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于表面、不想得罪人，又如何解決問題？

今年兩會，受政策傾向影響，與農民養老金有關的建議提案數量明顯增加，而在媒體關注下，這方面的聲音得到了更多的傳播，這是大好事。

不同于西方民眾呼聲對現實執政幾乎沒有影響，中國可以說是全世界最在意網絡輿論的國家，網民的呼聲可以真切地改變政策走向，這也跟中文互聯網討論質量遠高于英文互聯網有關。

中國是全球唯一擁有10億量級接受過基礎以上教育、具備統一語言、統一文化的強交流圈，表意漢語不同于表音英語的生造詞，一個完成基礎教育、認識一千多個漢字的人，就可以參與一些專業討論，而英語世界跨行之間的交流就像雞對鴨講。

但小鎮對今年與農民養老金相關的建議提案，還是感到失望。

數量雖多但基本雷同，且停留在非常初級的階段，發聲僅僅是最初級的履職，這是遠遠不夠的，關于如何寫好建議提案、可以發揮什么樣的作用，今天就不在這里談了，免得沖淡主題。

回到今年關于農民養老金的建議提案，目前查到的有二十多位，只列觀點、不具名了，主要有三類：

一是提高農民養老金，實現節奏、最終金額不同。比如2030年提高到每人每月1000元，2035年提高到800元，2035年提高到500到600元等等，還有的沒有提出具體的目標和階段，只是呼吁提高。

二是縮小范圍、有所重點的提高。比如建議先提高70歲以上農民養老金，有說400元、有說500元，還有的建議給80歲以上農民發歷史貢獻養老金。

三是在養老金之外提供其他保障。提到最多的是建議降低或免除居民醫保費，也就是城鄉居民基本醫療保險的個人部分，也就是常說的400元“新農合”。對此小鎮堅決反對，因為真正交不起的，國家早就墊付了，剩下的是寧愿喝了也不肯交，有什么必要免除呢？。

在小鎮個人看來，提出第二、三類建議的，終究是思考了，也應該有一定的調研，對第一類建議，小鎮個人非常失望，就在于沒有任何具體的措施，光喊一嗓子漲有什么用？誰不會啊，小鎮一年多前就說期望“十五五”期間，將農民兜底養老金提高到農村低保水平，也就是每人每月600元。

但小鎮當時這么說，不過是因為寫一篇自媒體文章罷了，考慮到傳播性，所以極度簡化了，主要是為了論述《》。

小鎮的完整建議是分類施策、多元供給，要重視養老的實質，而非糾結于單純的養老金數額，尤其還要考慮復雜的連鎖反應。

基于此得出的建議，才具備改變現實的價值。但很遺憾，小鎮比較復雜的建議，不僅不利于傳播，還可能被各方批評指責，遠不如只說提高養老金，來得安全有流量。

在介紹小鎮的方案之前，針對近期圍繞農民養老金的討論，小鎮旗幟鮮明地亮明兩個基本觀點，這決定了最終建議的成型和落實：

第一、提高農民養老金，不是因為農民的歷史貢獻，僅僅因為這本就應該是兜底的公民保障。

在近期的討論中，包括代表、委員、專家以及網民，在表達對提高農民養老金的支持時，最常提到的就是農民的歷史貢獻，包括城鄉工農剪刀差、交公糧、三提五統等等，這確實是農民的歷史貢獻，對國家的崛起起到了最初的基礎性支撐，但是小鎮堅決反對將提高農民養老金與農民貢獻掛鉤。

原因有二。

其一，農民有貢獻，其他職業就沒有貢獻嗎？

今天如果因為農民有歷史貢獻而提高養老金，那明天其他職業要不要也來談談歷史貢獻？甚至還要掰扯下到底誰的貢獻大？

農民作為一個整體，貢獻巨大，不容置疑，但客觀地說，如果具體到農民個體呢？個體農民創造的價值，能跟個體工人相比嗎？別忘了，馬克思在《共產黨宣言》中談到“資產階級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階級統治中所創造的生產力，比過去一切世代創造的全部生產力還要多，還要大”。

如果要講貢獻，那是不是也要談談資本家的貢獻？

農民的確可以談交公糧、三提五統、義務勞動修建基礎設施等歷史貢獻，還可以談農村對整個國家穩定的戰略貢獻；可換個角度，工人、老師、醫生甚至公務員，是不是也可以拿著國際水平如美國的相關產品、服務價格來說自己的貢獻？

在當年那個時代，有哪一個群體沒有為國家民族做出貢獻呢？真要比拼貢獻，那些犧牲在工作崗位上的人，貢獻如何算？大家都是在各自崗位上貢獻力量，同為人民，何必要分個上下？

