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海信集團董事長賈少謙：AI應用的價值不在炫技，而在落地

“未來可能每個嫁妝清單里，都至少有一個機器人。”

文｜《中國企業家》記者 梁宵

編輯｜米娜

頭圖來源｜受訪者

“今天AI技術的應用，對中國制造企業來說是千載難逢的歷史機遇。一方面我們的規模效應積累了量的優勢；另一方面，我們的核心技術補足了質的優勢，可以說，在新的升級轉型的關鍵時刻，我們已經具備了量質同升的條件。”

3月12日，在十四屆全國人大四次會議第三場“代表通道”集中采訪中，全國人大代表、海信集團董事長賈少謙這樣表示。

他所領導的海信，已經走過57年的發展歷程，穿越行業周期、技術更迭、市場巨變的多輪考驗，最終成長為如今擁有十余個家電品牌、覆蓋6大核心業務板塊、管理5家上市公司的大型科技集團。賈少謙一直相信，“越是大變局時期，越是頭部企業發展的機遇期；頭部企業沉淀了很好的基礎，更應該想辦法利用好這種比較優勢。”

如今的AI浪潮也是如此。一方面，新一代技術革命將給企業帶來全方位、顛覆性的巨大沖擊；另一方面，也會推動前所未有的商業機會和商業生態的涌現。那些能在第一時間跳上技術這匹“快馬”的企業，也將先人一步駛入下一階段的發展快車道。

來源：視覺中國

2024年，海信正式發布自研的星海大模型，覆蓋語言大模型、視覺生成大模型、多模態理解大模型三大系列；在具身智能領域，海信不僅作為主要成員參與國家《人形機器人標準化白皮書》的編制，還聯合福耀科技大學成立“未來工廠與具身智能機器人聯合創新中心”；今年1月，海信首款商業化人形機器人在美國CES（國際消費類電子產品展覽會）上亮相。賈少謙透露，海信已經推出陪伴型機器人，后續會有更多與康養、家庭相關的機器人產品出來，“未來可能每個嫁妝清單里，都至少有一個機器人”。

不過，在關注和追蹤技術前沿的同時，更要時刻保持警惕和自律，賈少謙在今年的兩會建議中，特別指出了這一點。他認為，行業要堅守AI務實導向，不能把智能化的技術當成智能化的價值，杜絕技術“空轉”，摒棄浮躁心態，聚焦用戶真實需求和具體應用場景，這樣才能真正實現人工智能技術與中國制造業積淀的深度融合，成長出真正具有全球競爭力的企業。

“我們一定要認識到一個問題，AI本身不是價值，當技術轉化成人的價值、服務于人，推動正向社會進步的時候，才是真正的價值。”賈少謙在接受《中國企業家》采訪時強調，“這時，企業要做的不是炫技，而是要圍繞用戶體驗、生產制造等現實場景進行價值創造。”

以下為《中國企業家》與賈少謙的對話內容，有刪減。

“抓住中國制造彎道超車的機會”

《中國企業家》：你在建議中提到了“杜絕AI技術空轉”的問題，主要是指什么？

賈少謙：首先我們要看到，AI帶來了一個全新時代的發展變化，而且這個變化對于未來的整個社會運轉，包括工業水平的提高，人民生活品質的改善，一定會是一個正向的推進作用。

這個毫無疑問，但我們一定也要認識到一個問題，AI技術本身不是價值，當技術轉化成人的價值、服務于人的時候——改善生產制造工藝、科技創新、提升人的生活品質，這才是真正的價值創造。所以不能只是去炫技術，而忘記了以用戶為中心這樣一個技術宗旨。

《中國企業家》：AI熱潮吸引了各方角逐，也引發了“投資泡沫化”的擔憂，你怎么看這個問題？如何規范、引導？

賈少謙：坦率地講，這件事還是挺難的，因為涉及到不同的利益方，他的訴求和角度都是不太一樣的，無法確保每個企業、每個行業、每個投資者都能理性地進行投入和投資，這時就更需要國家層面、行業層面、企業層面共同圍繞這個議題做出努力，通過政策指引、法律規定進一步規范產業發展。

比如標準化的問題，這個很重要，需要一開始就給技術指出一條相對規范的大道，而不能任由各方一哄而上，把路走歪了；另外產業突破層面，一些問題也有待理清，比如技術與場景如何更好地適配？人工智能產業與實體經濟如何更好地融合？這些都需要更為頂層的規劃和引導。

這樣做，不是限制技術發展，恰恰是為了清除未來發展中的障礙，這樣才能真正實現AI從技術爆發到價值兌現的轉變。

《中國企業家》：你提到這會是中國制造彎道超車的好機會，原因是什么？

賈少謙：過去中國和西方之間的產業差距，主要是由于知識產權的代差形成的，西方通過技術壁壘構成了獨斷性、壟斷性的優勢，中國企業要先學習，再創造，之后再驗證，需要5年、10年甚至更長的周期才能追趕得上。

