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聲浩蕩處 筆墨錄鏗鏘——讀張茂龍《風從江上來》有感

文/丁家林

　　當長江的濤聲裹挾著兩億四千萬年的地質記憶與數千年的文明回響，在 21 世紀的工業化浪潮中漸顯沉郁，一場關乎民族永續發展的深刻變革，已在萬里江岸澎湃激蕩。徐遲報告文學獎得主張茂龍，以四十余萬字的厚重之作《風從江上來：長江大保護江蘇實踐》，將這條母親河的生態覺醒與綠色突圍，凝練成一部兼具歷史厚度、現實高度與文學溫度的時代史詩。這部作品不僅記錄了一條大江的生態蝶變，更映照出一個政黨的治理智慧、一個民族的生態自覺與一個大國的世界擔當。

　　發展與污染，是工業化進程中繞不開的世界性難題。縱覽全球，幾乎所有大江大河都曾在工業化浪潮中承受重創，印度恒河、埃及尼羅河等流域，歷經數十年治理仍困境重重，生態修復步履維艱。大河治理，考驗的不僅是技術與資金，更是決心、魄力與制度優勢。在世界范圍內，這都是一道尚未破解的治理考題。面對這一世界性矛盾，中國共產黨以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為指引，毅然選擇以長江母親河保護為戰略切口，打響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生態保衛戰。習近平總書記親自擘畫、親自部署、親自推動，鮮明提出“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將修復長江生態環境擺在壓倒性位置，為長江治理錨定方向。這不是小修小補的被動應對，而是著眼中華民族永續發展的主動抉擇；不是局部地區的零星整治，而是全流域、系統性、壓倒性的硬核行動。

　　時代的命題就是報告文學作家的課題。張茂龍深耕報告文學數十載，始終堅守 “報告文學是良心文學” 的創作信條，筆觸始終扎根社會現實、書寫時代精神。從關注棄嬰生存狀態的《黑戶》，到立起城市道德豐碑的《好人周光裕》，再到記錄醫療團隊護佑先心病患兒的《讓我護佑你的心》，作家始終以腳步丈量大地，以良知書寫時代。正是懷揣這份沉甸甸的責任，他歷時近三年，行走江蘇沿江八市，踏遍 1169 公里岸線，在扎實的田野調查中傾聽江濤與人間的對話。從 “金陵門戶” 南京浦口到長江入海口南通五山，他的足跡覆蓋長江干流江蘇段每一寸土地，與基層環保工作者、轉型企業主、退捕漁民面對面交流，親耳聆聽那些被江風吹皺眉眼的守護者，用最樸素的鄉音講述 “把生產岸線還給母親河” 的艱辛與堅守。正是這種 “沉下身、靜下心、扎下根” 的創作態度，讓張茂龍作品擁有了堅實的紀實根基與豐沛的情感溫度。

　　《風從江上來》多維度地具體敘落實黨中央“共抓大保護，不搞大開發”重大決策，積極踐行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長江大保護江蘇實踐”，譜寫了一曲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時代贊歌，展開了一幅生態救贖的壯闊畫卷。面對長江大保護這一涵蓋經濟轉型、環境治理、民生保障的復雜系統工程，張茂龍摒棄了常規的線性敘事，創造性地以 “核心問題” 為樞紐，搭建起 “母親河之痛 — 破解困局 — 創新探索 — 長效守護” 的完整邏輯鏈條。全書九章，恰似九場針對 “長江病體” 的深度會診，從 “重化圍江” 的產業困局，到水體污染的復合之殤，再到十年禁漁的長遠之策，層層遞進，靶向施治。