貢獻是無法量化、缺乏統一標準的，如何能算清？

如果真要細算，那么農民交的“公糧”，本質是農業稅，可城市里的人也是要交稅的，只不過形式不一樣；三提五統，大多數取之于農民、用之于農民，比如村提留用于村一級維持或擴大再生產、興辦公益事業和日常管理費用，鄉統籌則用于鄉村兩級辦學、優撫保障、民兵訓練、基礎設施建設、五保戶供養等民辦公助事業。

更進一步，是不是還要掰扯農民的宅基地、承包田以及集體資產分紅？算來算去，傷了人民的和氣。

小鎮真心建議，希望支持農民養老金提高的，就不要再拿貢獻說話了，這反而不利于提高。真要說農業稅是貢獻，那城里人買房交了巨額的土地出讓金，算不算貢獻，這又算不算已經交了社保？

根本不需要去掰扯什么貢獻，這是資本主義把人當耗材的想法，人本身就是目的。所以提高農民養老金，就僅僅是因為這是社會主義的本質，就是要想辦法讓每一個人過上更好的生活，僅此而已，就已經夠了。

其二，拿“錢從哪里來”反駁提高農民養老金，是站不住腳的。

古今中外，治國理政兩大難題，無非錢從哪里來、錢往哪里去，也就是增量和分配兩大永恒話題。

但“錢從哪里來”，是用來思考解決問題的，而不是用來回避問題的。

在正常的政策辯論中，有一個關鍵的基礎性規定，那就是“強制認可權”，聚焦一項政策是否應該做的價值判斷，而非去討論這個政策是否可行的操作性問題。

這一點很重要。小鎮的確經常說，對政策，要先分析到底是什么，決策者以外主觀價值判定最不重要，但這適用于分析政策，而非討論一項新政策應不應該推出。

當大家討論一項新政策是否應該實施的時候，就應該重點放在價值判斷上，聚焦于政策本身的“需根解損”，也就是需求性、根屬性、解決力、損益比。其他三個詞很好理解，單獨解釋下“根屬性”，指的是問題產生機制與現狀的不可自愈性。

從“需根解損”四個維度分析農民養老待遇問題，注意不是“提高農民養老金”，這是解決問題的手段，而非問題本身。

需求性：農民養老金嚴重不足，2024年平均為246元，遠低于2024年全國農村月均低保平均標準的594元，也遠低于農村居民月度人均食品類消費支出的519元。廣大60歲以上農民，很需要提高養老金，考慮到農民的人均預期壽命，75歲以上老人還能等多久呢？必要性和緊迫性充足。

根屬性：當前農民養老金主要來自財政，以2023年為例，不含喪葬補助的城鄉居民養老保險支出合計4500多億元，其中只有656億元來自個人賬戶養老金，85.4%來自中央和地方財政支出，顯然本質更偏向福利而非保險，這也對上了小鎮前面說的，提高農民養老金不是因為農民的歷史貢獻，而是必要的公民保障。

在政府已經大力介入支持下，農民養老金還是遠遠不夠，又怎么可能指望自發解決這個大難題呢？

解決力：提高農民養老金，顯然能有效解決養老金不足、養老保障低的問題。

損益比：也就是權衡改善農民養老待遇的利弊。

以上四點，有誰會覺得農民養老待遇不急著提高？會認為農民靠自己可以解決養老問題？會認為提高養老金無法改善農民養老？甚至認為提高農民養老待遇弊大于利？

應該很少吧。

所以，接下來的討論，就不應該集中在要不要提高農民養老待遇上，想要反駁，需要提出不同于“提高農民養老金”的替代方案，并證明替代方案更好，而不是用簡單粗暴的“錢從哪里來”，把球踢回去。

為方便理解，假設小鎮要反駁“提高農民養老金”這個方案，那么小鎮會提出以下幾個點：

第一、如果基礎養老金過快提高，反而會惡化農民養老金問題。

當前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支出超過85%來自財政補貼，這是不健康、不可持續的，需要想辦法提高個人繳納比例，從而在國家福利兜底的基礎上，體現“多繳多得、長繳多得”的原則。

當前城鄉居民月養老金=基礎養老金（國家最低標準+地方補貼）+個人賬戶養老金（退休時個人賬戶余額除以139），此外還有一些其他小項，就不一一列舉了。

2024年參保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老年人養老金平均為每月246元，參考央地財政補貼，全國基礎養老金大概平均200元。如果按照今年一些代表委員的建議，直接把基礎養老金提高到500元，差值是300元。按照當前養老金計算公式，個人賬戶養老金要想達到這300元，需要累計繳納大概4萬元，假設交最低的15年，需要每年繳納2600元。

從理性角度考慮，如果一分錢不交，兜底都能拿到500元，還有多少人愿意每年額外交2600元呢？

每月養老金200元和500元，相差超過一倍，后者基本接近農村低保線，這是養老待遇上的質變；可如果變成500元和800元呢？

當越來越多的人通過理性計算，發現不交一分錢，雖然領得少，但也夠用了，而且最劃算，未來又如何借助國家社保體系的優勢，提高農民養老待遇呢？

不要覺得小鎮說得荒唐，現實就是如此，目前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已基本實現全覆蓋，但當前多數參保者，僅按最低檔繳費。假設每年繳200元，交15年累計繳納3000元，加上補貼利息等，最終個人賬戶養老金一個月也不過是20多元，說到底，還是對這一養老機制不信任。

