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熟人小共同體中的毒品故事,補習班里的糖果,居民區樓下店中賣的奶茶,居然都有毒品。禁毒故事天然和日常生活有距離,而禁毒故事的社區化、生活化,天然讓人“毛骨悚然”。
如果說若干年前的《破冰行動》,一整個村深陷制毒行業中,是一種集體的鄉里共犯形態,是古老宗族架構和犯罪組織的互相滲透,那么如今《除惡》則是另一種柴米油鹽中的“百鬼夜行”。
電子廠里老頭都淪為“吸毒者”。他自己主動吸嗎?結合他老朋友胡文靜他爹、他的老實人老伴、他的醫生外甥的種種態度來看,可能性幾乎為零。
他是被糖果所騙,還是被咖啡所害,是和最初會計利益鏈條上的程懇一樣被威脅,還是流言蜚語語言暴力中的王萍一樣被算計?
我們并不知道,但這依舊是一種互文的廣義共同處境。
一個老實本分的可憐老頭,就這樣被害到走投無路,喋血一躍而下,粉身碎骨,暴尸當街,身后污名還不清不楚。
這很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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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人程懇一步步走向萬劫不復,走向變相的殺人放火,與其說他殺人販毒弄來的一百萬是他自己的一場誤會,不如說那是黑白兩路看人間時注定的歧途。
天使一樣的小孩,用盡生命暖意捐獻器官,而深深墜入血色黑色中的程墾,注定只能后知后覺、幡然醒悟來不及明白“天使愛世人”。
普通人被自己的血色黑色一點點淹死,遇佛殺佛遇神殺神,讓人唏噓的,就是人在不可抗力面前的毫無還手之力,是“墮落”中普通人的樣子。
(沒有任何為犯罪洗白的意思)
這一篇我們不再討論程懇的下墜,我們主要聊聊幾位女性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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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舊土壤新枝芽、去標簽化的女性力量
劇作并沒有打出鮮明的女性標簽,但任素汐、蔡文靜、董晴的關系,依舊很值得關注。三位分別是破案者,作惡者,受害者,我覺得這是某種更深入的生態位,女性并不以“誰的附屬品”的被動身位出現,都在故事生態中占據很本體的位置。
任素汐飾演的胡文靜,在老式的熟人小共同體中,很落地,很生活化。任素汐很松弛演出了“長期緊繃的疲憊感”,乍看這描述是個矛盾病句,但我覺得恰恰是角色的高明和閃光。
她并不是什么大女主,也沒有口號式宣揚職場家庭兩難困境,但樸素落地中自有力量,自有困頓。
工作場合中她幾乎沒有女性特征,展示的全是職業素養,但某一個瞬間又揭開她在雙重夾縫中的困境。
縣城是很微觀的權力場域,人人都生活在街坊四鄰的凝視中,而這種凝視本質上又摻雜著慣習,摻雜著某種既成偏見。
胡文靜一直用孩子去市里讀書當借口,掩蓋她想有一番作為的英雄志、守護心。她忙到腳不沾地、外賣都吃不明白,還要被蛐蛐“不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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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胡文靜并沒有被處理成偏見的純粹受害者,也沒有直接對抗偏見。一邊是老話蛐蛐,一邊又是老父親和師父的諄諄慈愛,她在新舊大小兩端之間,走自己的云梯,舊土壤里長出計劃外的新枝芽。
比起種種“主義”,胡文靜是一個行動家。
她把了不起的大愿望,拆解成具體的當下此刻。
她的大業,是一幀監控一個包子一次“雞毛蒜皮”的出勤,一點點聚沙成塔堆積而來。
如果說李曉雅被飄在虛榮中的幻想牽著鼻子走,那么胡文靜則是一步一個腳印,在縣城封閉又凝固的老路子里,一點點一步步走出了一條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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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宗法僧式弟弟、被清理門戶的“籠中”姐
王萍誤食了弟弟的糖果毒品,勉強保住工作,又遭遇千夫所指,一片流言蜚語中喝下一杯“善意”的咖啡,卻不知道那其中被下了毒。
從一種毒癮到另一種毒癮,第一次是貧寒家庭的邊際效應加速,第二次是人言可畏的邊緣人癥候。
弟弟為提高成績而買糖,他的認知中那是興奮劑。興奮劑同樣不該吃,只是罪不至于吸毒。
活得辛苦恣睢的考研黨,上岸三年無望,試圖找到一條藥劑犯規的捷徑,可是普通人能隨意接觸的捷徑,很可能只有超車去懸崖的毀滅之路。
姐姐吃下他藏在筆筒里的毒藥,只是一次打掃衛生打翻筆筒的偶然,但對相依為命的姐弟來說,在這種高度共生的依附捆綁結構中,共病共毒遲早是某種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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弟弟對姐姐,是一種寄生又凌駕的心態。
吃穿用度一切靠姐姐,衣食住行也靠姐姐照顧,金錢支持、家務支持、情緒支持,他一樣也不提供。
他吸毒連累姐姐,姐姐下地獄陪他泅渡回人世間。
姐姐再度被害被下毒藥,他變賣父母留下的房子遠走他鄉,他口中“姐姐死了”。
