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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水依舊東流,只是兩岸多了些燒焦的茅屋,幾處田埂上還留著馬蹄踐踏的痕跡。海天樓門前那副“海內相逢須盡醉,天涯此會莫辭頻”的對聯依舊鮮亮,但進出的人卻稀疏了不少。
戰亂過去了三個多月,安豐縣表面已恢復平靜,可有些東西終究不一樣了。
這日辰時,楊多財照例站在柜臺后撥弄算盤,手中的紫砂壺涼了又熱,熱了又涼。大堂里只坐了三四桌客人,二樓二十間包間全空著。后廚五個灶頭只開了兩個,伙計們閑得擦拭早已锃亮的桌椅。
“掌柜的,今日采買的銀子……”賬房老馮捧著賬簿過來,話說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楊多財抬眼看他:“說!”
“按往日規矩,買菜買肉要二十兩現銀。可這幾日生意……”老馮壓低聲音,“是不是減些分量?后廚說昨日剩的菜還有不少!”
楊多財沉默片刻,搖了搖頭:“照舊。海天樓的名聲不能壞,菜要新鮮,量要足。你去支銀子吧!”老馮欲言又止,終究還是應聲去了后院。
楊多財望著空蕩蕩的大堂,心中嘆氣。自那伙流竄的義軍殘部被剿滅后,安豐縣看似太平了,可各家各戶的銀錢都緊了。那些往日里揮金如土的老主顧,如今一個月也見不著幾回。
正想著,門外傳來馬蹄聲。楊多財抬眼望去,只見丘世裕從一頂半舊不新的轎子里下來,身上那件絳紫色錦袍像是去年的舊衣。
“丘老爺,有些日子沒見了!”楊多財迎上前,臉上掛著慣常的笑。
丘世裕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很快又恢復那副豪爽模樣:“老楊,給我來個雅間,簡單些的菜就好!”
楊多財引著他往二樓走,心中卻疑惑。按丘世裕往日的做派,要么包下觀河閣宴請賓客,要么與王世昌等人同來,今日卻獨自一人,還要簡單些的菜,實在反常。
進了包間,丘世裕坐下后,從懷中摸出個小錢袋,在手里掂了掂,這才對伙計說:“一壺酒,兩個涼菜,一個熱炒,再來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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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頓飯滿打滿算不過五錢銀子。楊多財站在門外,聽見丘世裕點菜的聲音越來越低,心中明白了七八分。
酒菜上齊后,楊多財親自端著一碟花生米進去:“丘老爺,這是后廚新炸的,您嘗嘗!”
丘世裕連忙擺手:“這怎么好意思……”
“小意思,不值什么錢!”楊多財放下碟子,似不經意地說,“這些日子王老爺也沒怎么來,您二位可是我們海天樓的常客!”
丘世裕苦笑一聲,喝了口酒:“老楊,不瞞你說,如今手頭緊了。家里那位管得嚴,每月只給十兩零花!”
原來,戰亂時丘家損失慘重,管賬的小妾李銀鎖在逃難時走散了,至今下落不明。夫人祝小芝只得親自管賬,這一管就管出了名堂,發現往日里丘世裕開銷太大,李銀鎖又常從自己月錢里貼補他,如今祝小芝斷了這條道,每月只給十兩定數。
“十兩銀子,放在尋常人家夠過半年,可對我……”丘世裕搖搖頭,“請一回客就沒了。如今海天樓這樣的地方,一個月也只能來一回了!”
楊多財心中了然,嘴上卻勸道:“夫人也是為您好,如今世道不太平,銀錢是該仔細些!”
丘世裕又灌了一口酒:“你是不知道,從前銀鎖在時,我手頭緊了去尋她,她總會從自己月錢里拿些給我。如今想想,那丫頭心軟,對我倒是真心……”
話沒說完,門外傳來腳步聲。楊多財開門一看,竟是王世昌探頭探腦地往里瞧。
“好你個王世昌!躲我這些日子,今日可算逮著你了!”丘世裕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王世昌訕笑著進來:“我哪躲你了,這不是家里事多嘛!”
“少來這套!”丘世裕拉他坐下,“咱倆穿一條褲子這么多年,你撅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是不是怕我讓你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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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昌被說中心事,老臉一紅:“賢弟,不是我不想請,實在是……你也知道,我家那兩個莊子被劫了,雖沒燒,但糧食牲畜損失不少。如今手里是還有些積蓄,可也不能像從前那樣花了!”
楊多財識趣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門。門內傳來兩人壓低聲音的交談,間或夾雜著嘆息。
回到柜臺,楊多財撥著算盤,心里算了一筆賬:丘世裕每月只來一回,王世昌躲著不見人,張家的張承祖戰亂時被賊兵所殺,海天樓又少了個大客戶。剩下的那些老主顧,恐怕也都緊縮了開支。
正想著,門外又進來一人,是張家的新當家張承業。
“張老爺!”楊多財迎上去,注意到張承業今日只帶了一個小廝,且衣著樸素。
張承業點點頭,神色間帶著疲憊:“楊掌柜,給我在大堂尋個安靜角落就好,一碗面,一壺茶!”
這更讓楊多財吃驚。張家是安豐縣數一數二的大地主,有良田上千畝,往日張家人來海天樓,哪次不是前呼后擁包下整個雅間?
似乎是看出了楊多財的疑惑,張承業苦笑道:“不瞞掌柜,家里看著田地多,可人口也多。戰亂時死了十幾個老仆,撫恤要錢。莊子被燒了兩處,重建要錢。如今糧價不穩,收成又未必好……看著家大業大,實則捉襟見肘!”
楊多財引他到靠窗的位置坐下,親自倒了茶:“張老爺放寬心,難關總會過去的!”