第二、把基礎養老金猛然提高到農村低保水平，反而會導致城鄉居民養老政策遭到質疑，認為朝令夕改。

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在2014年全國啟動，已經12年了。長期以來宣傳的就是“多繳多得、長繳多得”，全國各地為了推廣這個政策，沒少算明白賬。比如計算一個人分別按每年200元和5000元交15年，后者多交了7.2萬元，但8年就可以拿回所有本金，接下來每個月后者都比前者多領至少565元，一年多領接近7000元。

十幾年下來，已經有不少人一次性補繳15年，還有的不僅交最高檔，還額外交了一份子女補充，為此沒少被村里堅決不交和交最低檔的人嘲笑。

好不容易，長期繳納和補繳的人，確實拿到了更多養老金，農村很多人開始明白了，希望國家能夠再給一次機會補繳甚至提檔補繳。

如果這時候，突然間就把基礎養老金短期內大幅提高，那些一直堅持交錢、補繳的人，不就成了傻子嗎？這個政策還有什么公信力可言？有沒有考慮過以后這項工作還怎么開展？

不僅僅是農民，還有城市呢。

如果城市戶籍，一直繳納靈活就業社保最低基數60%檔，那么退休的時候，一個月大概也就是領1000元，如果直接把農民基礎養老金拉到500元，再考慮到城市和鄉村生活成本差距、農民擁有宅基地和承包田等等，對這類城市較低生活水平的普通打工人，公平嗎？

小鎮還能說出很多反對的點，比如短期內通過財政補貼大幅提高農民養老金，帶來的后果近似于輸入性通脹，農村物價的提升，將吞噬掉相當一部分的養老金漲幅，還會惡化其他人的生活，這又該怎么算？

說到這就差不多了，已經可以展示現實的復雜性。

接下來談談小鎮的想法。

目前要解決的是農民養老待遇差的問題，而不是養老金不足問題，這兩者區別很大。

所以，小鎮建議不要僅僅單一追求養老金的提高，而是好好想想怎么提高養老待遇，提高待遇才能真正讓農民拿到實惠。

如果去農村調研，就會發現，70歲以上老人對移動支付等不太熟悉，銀行賬戶等不少也在孩子手里，現在一個月200多元也就罷了，可如果提高到每月大幾百元、近千元，這增加的錢，有多少能到老人手里？有多少能用在老人養老上？

還有老人生活和支出習慣的影響，有很多老人有錢也不花，存下來給孩子們。

此外，在農村，養老的確需要錢，但很多養老問題，光有錢或者說錢達不到一定水平是不夠的。比如最基本的吃飯問題，很多農村老人早上就喝粥，做一頓飯吃兩三天，這不是單純沒錢，而是做飯對老人而言太麻煩了。

所以現在國家以“老年助餐服務”為核心，以解決農村老年人“做飯難、吃飯難”問題，各地基于自身情況進行探索，有的搞起了村食堂，但光有食堂仍然不行，因為老人居住分散，讓老人每天在家和食堂之間奔波，也有些苛刻了。所以有的也在探索送餐，但如何解決生產成本問題呢？上哪找人送餐呢？

吃飯都如此難，何況其他？

寫到這已經11點多了，5000字了，更多的不展開了，先簡單提兩點，更多的以后再介紹：

第一、要重點解決農民養老保障，而不是單純追求養老金提高，要讓農民真正享受到更好的養老生活。財政資金要拿出更多比例，用于補貼養老服務，發揮資金的規模效應，具體怎么做，需要更多的探索。

第二、在財政資金有限的情況下，不要再搞大水漫灌了，要分好類、精準滴灌，優先提高重點人群的養老水平。

比如區域上：北京農民養老金最低超過900元、上海超過1500元，已經超過全國農村低保水平的，增加20元，意義有多大？能不能交給地方自己解決，中央把錢優先給中西部以及欠發展地區農村。

比如年齡上：農村60多歲仍然被視為壯勞力，真正認為老了、干不動了，是從70歲開始，有限的資金能不能優先給70歲以上農村老人？

考慮執行難度，也不用分得太細，僅從區域和年齡兩項集中發放，欠發達地區農村的70歲以上老人，就可以從現在每月增加20元，變成60元甚至100元，如此漲三年，基本達到農村低保水平。

之后，再想辦法向更低年齡、更多地區推廣。

當然，這么干很得罪人，但時不我待，從現實出發，這條路是最好的。

由此出發，既然農村已經開始搞差異化養老金提高，那城市是不是也應該跟進呢？比如養老金高于所在城市平均收入的，能不能暫緩上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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