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懷亮：楚南名勝浮邱山——桃江采風隨記

楚南名勝浮邱山——桃江采風隨記

文 魏懷亮

安化采風歸程，應王炳炎先生之邀，我與何鐵凡、漆躍輝諸友順道赴桃江，作一日之游。時值馬年初春，抵達時已是下午申時，斜陽正好，當?shù)刂詹丶覐垚壑蚁壬鸁崆橄嘤Ｔ谄涔ぷ魇矣^賞豐厚藏品后，便陪同我們登上資江畔的鳳凰山，一覽躍龍塔及周邊古建。古樟蒼翠，塔影橫江，晚風拂袖，初品桃江山水的清潤之意。

次日清晨，我們先赴高橋鎮(zhèn)羅溪村，探訪被譽為“湘中第一飛瀑”的羅溪瀑布。飛瀑落差百余米，水流三疊，蔚為壯觀；水聲震谷，水霧沾衣，正是山水畫家最宜落筆的景致。隨后便往楚南名勝浮邱山——山巔那座閱盡千年的浮邱寺，與寺周蒼勁如古賢的千年銀杏群，正是我心中期待、銜接古今的山川風物。

桃江群山環(huán)抱，眾水縈回，自古便是風水佳境，宗教文脈綿延不絕。道教自東漢在此立觀，佛教于東晉傳入，千百年間寺觀林立，香火相繼。其中，浮邱山浮邱寺最為卓絕，既是湖南道教發(fā)源地，亦為漢傳佛教南方圣地，素有“楚南名勝”“小南岳”“湘中第一道場”之譽。

浮邱山坐落于桃江縣城西南十七公里處，主峰海拔七百五十二點四米，四十八峰環(huán)擁。山間常年云蒸霧繞，遠觀如浮于云端，近覽丘壑分明。民間更傳此山為上古不周山，共工怒觸不周山的傳說，更為青山平添幾分蒼茫古意。山門楹聯(lián)“四時云蕩不周山，萬仞邱浮夢澤邊”，一語道盡山勢雄奇與仙氣縹緲。《隋書·地理志》《益陽縣志》皆有記載，山名幾經(jīng)流變，浮梁、無量皆為舊稱，唯“浮邱”一名，隨仙人蹤跡流傳至今。

沿山道拾級而上，竹影婆娑，石階藏翠。行至山巔，浮邱寺豁然在目。此寺始建于南北朝劉宋年間，距今已逾一千六百載，初為道士浮邱子所建道觀，名凌霄宮、祖師殿，后世擴建為浮邱觀。明清兩代設道紀司于此，統(tǒng)轄濱湖三千道士，道風鼎盛。唐初尉遲恭奉旨重修，道觀漸歸佛教，易名浮邱寺，遂成佛道因緣相續(xù)、文脈交融的獨特道場。現(xiàn)存殿宇為清乾隆三十五年重修，依山而建，坐北朝南，四進院落沿中軸線層疊而上，依次為黃金閣、壽佛殿、祖師殿、觀音殿，磚木結(jié)構(gòu)，古拙莊重，總面積千余平方米。

寺門額題“浮邱寺”石刻，兩側(cè)楹聯(lián)“翠聳層巒，仙風宛在；丹流飛閣，佛日增輝”，道盡佛道同源之境。山門為歇山頂，紅漆雖已斑駁，卻更見歲月厚重。門前無喧囂兜售，清風拂面，心自安寧。觀景臺上支著幾頂雨棚，擂茶、涼粉、麻辣燙的香氣漫開，煙火與禪意交融，別有一番自在。憑欄遠眺，桃江縣城盡收眼底，竹海連綿，云氣往來，天地開闊，胸臆頓舒。

入寺右轉(zhuǎn)，房角懸一響石，以指輕叩，清鳴如金屬鐘磬。兩棵三百六十余年樹齡的赤皮青岡與厚殼樹蒼勁挺拔，綠蔭如蓋，靜守古寺晨昏。而最動人心魄，是寺周成片的千年古銀杏群。初春時節(jié)，銀杏未葉，千枝萬柯直指云天，鐵干虬枝，風骨凜然。最古一株樹齡兩千四百余年，相傳為真武祖師手植，歷經(jīng)戰(zhàn)國烽煙、唐宋風月、明清煙雨，依舊巍然挺立。山門兩側(cè)銀杏，樹齡一千四百余年；右側(cè)銀杏園內(nèi)古木平均千歲，二十余株千年銀杏連成群落，干粗數(shù)圍，需數(shù)人合抱，苔痕覆皮，枝如鐵鑄，如列陣古士，默默守護山寺晨昏，見證千年人間煙火。

