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逃避脆弱，只是接受它擊中自己，然后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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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女節上映的《非窮盡列舉》，在男性現代化社群引起了很多精彩的討論，我們在社群里發起了一個影評征集，分享給大家，謝謝各位供稿伙伴。

溫馨提示：有劇透，介意者請慎重閱讀。

編輯|李斗斗

影評人|匿名、攸、木欣欣、Rainey、咨詢師王辣辣、 李斗斗

一、@匿名

剛看完這個電影。我印象最深的一句話是兒子說的：“Mom. I’m the only one ” 兒子這樣說的時候，我心里想的是這句話也是媽媽的臺詞啊。媽媽在努力教育自己的孩子（要尊重女性），可是孩子一個人在這樣的一個男性同盟里生活，他堅持不住自己的。表面上是孩子一個人在對抗一個社會，再深一點是一個女權主義者在對抗這樣的一個社會。何況這里邊還有一個父權的代表人物爸爸呢。爸爸的表演也是很棒的，他把男性中心、男性控制、男性同盟演得淋漓盡致了。

在一個強調男性認同的集體里，這個孩子不可能憑一己之力對抗男性團體。他要獲取社會認同就只能參與這種男性游戲，他最后自首恰恰是證明了媽媽的教育是好的，只是媽媽一個人的力量無法對抗社會強大的慣性。

二、@攸

不同于《初步舉證》，這次多了兩位男配角，與其說是一部女權/女性電影，不如說它是一部以男性教育為主題的電影。同樣我也覺得它其實更適合男性觀看。主角質問丈夫為什么沒有教育好兒子的情節，讓我想起《混沌少年時》的第三集。對我來說非常遺憾的一點就是觀影前半個月就因為刷小紅書上意外“被劇透”兒子反轉的情節，導致前面的鋪墊部分我無所事事坐不住，一直在等那個反轉。但最后的高潮部分還是把我看哭了。雖然結局突然悔罪回味下來有點過于理想化（不如《混沌少年時》真實感和無力感那么強），但本身就是一部節奏很快的電影，也就無可厚非吧，至少這個處理在當時感染到我了。今天看的是一個小場，沙發影廳，坐了一半人，也有不少男性，但都是被女朋友帶過來的。我幾乎看了這兩年院線所有女性主義電影，每次都會觀察一下，好像都是只有我一個男性是獨自來看的，一方面讓我有些莫名其妙的自豪和竊喜，一方面也為這樣的狀況感到有些落寞。

上圖是《非窮盡列舉》劇照，來自“烏鴉電影”公眾號

三、@木欣欣

看過非窮盡列舉，印象最深的那一刻，是父親邁克爾，面對著母親杰西卡接二連三對其在兒子成長過程中缺席的質問，大吼之后，癱倒在地。

那一刻是本能的震撼。是看到一個父親，他確實對兒子有自己的愛，又無力接受當下所見事實：兒子瀏覽色情網站，和其他同齡人對著色情視頻評頭論足。他更不敢去想：也許自己的兒子確實強奸了對方。

而映后回想，我驚喜于那一刻，父親沒有憤怒而走。無論是現實還是文學與影視表達，我們已見過太多始終逃避的父親。那些憤怒與逃避確實向觀眾暴露著脆弱與無能，但我會遺憾于，它沒有告訴我們，那男性到底怎么做。而在《無窮盡列舉》中，我第一次看到，當一個長期浸潤在不平等的、刻板的性別觀念下的父親，面對著現實的巨大回旋鏢，那一刻他剝離了自身男性文化身份的束縛，回歸了一個人本身的狀態：自責、悔恨、內疚、恐懼、無力、脆弱。不再逃避，只是接受它擊中自己。換句話說，他終于“認真”了。那些未能宣之于口的嫉妒，那些固執的傲慢，那些所謂舊有觀念不知如何溝通的借口，終于都不再成為面對現實的保護罩。

如果每個長期經受刻板性別話語影響的，從不愿自我反思與轉變讓步的人，尤其是男人，在現實巨大的無可避免的沖擊下，都能像那個父親一樣，終于“認真”呢。這是對我而言，《非窮盡列舉》最大的意義。

四、@Rainey

劇里提到了很多社會和性別問題（家庭母責，家務與工作平衡，男孩性教育等很多時代問題），挑2個最有觸動的分享。

【劇情鋪墊】：大律師夫婦，女方成為大法官，推動性別平等，事業繁忙同時照顧家庭，一個兒子長大到18歲，喜歡一個不常見面的從小認識的女孩，在一次party中雙雙醉酒，女孩醉臥不醒人事，男孩有愛慕之心醉醺醺，周邊朋友慫恿著“上啊”。男孩想著對方可能不會記得什么事，就“上”了，事后女孩報警進入強奸審判。一個推動性別平權的法官媽媽，一個被指控強奸的兒子，雙重身份下巨大的沖突。

【觀后感開始】：

1，警惕無意識的生活（無思之惡）：

男孩在一次party中，酒后亂性，被起訴強奸罪，在與法官媽媽溝通時，目前想了解對方是否同意性行為，可當時雙方都酒醉記憶模糊。有一刻男孩吐露了心聲”她在那里無法反抗，我又能干，周圍人在慫恿，我能怎么辦！我現場跟她簽個同意合同么？沒人教過我，你不在現場，我能怎么辦！“