他明明寄生于姐姐,但對姐姐的依賴又不是對尊長的愛戴,而是一種大家長制式的,隨時可能被忤逆的親密。
他嗑藥時大發雷霆,彼時情緒非常態,做不得數,但他冷靜時也瞧不上姐姐朋友,發現姐姐不如他意后便迅速拋棄。
他內心可能住著一個糟粕制度中的宗法僧,他對姐姐的割舍,一如糟粕傳統大家族,處決“令家族蒙羞的女子”的方式。
姐弟倆相依為命,姐姐含辛茹苦又當姐又當媽的孩子,像是養了個狼心狗肺的“封建大爹”式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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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空心的虛榮怪
一眾毒販,丁來為錢,程懇為命,程小東為情,而李曉雅為虛榮。
(沒有為他們脫罪的意思,僅僅分析人格和心態)
程懇是某種被動的走投無路,而李曉雅是一個主動的虛榮空心怪。
程懇還有一絲無用的愧疚“這樣會害多少人”,而李曉雅甚至沒有這樣的心理負擔。
她為了一點點面子,就可以毫無壓力將無數個家庭推進地獄,她的出發點越輕飄,這反差程度越讓人膽寒憎惡。
我不認為那是野心,野心中也有具體務實的部分,而李曉雅是一種空心的比較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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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我誤會李她是蠢是遲鈍,被一步步裹挾到空心的下墜路上。后半段我發現她是惡,空心之惡。
她對好姐妹王萍,一毛錢愧疚都沒有。
她從頭到尾只在乎警察胡文靜有沒有察覺自己的罪行,她一秒也沒唏噓過好姐妹胡文靜是否會傷心。
她眼里只有浮夸的成功學,程小東的愛她不在乎,丁來留的錢她不夠花。
某種意義上,李曉雅是一種愛無能,價值無能。
她無法真正愛上誰,她也無法真正擁有一段友情,十幾年成長歲月、朝暮相伴,她都隔著一層假面外套。
她找不到情感錨點、更找不到價值錨點,這樣的人,對于物質,永遠不會滿足不會停歇,永遠欲壑難填、蠢蠢欲動。
空心并不罕見,很多人渾渾噩噩,稀里糊涂也是一輩子。可怕的是,她空心又極度虛榮,再被邪惡撬動,buff疊滿。
她注定會從一個刀山,跳入下一個火海。
劇中她第一次回家,屋子里未開燈一片暗紅色,猩紅猩紅如見不得人的血色,早已寫下她空洞又血色的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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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小魚和佳佳,一個被困于幼年病痛,一個智力缺陷、淪落惡人之手、被當成貨物商品和人體運輸機,都是受難的天使。
四,幾點遺憾
比較明顯的硬傷,比如守著樓梯口卻放過“外賣員”這一幕。不太符合胡文靜的認真細致敏銳風格。
再比如,此后荷葉田中,一賊一警,人動影動槍聲動,追逐廝殺戲份頗有氛圍感。但為營造善惡一對一,模式化調用“同事們還在路上沒趕到”的古老借口,又落入刻意窠臼了。
如若同事們上班混日子,唯有他孤膽英雄獨上陣,那很合理;可全員奮力破案的大背景,與狹路相逢、家仇正義一起算的個人英雄主義式單人橋段,本身結構上就存在著某種難以調和的相悖性。
這也算是為氛圍感戲劇感,而讓渡現實的抓地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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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比如程小東,一邊殺人放火一邊搞純愛。他對李曉雅的感情,像是對一個抽象天使的虔誠,對絕境中救贖過他的那束光的長久報恩。
這種情感,在血色含混的人性下墜圖鑒中,顯得有點概念化,或者說是變形的言情化。
我總覺得以他的殺伐,他口中的“愛”本質是扭曲的,更應該通過不合我意便殺戮的極端行為來表達。
這個角色在人性執念和言情舔狗之間,有點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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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熱度不高,可能是因為開局用正常視角、正常節奏、正常鋪墊來正常升溫,在這個影視低溫環境中很容易被錯過。
對我而言,驚詫震撼都在中后段,補習班糖果、少年戳瞎追捕者眼睛、服毒過量死亡,程懇求病患兒童的父親、程懇一步步走上制毒路等等等等。
后續的情緒沖擊力,本質上是一種熟人化之后的“小共同體內”的驚悚感,隔壁小孩為何那樣,隔壁老程居然那樣,本質不在于情節本身的刺激程度,而在于觀看者和角色所建立的情感連接。
這就又造成某種悖論了,開局不炸很難第一瞬間抓住觀眾,而真正有黏度的觀看情緒,又需要正常的敘事節奏來一點點沉浸式浸染。
但整體而言,《除惡》依舊是品相很優秀的作品。
劇作結尾放了一個小鉤子,偷渡鏈條上赫然是胡文靜前夫。以這部劇的優良品相,我很愿意看第二季。
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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