表叔跟我爸從小一塊長大,關系好得跟親兄弟。
我爸小時候還在表叔家住過一陣子。
我爸走了以后,表叔逢年過節都來家里坐坐,看看我們。
我讀高中之前,每年也去他家一兩趟。
后來他兒子溺水沒了,我也上了高中,功課緊,回家少,就慢慢去得少了。
表叔進門也沒多話,從懷里掏出一沓錢,塞給我媽。
我媽愣了,我也愣了。
“這是三千五。”表叔說,“讓孩子去讀書。考上了不容易,得去。”
我媽眼淚又下來了,這回沒忍住,捂著臉哭。
我站在那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三千五,在那個年頭不是小數目。
表叔家那幾年也不寬裕,自打兒子沒了,兩口子干活都沒心氣。
這錢是他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我后來常想,沒有表叔這三千五,就沒有我的今天。
這話一點都不夸張。
畢業后我在城里扎了根,逢年過節都回去看表叔。
給他帶煙帶酒,陪他說說話。
他每次都高興,拉著我問這問那,說我出息了,給他長臉。
可現在,他躺在那兒,瘦得脫了相,話都說不利索了。
我心里難受,更難受的是覺得自己這些年回去的還是少。
工作忙、孩子小,總有這樣那樣的理由。
真到這時候才發現,想多陪陪他,沒時間了。
第二天一早,我媽接了個電話,是表嬸打來的。
說表叔昨晚走了。
我和老婆趕過去,幫忙料理后事。
葬禮辦完,我跟表嬸說,收拾收拾,跟我進城吧,以后我來養你。
表嬸一開始不肯,說在村里住慣了,不習慣城里。
我老婆在旁邊勸,我媽也勸,說兩個人老太太住一塊有個伴。
勸了半天,表嬸總算點了頭。
回去的路上,我跟老婆說,表叔這份恩情,這輩子都還不了。
能做的,就是把表嬸照顧好,讓她安安穩穩過完下半輩子。
這是我對表叔的承諾,得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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