男孩的爸媽都是高知法律人士，關心孩子，母親做過性別平等教育。但在現代社會中、傳統父權文化以校園霸凌與網絡霸凌的方式彌漫在孩子的日常生活中，在某些特殊場合（她在那里無法反抗，我又能干，周圍人在慫恿，我能怎么辦），為了彰顯男子氣概，做出了違背所關心之人意愿、其實也違背自己意愿的事。這個男孩不是傳統意義上故意侵害她人為樂的惡人，帶著一種無奈、迷茫，甚至被迫。這令人想起阿倫特提到的平庸之惡-即沒有思考隨波逐流，為了迎合某種潮流而引發的惡行。

2，何為良好生活：什么是拯救孩子，什么是“心靈生活與心靈自由”，自欺與良好生活之路

在面對即將到來的審訊，律師家庭找到了一條可以無罪或輕罪的”法寶“：男孩只要堅持聲稱”無論別人怎么認為，我認為她是同意的“。此時”母親“角色陷入了巨大撕裂，過去做法官封堵辯護律師的狡辯（各種我以為）給強奸犯定罪，現在作為母親需要拯救孩子，為孩子找到免罪突破口。戲劇的結尾是男孩通過與律師們合作，知曉了免罪方法（我認為她是同意的），但他自己知道對方一開始拒絕后來醉酒不省人事，自己是未獲得對方同意做了近乎無意識行為。如果堅稱同意而脫罪，會把全部的代價轉移到女孩身上。而他不想用欺騙來轉移罪責，進而傷害自己喜歡的人，想要找警察坦誠自己未獲得對方同意，自己承擔對應的法律責任。母親糾結后，陪伴孩子去警局自首。

2.1-什么是拯救：

在這個極端的例子里，為了不讓孩子遭受牢獄之災（年輕人進入成年監獄的恐怖感），大律師引導運用一切模糊、非真但“合法”的手段來獲取陪審團信任，這樣的“拯救”下，孩子脫離了恐怖的成人牢獄，但也習得了一種極限生存方法，利用一切規則為自己爭取利益。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這樣的教育比比皆是，只要不觸犯法律、沒人察覺、甚至只要不被抓到，為了自己的無限收益可以踐踏一切法則。這樣的支持與教育算拯救么？即使從功利計算角度，“拯救”了這個人，“害”了旁人，大家都如此極限操作，大部分人都是被害而幾乎無人獲利。

2.2-什么是心靈自由

在這個故事里，孩子最后不想用極限方法讓對方承擔全部后果，想承擔自己部分的責任，即說出真實（沒有獲得對方同意）與抱歉，接受審判。這是一種”良心自由“，他會失去現實中巨大的好處，但獲得自己良心的安寧。這值得么？他母親很糾結，他父親完全不同意，日常生活，人們會面臨很多“良心自由”時刻：欺騙能給自己帶來現實的好處，你作何選擇？

2.3-良好生活之路

由這個作品聯想到，何為良好生活，如何進入良好生活。

做個簡單限定，良好生活不僅僅是物質感官生活，還需要有心靈生活。

不提聲色犬馬的生活了，在傳統當代生活上，有一種潮流：極簡生活、低欲望生活、躺平生活。這種生活方式主要解決物質層面的復雜性——減少選擇、減少壓力。

但如果想進入心靈生活，心靈生活通常會變得復雜，如果你開始思考：我是誰，什么是正義（性別壓迫與種族壓迫孰輕孰重）、我是否對ta人負責（承擔原罪么），這些問題沒有簡單答案。

物質生活的理想是“減少復雜度”，

而心靈生活的路徑往往是“承擔復雜度”。

面對心靈生活的必然的復雜度，一種是通過自欺來降低復雜度：我只能這么辦（”她在哪里無法反抗，我又能干，周圍人在慫恿，我能怎么辦“），但”人無法真正騙自己，只能不斷地“假裝不知道”（薩特語）。

那么只有穿越復雜，走向復雜之后的簡單，類似“大道至簡”。

有了這個層次的心靈生活：“承受復雜，在復雜中做出判斷，理解沖突之后的平衡”，才算進入良好生活吧。

由此看來《非窮盡列舉》的結尾：男孩承擔復雜，做出自己的判斷，爭取ta人（家人、女孩）的理解，是個非常光明的結局。

五、@咨詢師王辣辣

這位伙伴的影評已經發表，這里貼出發表鏈接：

心理話爸媽團《 <非窮盡列舉> 如何養育一個尊重女性的男孩》

六，@李斗斗

《非窮盡列舉》討論了我們今天如何教育男孩尊重女性？時代已經變了。如果我們教育你兒子的性別觀，是“女孩說不要就是要”、“女孩沉默只是矜持，男孩子就是要臉皮厚要強勢出擊”，而忽視女性自己的感受和表達，或者放任他在網絡在同輩中學習兩性知識，那他很可能會鋃鐺入獄，別等他被法律制裁我們再來后悔。

時代變了，今天的社交中，征求同意、知情同意、尊重對方意愿、“不就是不”、“沉默就是不”都是一些基本規則，如果我們作為父親、母親，我們那個時代不是這樣的，那更應該去看看，學習一下這個時代的社交規則和法律知識。不把不合時宜的東西教給下一代，我們自己也需要更新自己的認知！

因為不再是獨角戲，而是多人出演，比《初步舉證》觀影門檻也低很多。但裴淳華依然一人飾演多角，強烈的個人風格，瞬間換臉換聲換情緒，表演功力太深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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