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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i,我是胖胖。
我接近三十歲了。
三十歲意味著很多同齡人開始認真考慮孕育下一代,但每當我試圖想象這件事,腦子里浮現的,是一種說不清楚的寒意。
我在這片土地上長大,我所見所聞的一切,構成了我對這個世界最初也是最深的認知。
那些認知里,有很多東西讓我很早就明白,有些事情不以個人意志為轉移,你只能眼睜睜看著它發生。
也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我對很多事物產生了深入骨髓的恐懼,我曾經試圖找到它的源頭,但它沒有源頭,或者說,它的源頭就是我整個的成長經歷本身。
在這種恐懼里,我變得頹廢,變得對很多事情提不起勁來,對未來失去了那種理所當然的期待。
一個頹廢的人,一個恐懼的人,卻偏偏停不下來寫字。
我想了很久,大概是因為書寫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我沒有辦法改變什么,沒有辦法阻止什么,但我可以寫下來,讓它被看見,哪怕只是被極少數人看見。
關注胖胖比較久的朋友應該知道,我反對一切踐踏人權的行為。
像前不久,我寫過一篇文章,關于某學校通過AI算法實時捕捉并識別學生行為的事情。
之所以寫那篇文章,僅僅只是覺得那些孩童,那些正在憋屈恐懼地生活在自己母土上的孩子們,他們什么都沒做錯,只是生在了這里,碰巧在這所學校讀書。
昨天,又刷到這樣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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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市首套AI陽光跑設備系統正式啟用,攝像頭覆蓋操場,人臉識別一秒認證,AI實時記錄每一個學生的跑步軌跡、距離、時長、配速,生成個人運動檔案,生成全校排行榜,家長和老師可以通過手機隨時查看每一個孩子每天的運動數據。
校長介紹這套系統的時候,語氣是驕傲的:“在開學前,我們已經把所有學生的臉部信息錄入系統。”
這在我看來是極其可怕的,你不知道自己什么時候在被看,所以你必須隨時假設自己在被看。
這種“可能被看見”的持續感,比實際的監控更有效——它最終會內化成自我監控。
我想找一個詞來準確描述我的感受,但語言在這一刻變得很蒼白。
自由,尊嚴,隱私——這些詞我們說得太多,有時候反而失去了重量。
我只能說,當“把所有學生的臉部信息錄入系統”這句話被說出來的時候,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這些孩子有沒有被問過?
沒有,當然沒有。
一個學生說:“那我們以后跑步都不敢偷懶了。”
這句話被作為正面回應引用,但孩子,請注意你的措辭。
不敢,不是不想。
還有那句,“誰偷懶誰認真跑都能看到,我們現在也更自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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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知道被看著,所以不敢偷懶。
當被監控的人是快樂的,監控本身就變得透明、無形、理所當然。
不敢這個詞,和后來所有關于自律、內驅力、熱情的表述之間,有一道裂縫。
整篇報道沒有人注意到這道裂縫,因為在這個框架里,不敢偷懶本來就是教育目標,是好事。
人對自己身體的自主權、知情同意的重要性、監控對人的內在生活的侵蝕,這套前提在報道里是完全缺席的——不是被壓制了,而是從來沒有進入過對話。
評論區有人這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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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攝像頭盯著的能叫自律嗎?
自律的前提是自主,是一個人在沒有外力強制的情況下,出于內心的意愿去約束自己的行為。
但這套系統的設計邏輯恰恰相反——它的存在就是為了替代自主,用外部監控來產生和自律看起來一樣的行為結果。
兩者在數據上可能是一樣的,跑步距離是一樣的,配速是一樣的,但它們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一個是人,一個是被管理的對象。
科學管理,精準記錄,高效提升。
這套話語有它的邏輯自洽性:
如果目標是讓學生多跑步,那么監控確實有效,排行榜確實有效,獎勵機制確實有效。
但這套邏輯成立的前提,是把學生當作一個需要被優化的對象,而不是一個擁有內心生活的人。
當你把人當對象來管理的時候,效率是很高的,問題是,你在優化什么?你有沒有把人當人?
健康當然重要,但一個人的健康需要通過持續監控來保障的時候,我們是不是也應該問一問:
這到底是在保障健康,還是在保障對健康數據的掌控?
這是兩件不同的事。
隱私權是基本人權。
一個十二歲或者十四歲的孩子,在操場上跑步,他可能今天狀態不好,可能前一天晚上沒睡好,可能在想一件讓他分心的事情,可能只是單純不想跑。
這些都是正常的,都是人的狀態。
在沒有攝像頭的操場上,這些狀態屬于他自己,他可以選擇跑慢一點,可以選擇在操場邊發一會兒呆,可以選擇今天就是跑不動。
這個選擇的空間,不管多小,都是他作為一個人的一部分。
現在這個空間沒有了。
攝像頭在,數據在記錄,排行榜在滾動,家長的手機隨時可以看到他今天跑了多少。
他的每一步都被量化,都被留存,都可能成為某種評判的依據。
“老師可以根據學生的運動檔案分析學生的心理和身體健康狀態”,這句話我是不是可以這樣理解:
他跑慢了,可能會被認為心理有問題。他今天沒有達到某個數據,可能會有人來問他為什么。
他連在操場上喘一口氣的余地都沒有了。
好像人的尊嚴和權利意識,不需要到號子,先在這里就把你摧毀掉。
這不是我在危言聳聽。
一個從小在全面監控下長大的人,他對隱私的感知會是什么樣的?
他會認為被記錄是正常的,被排名是正常的,自己的一切數據屬于系統是正常的。
他長大之后,如果他面對更大范圍的監控,他不會覺得有什么不對?不會。
這才是脊背發涼的地方,不是這一套設備,而是這一套設備在培養什么樣的人。
還有,我想對那些決策者說幾句話。
那些簽字采購這套設備的人,那些把這件事作為創新舉措大力宣傳的人,那些設計這套排行榜和獎勵機制的人。
你們有誰不是同樣的人子?你們也曾經是孩子,如果假設在某個下午,有一個攝像頭在記錄你的每一步,有一張排行榜把你的懈怠公開呈現在全校同學面前,有你父母的手機隨時可以看到你的配速——你會是什么感受?
是,你們為人師表,我相信你們受過教育,你們有學歷,你們讀過書。
在那些書里,關于人的尊嚴,關于隱私權,關于兒童權利,一定有過相關的表述。
你們難道不知道這些?還是你們只是在做決策的時候,選擇性遺忘?
我想問你們,你們有朝一日,會為今天的行為而羞愧懊悔嗎?
當你們成為父母,當你們自己的孩子也站在某一套監控系統下,當你們第一次感受到作為父母卻對孩子的內心生活完全不了解、只能通過數據來了解孩子的那種空洞——你們會想起今天嗎?
我不知道。
我沒有辦法預測人的良知什么時候會醒來,或者會不會醒來。
但我知道歷史有它自己的記錄方式。
你們用來監控學生的這套設備,同時也把你們自己永遠定位在了某一個坐標上。
若有一日,這些行為被陳列展覽,被后來的人審視和評判,你們的名字附在這些決策旁邊——試問,你們的子孫后代,會因為這個名字感到驕傲,還是蒙羞?
偌大一個學校,居然容不下孩子們在操場上做一個普通的人。
這么簡單的一件事,現在也需要被系統記錄、被算法分析、被排行榜量化、被家長和老師隨時監看。
這是一個什么樣的學校?這是一種什么樣的教育?
我不接受這件事是正常的。
我骨子里不喜歡任何剝奪他人自由意志的東西,不管它被包裝成什么名義,不管它是不是被定義為“為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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