“承你吉言!”張承業接過茶,“如今我這當家的才知道,持家不易。海天樓這樣的地方,一個月也只能來解解饞了!”
這一日上午,海天樓只做了不到五兩銀子的生意。楊多財站在門口,望著太皇河上來往的船只,心中憂慮。戰亂雖過,可這生意蕭條的日子,不知還要持續多久。
午時剛過,縣衙來了人,是鐘縣令身邊的師爺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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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掌柜,我家老爺吩咐,明日申時要在貴樓宴請各鄉紳地主,請掌柜的安排四海廳,備上等酒席!”
楊多財精神一振:“不知大人要請哪些貴客?”
鐘然遞上一份名單:“這是老爺擬的名單,共十二位。老爺特別交代,菜要豐盛,酒要好,一切按海天樓最好的規格來!”
“請回稟大人,海天樓定當安排妥當!”楊多財心中疑惑,卻也不多問。
鐘然走后,老馮湊過來低聲道:“掌柜的,鐘縣令這是……”
“照辦就是!”楊多財吩咐道,“明日把五個灶頭都開了,讓趙師傅親自掌勺,菜要最新鮮的,酒要窖里最好的!”
次日申時,四海廳內高朋滿座。鐘縣令坐在主位,左右是柳寒山和李成業,其余人依次而坐。桌上擺滿了海天樓的招牌菜:水晶肴肉、紅燒圈子、清炒蝦仁、八寶葫蘆鴨……酒是二十年陳的花雕。
鐘縣令舉杯道:“今日請各位來,一是感謝諸位在戰亂時齊心協力保境安民,二是想與諸位商議戰后恢復之事。這第一杯,敬安豐縣的父老鄉親!”
鐘縣令趁勢道:“如今戰亂初平,縣里諸多事務需各位鼎力相助。夏糧征收在即,各鄉里正、糧長的人選,還需各位推薦可靠之人。被毀的道路、橋梁需修繕,人力物力也要仰仗各位……”
眾人一聽,心下明白。這是要他們出錢出力,配合縣衙恢復地方秩序。但看在這一桌豐盛酒菜的份上,又想到鐘縣令確實在戰亂時守住安豐縣城,便也都點頭應承。
宴席持續到戌時方散。鐘縣令最后離開時,對楊多財道:“今日宴席多少銀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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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多財躬身道:“共十三兩五錢!”
鐘縣令點點頭:“記在縣衙賬上,每月結算!”頓了頓,又道,“今后每七日,本官都要在此宴請地方賢達,還請掌柜的費心安排!”楊多財心中一動,連聲應下。
送走鐘縣令,老馮捧著賬本過來,臉上終于有了笑容:“掌柜的,今日這一席,抵得上平日三四天的進賬!”
楊多財卻想得更深,鐘縣令這是要以縣衙的公款,維持地方上的關系網絡。而海天樓,恰好成了這個網絡的中心。
果然,自此每七日,鐘縣令必在海天樓設宴。有時請的是各鄉里正,有時是糧長、保長,有時是像丘世裕這樣的地主富戶。菜色豐盛,酒水管夠,席間談論的都是地方事務。
那些原本緊縮開支的富戶們,也樂于來吃這頓公家飯。丘世裕每七日便能解一回饞,王世昌也不用擔心被朋友拉去請客,張承業則能在席間與縣令溝通田賦之事。
海天樓的生意雖不如戰前紅火,但靠著這每七日的宴席,倒也維持了下來。后廚的五個灶頭又都開了,伙計們重新忙碌起來。
一個月后的二十八日,海天樓照例閉門謝客。小東家楊百萬從府城趕來,聽了楊多財的稟報,沉吟良久。
“鐘縣令這人,倒是有些手段!”楊百萬道,“以公款宴請,維系地方關系,既辦了公事,又給了各家面子,還撐了咱海天樓的生意!”
楊多財點頭:“正是。如今縣里那些老爺們,雖自家緊縮開支,但每七日總能來吃頓好的,心里也舒坦。咱們酒樓的生意,也就穩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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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百萬想了想,道:“你留意著,鐘縣令若有什么需要,海天樓能幫的就幫一把。這人不簡單!省里府里的幾位大東家很是欣賞他!”
不久后,府里復核定功,安豐縣令鐘杰竟得了三次嘉獎:一次是守城有功,一次是安撫地方得力,還有一次是戰后恢復迅速。
消息傳回安豐縣,鐘杰在海天樓又擺了一桌。這次不用縣衙出錢,丘世裕、王世昌等人搶著要付賬,最后還是鐘杰堅持由縣衙結算。
席間,丘世裕舉杯道:“鐘大人來安豐不過一年多,就能得府里三次嘉獎,實在是我等之幸!”
鐘杰謙道:“全賴各位鼎力相助。若無各位出錢出力,安豐縣哪有今日之安定?”眾人紛紛舉杯,賓主盡歡。
散席后,楊多財送鐘縣令到門口。鐘杰忽然低聲道:“楊掌柜,海天樓這份人情,本官記下了!”
楊多財躬身道:“大人言重,是小店該做的!”
望著鐘杰的轎子遠去,楊多財心中明白,這場戰亂帶來的蕭條,怕是快要過去了。海天樓的門前,那副對聯,在月光下依舊鮮亮。
太皇河的水日夜東流,帶走了戰火的痕跡,也帶來了新的日子。安豐縣的富戶們依舊精打細算,但每七日總能在海天樓聚上一聚,談談生計,說說時務。鐘縣令的官聲越來越好,海天樓的生意也漸漸回暖。
這銀錢緊缺的日子,不知何時會過去。楊多財關上門,插上門閂,心中如是想。月光灑在太皇河上,波光粼粼,仿佛什么也沒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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