初春的銀杏樹，光禿禿的枝干在云霧中交錯，不見柔葉，更顯剛勁。每一根枝椏都似刻滿歲月紋路，風過枝間，恍聞千年低語。春日無葉，卻自有一股倔強氣象，如戰(zhàn)國戍卒，如漢唐老將，將時光的重量，盡凝于蒼勁的枝干之中。待到金秋，滿樹金葉翻涌，落階如錦，古寺披金，想必又是另一番莊嚴絢爛。這些“活化石”，成為浮邱山最沉默、也最堅定的文脈坐標。

寺內(nèi)古跡遍布，文脈悠長。門口石壁嵌有道光帝御賜陶澍“印心石屋”石刻，筆力遒勁，藏著一代名臣與浮邱山的因緣。道光年間，兩江總督陶澍側(cè)室賀氏捐資重修殿宇，立碑記事；彼時齋房客房齊備，曾置巨型荷葉萬人被，可容數(shù)十香客同宿。祖師殿楹聯(lián)為明末江西巡撫郭都賢所題：“中國有圣人，是祖是師，咄咄西來東土；名山藏帝子，亦仙亦佛，玄玄北鎮(zhèn)南天。”禪意與文氣兼具，道盡佛道同源之妙。

寺后有飛來石屋，高兩米有余，方形石構(gòu)，外壁雕八仙過海，基座刻雙鳳朝陽，傳為佛祖自西天飛來。旁有風洞，相傳為浮邱子煉丹鼓風之所，洞內(nèi)冬暖夏涼，碑刻“浮邱仙翁鎮(zhèn)禁”大字猶存。丹池、齒石，相傳為浮邱子煮石為糧遺跡，未化之石留齒痕，仙蹤縹緲，引人遐思。祖師殿旁孽龍井泉聲潺潺，似有龍吟，古井時盈時涸，堪稱一奇。

佛道共居一寺，圣人、天尊、菩薩同祀，是浮邱寺最獨特的氣象。道教真武祖師為寺之靈魂，佛教無量壽佛獨享一殿供奉；全世界僅西天如來、南海觀音、桃江無量壽佛三處圣跡，足見其地位殊絕。殿內(nèi)佛像描金繪彩，法相莊嚴，神態(tài)各異，步入其間，肅然起敬。僧人身披佛袍，輕撥香灰，古今相融，煙火與修行同在。香爐前“聚壽聚福聚財”的祈愿樸實真切，而風調(diào)雨順、國泰民安的心愿，更鐫刻在古寺的一磚一瓦里。

下山時已是正午，山腳下農(nóng)莊飯店，土雞現(xiàn)烹，八樣農(nóng)家菜鮮香淳樸。最難忘農(nóng)家炒雞，湯汁醇厚，拌飯入口，是久違的兒時滋味，暖至心底。午飯后沿桃花江邊車游，盡賞兩岸風光：菜花金黃，柳色新綠，遠觀羞女山五官惟妙惟肖，長發(fā)飄逸入湖；近賞羞女湖碧水如鏡，群鳥飛翔，喚醒山水靈韻。后又尋訪千年九龍樟，一日行程充實而唯美。山水相依，古木含情，桃江的靈秀，盡在一草一木、一山一水之間。

一日桃江行，羅溪瀑布的雄奇、羞女湖的溫婉、九龍樟的蒼古，皆成記憶。而最入心的，仍是浮邱山的云、浮邱寺的古，與那片千年銀杏的風骨。山有仙則名，寺有道則靈，樹有歲則古。佛道文脈交融的千年積淀，沉默不語的古木，云霧繚繞的青山，共同鑄成楚南名勝之魂。

此行雖短，卻已將浮邱山的云影、古寺的鐘聲、銀杏的蒼勁，藏于心間。他日再赴桃江，定當攜紙筆再登浮邱，坐對古銀杏，聽風說舊事，在仙風佛骨間，靜心慢品，揮毫壯寫楚南名山的千年意韻。

丙午初春 桃江浮邱山歸來隨記

藝術家簡介

文章/魏懷亮

編輯/唐源露

編審/王藝云

簽發(fā)/陳 彪

整理編輯|藝韻文藝專題

編輯發(fā)稿|湘韻丹青文化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