　　在 “破解困局” 篇章中，南京燕子磯從 “煙囪林立” 到 “斷腕求生” 的陣痛、張家港東沙化工園 “刮骨療毒” 的決絕，不再是冰冷抽象的政策文本，而是可感可知的現場紀實；在 “創新探索” 部分，泰州排污口排查整治模式、江蘇 “一零兩全四免費” 的船舶污染治理巧思、“河長制” 邁向 “河長治” 的機制創新，被清晰勾勒成環環相扣的治理 “組合拳”。這種以問題為導向的架構，既鋪展了生態治理的廣度與深度，又在理性剖析中蘊藏著強大的說服力，讓全書成為一部脈絡清晰、肌理扎實的生態治理啟示錄。

　　尤為可貴的是，張茂龍在嚴謹紀實之上，融入散文化的詩意筆觸，實現了思想深度與文學美感的高度統一。他以溫潤的文字描繪修復后的長江岸線：“江風拂過蘆葦蕩，如母親輕撫孩子的發梢；江豚躍出水面，畫出一道銀色的希望弧線。” 這般詩性表達，與昔日 “化工圍江” 時污水橫流、濁氣熏天的沉痛記憶形成強烈對照，讓生態修復的成果化作讀者心中可觸可感的鮮活意象。

　　《風從江上來》更深層的文學力量，源于作家對 “人” 的深切觀照。無論是 “長江哨兵” 宋華坤在堤岸上的日夜守望，還是老漁民周德宏從 “漁老大” 到護魚隊長的身份轉換，亦或是江豚守護者楊金龍數十年如一日的執著堅守，這些鮮活的人物故事，讓 “共抓大保護” 的國家戰略，落地成有面孔、有溫度、有筋骨的日常堅守。歷史文脈與現實人物相映，自然意象與人文精神互照，長江由此超越地理客體，成為流淌著民族情感、承載著萬千命運的文化生命體。

　　江蘇以全國約 1% 的國土面積，承載著全國約 10% 的經濟總量，沿江地區也曾因 “重化圍江” 陷入最尖銳的生態矛盾。《風從江上來》的核心價值，正在于以江蘇實踐雄辯地證明：生態保護與經濟發展絕非零和博弈，而是相輔相成、互促共進的正向循環。

　　作品中，江陰外灘從機器轟鳴的 “工業銹帶” 蛻變為游人如織的 “城市綠肺”，生態、社會與長遠經濟效益遠超往昔；揚州運河三灣從掩鼻而過的 “臭水溝”，變身承載千年文脈的國家文化公園，生態價值的提升直接催化文化價值與民生福祉的雙重躍升。這些案例生動詮釋了 “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 的深刻理念，印證了綠色轉型不是發展的桎梏，而是為高質量發展注入持久動能的必由之路。

　　從 “靠江吃江” 到 “守江護江”，這不僅是經濟模式的轉軌，更是一場觸及價值觀念、生產方式乃至審美追求的系統性變革。作品以大量翔實數據與震撼人心的故事，立體呈現這場變革的深度：地方主政者政績觀從 “唯 GDP” 向 “綠色 GDP” 的轉變，企業從被動整改到主動布局綠色技術的戰略升級，公眾從環境旁觀者到參與者、監督者的角色轉化，共同標注著中華民族發展觀與自然觀的時代升華。

　　長江大保護是一部舉國書寫的宏大史詩，江蘇實踐無疑是其中最濃墨重彩的篇章之一。張茂龍以江蘇為樣本，既展現了地方治理的智慧與擔當，也為全球生態治理提供了 “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 的中國方案。書中記錄的制度創新、技術路徑與社會動員模式，既飽含地域特色，又蘊藏可推廣、可復制的普適價值，為其他面臨同類挑戰的地區提供了鮮活的實踐參照。

　　江聲入骨，筆墨鑄碑。《風從江上來》以深刻與深情，在時代長卷上鐫刻下不容忘卻的一頁。它致敬過往的壯舉，照亮當下的征程，更啟示未來的方向 —— 當四十余萬字的墨跡與長江濤聲共鳴，我們終將懂得：真正的文明進步，從不在于創造多少物質財富，而在于以敬畏之心守護奔騰不息的生命之河，讓 “風從江上來” 的希望之歌，在子孫后代的歲月里永遠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