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薪400塊的地方，為何人人向往中國工廠

羅先。

那是朝鮮東北部一座靠海的城市，離中國琿春不遠。從圈河口岸過橋，汽車在土路上顛簸一個多小時，窗外的風(fēng)景一點點慢下來，慢到你能看清路邊每一個人的臉。

我第一次見到樸美香，是在羅先經(jīng)濟特區(qū)的一家中國工廠門口。

那是下午五點多，工廠剛下班。穿藍色工裝的朝鮮女工們魚貫而出，三三兩兩往宿舍走。只有一個人沒走，站在門口的傳達室旁邊，手里捧著一本薄薄的小冊子，嘴唇翕動著，念念有詞。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本《漢語會話三百句》。封面已經(jīng)翻得起了毛邊，被她用透明膠帶仔細粘過。

她抬起頭，看見我這個中國人，愣了一下，然后臉突然紅了。

“你……好。”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像小孩子剛學(xué)會走路，小心翼翼的。

后來廠里的中國老板告訴我，她叫樸美香，二十六歲，在這家制衣廠做了三年，是廠里中文最好的朝鮮工人。

“為什么學(xué)中文？”我問她。

她低下頭，用指甲摳著那本書的邊角，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然后她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想……去中國。”

她說，她每個月的工資是四百多塊人民幣。在羅先，這已經(jīng)算不錯的收入。她的父母都是農(nóng)民，住在離羅先幾十公里外的村子里，一年到頭種地，收入加起來不到她的一半。

四百塊。這是我一天的出差補貼。

“你知道在中國，像你這樣會踩縫紉機的工人，一個月能掙多少嗎？”我問她。

她搖搖頭。

“至少三四千。做得好的，五六千也有。”

她睜大眼睛，那表情像是我在說一個天文數(shù)字。然后她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踩了三年縫紉機的手。手指上全是老繭，指節(jié)粗大，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凈凈。

“那……那能攢下錢嗎？”她問。

“能。”我說，“攢幾年，回老家蓋房子，供孩子上學(xué)，都夠了。”

她不說話了。風(fēng)吹過來，吹動她手里那本書的書頁，嘩啦啦地響。她趕緊用手按住，像是怕書飛走。

“我有個表姐，”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前年……去了中國。”

我知道“去了中國”是什么意思。

中朝邊境一千多公里，有些地方只隔著一條淺淺的江。冬天江面結(jié)冰的時候，踩著冰面就能過去。過去的人，有的去了工廠，有的去了工地，還有的……再也沒有消息。

“她回來過嗎？”

樸美香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

“她托人帶過話。說那邊……很好。一個月能掙兩千塊。”

兩千塊。她說完這個數(shù)字，自己又重復(fù)了一遍，像是在品味什么珍貴的東西。

“那你呢？”我問。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手里那本書又攥緊了些。那本書的邊角已經(jīng)被她攥得發(fā)白了。

天快黑了。遠處傳來哨子聲，是工廠催促回宿舍的信號。她匆匆站起身，朝我鞠了一躬，然后跑向宿舍的方向。

跑了幾步，她又停下來，回過頭。

“你們中國，”她大聲問，“人人都能掙那么多嗎？”

我站在暮色里，一時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該怎么告訴她，在中國的城市里，月入兩千的人也在抱怨物價太高？我該怎么告訴她，那些她夢寐以求的數(shù)字，在我們的世界里只是勉強糊口？我該怎么告訴她，有人一頓飯的錢，夠她攢一年？

我什么也沒說。只是朝她揮了揮手。

她笑了，轉(zhuǎn)身跑了。

第二天一早，我離開羅先。車子經(jīng)過工廠門口的時候，我看見了樸美香。她穿著藍色的工裝，站在昨天那個位置，手里還是那本書，嘴唇翕動著，念念有詞。

車窗關(guān)著，我聽不見她在念什么。但我猜，大概還是那句“你好”。

車子越開越快，她的身影越來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際線里。

同行的當?shù)嘏笥颜f，像她這樣的朝鮮姑娘，羅先有很多。她們在中國人的工廠里上班，學(xué)中國人的話，用中國的縫紉機，縫中國的訂單。她們每個月掙四百塊，省吃儉用攢下來，寄給老家的父母。她們最大的愿望，是能去中國看看。

“能去嗎？”我問。

朋友搖搖頭，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沒有說話。

車子顛簸著往前開。路邊有農(nóng)民彎著腰在田里干活，遠遠看去，像是釘在大地上的一個個黑點。更遠處，有一條江，江對岸是另一片土地，另一群人，另一種生活。

我忽然想起樸美香最后問我的那個問題：

“你們中國，人人都能掙那么多嗎？”

不是的，我想告訴她。不是人人都能掙那么多。中國人也在焦慮，也在抱怨，也在為房貸發(fā)愁，也在深夜加班。可是我說不出口。

因為在她眼里，每一個中國人，都是從那片叫“中國”的地方來的。那片地方意味著高工資，意味著好生活，意味著那本翻爛了的《漢語會話三百句》里寫著的全部希望。

車子開到了江邊。江面很寬，江水很渾，緩緩地流著。

我回頭望了一眼。羅先已經(jīng)看不見了。只看見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灰蒙蒙的遠方。

而在那灰蒙蒙的遠方，有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姑娘，正站在工廠門口，對著翻爛的書本，一字一字地念：

“你好。謝謝。我……想去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