而在AI時代，技術演進是在一系列的數據和場景中實現的，開放性越來越強，這也意味著獨有的壁壘會越來越少，技術代差會被更快拉平。

另一方面，中國的工業門類齊全，消費場景豐富，所以不管是工業機器人，還是家庭機器人，都能在更為廣闊的訓練場中不斷迭代，成長機會也會更多。

再加上國家各個層面的鼓勵，資本的推動，現在這些因素疊加在一起，也是中國企業彎道超車的一個巨大機遇期。作為企業，我們一定要抓住這樣一個關口，讓中國工業、中國制造、中國科技能夠在新時代做到與世界同步，甚至領先。

“未來可能每個嫁妝清單里，都至少有一個機器人”

《中國企業家》：具體到海信，如何把握未來的發展機遇？

賈少謙：對一家企業來說，不可能什么樣的應用場景都去自己研發、設計，一定要有重點。

工業和商用領域的機器人，不是海信重點投資或投入研發的方向，我們更多還是在應用上——改良現在的工業場景、提升制造效率、降低材料損耗、替代一些特殊工序等。

重點投入會放在家庭場景，早在幾年前，海信就開始進行了AI應用方面的探索，2024年我們發布了星海大模型，在電視行業的測評中排名第一（測評榜單C-Eval上位列第二，電視行業第一）。

海信本身就是做消費電子起家的，對家庭場景的理解還是比較深刻的，今天隨著AI技術的大量應用，也有更多的機會給消費者提供更好的體驗，更有效地解決家電使用中的一些固有痛點。

比如電視，孩子看的節目和老人看的節目不一樣，如何進行實時切換？冰箱里食材的保鮮、保質期的管理如何做到？空調如何根據室內外的溫差自動調試溫度和濕度？這是我們當前在家用場景下的一些應用。

此外，我們一直關注陪伴機器人和康養型機器人的研發，現在已經推出了陪伴型機器人，之后會陸續推出一些與康養、家庭生活相關的機器人產品。未來可能每個嫁妝的清單里，都至少有一個機器人，每個家庭都會告別家務煩惱，真正實現“無家務之家”。

《中國企業家》：機器人進入家庭，還有哪些難題待解？

賈少謙：現在的AI技術還無法全面覆蓋家庭生活。人體約360個關節，639塊骨骼肌，關鍵還有40多個神經系統，千億級的神經元——要替代這么復雜的結構，現在的技術、工藝、設備、材料短期內都是達不到的。而且，人的生活本身也是復雜的，不僅有物理形態，還有精神和情緒形態。

所以盡管今天這個話題很熱鬧，但大家一定要有更加理性的理解，具身智能走入家庭生活當中，還是需要一定時間的。當然我相信，未來的科技發展水平越來越高，這些方面會有所突破，但這個進程依然需要冷靜對待。

《中國企業家》：涉及到這么多的細分技術領域，海信未來如何深入挖掘這一產業機會，考慮收購一些初創公司嗎？

賈少謙：發展模式還會是相對多元化的，就像過去海信發展消費電子產業，既有自主創新，有聯合開發，也有兼并重組，三種方式是并存的。

目前來看，市場上還沒有特別成熟的機器人行業或者機器人企業，基本上都在初創期，大家實力都差不太多。

我們現在還是一種開放的心態，可以先與高校、科研機構進行合作，如果有很好的標的公司愿意嫁接進入海信這樣的平臺，也是一個值得探索的路徑，因為海信掌握消費電子這樣一個入口，而且對接海量的消費群體，應該是一個很好的強強聯合、相互賦能的模式。

《中國企業家》：作為一家營收超過2000億元的集團型企業，如何平衡傳統產業和新興產業的資源投入？

賈少謙：海信過去57年，一直保持穩定發展。一方面傳統產業要升級轉型，通過新質生產力變成優勢產業；另一方面就是不斷發展相關多元化的新賽道、新產業，比如布局半導體、智慧能源、汽車電子等。

現在海信也是同樣，這個時代給我們帶來了很多機會，一方面要把原來的優勢產業通過數字化、智能化技術繼續提升、改造，延伸孵化出新的機會；另一方面繼續拓展相關多元化，積極融入全球化，推動產學研的深度融合，通過科技創新探討新的發展道路，創造出更新的產業形態——也就是傳統優勢產業不能掉隊，新興產業要逐步形成市場影響力和價值貢獻，兩部分相互賦能，這應該是未來三五年海信的戰略主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