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徐語楊 圖據受訪者
童聲合唱團
去年春晚舞臺上,來自大涼山的妞妞童聲合唱團站上央視春晚舞臺,讓《玉盤》成為全球華人的共同記憶,溫暖了無數觀眾。童聲合唱,是一種獨特的“低門檻、高藝術”的美育方式,它不需要昂貴的樂器,只需要一群愛唱歌的孩子和一個懂他們的指揮。近年來,童聲合唱在四川這片土地上,正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繁茂。
作為四川省合唱協會副會長兼秘書長、四川音樂學院指揮、成都童聲合唱團首席指揮,易丹是這一切的親歷者、推動者和見證者。3月10日,在四川音樂學院外的咖啡館里,她與封面新聞記者聊了兩個半小時,從四川合唱的歷史脈絡,到童聲合唱的未來圖景,從指揮的藝術特征,到個人的成長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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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指揮家易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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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合唱團如何輻射一個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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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成都為打造“國際音樂之都”,致力于弘揚天府文化、提升青少年音樂素養,打造“國內一流,國際知名”的童聲合唱品牌,建立了成都童聲合唱團,隸屬于成都交響樂團。當時的四川雖是“合唱大省”,全年齡段的合唱團遍布各地,但童聲合唱領域卻面臨困境。從上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小高峰后,因人才斷代、引領者缺失,四川童聲合唱逐漸落后于北上廣等地區。“那個時候,北京、廣東的童聲合唱發展很快,我們相對落后了。”易丹回憶。
成都童聲合唱團依托政府與高校的雙重助力,目標是“讓更多人知道好的童聲是什么樣子”。當時還相對“稚嫩”的易丹接下了這份“只能成功不能失敗”的責任,此后她就失去了周末,直到現在:周一到周五,她在四川音樂學院授課;周末,她把全部時間留給孩子們。這樣的節奏,一跑就是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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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臺上的易丹
成都童聲合唱團的模式很清晰,定位標準很高:以專業的水準建立標桿,再“以點帶面”輻射全川。不搞封閉運行,邀請眾多國際、國內的合唱專家到團內指導;安排教師團隊遠赴北京、廣東實地考察國內外知名的優秀童聲合唱團并向其學習優秀的發展經驗;成立過試訓團,觀摩排練向中小學音樂教師開放;每年定期舉辦多場童聲合唱專場音樂會“以演促訓”,讓公眾親眼看到專業童聲的模樣,同時培養家長及觀眾欣賞童聲合唱的音樂氛圍,提升家長及觀眾們的合唱審美;每年推出多首原創童聲合唱作品進行音樂會示范首演,豐富本地童聲合唱作品資源。
“因為政府牽頭,有引領作用,家長也更愿意讓孩子來參與。我們的水平高了,口碑好了,影響力慢慢就上來了。”市場被激活后,社會上的童聲合唱團如雨后春筍般涌現,一個童聲合唱的美育環境正在悄悄成型。
2021年,成都童聲合唱團首次參加全國比賽,在鄭州黃河合唱周上一舉拿下青少組一等獎、優秀指揮獎、優秀鋼琴伴奏獎、優秀合唱新作品獎,實現“大滿貫”。此后,世界和平合唱節金獎、中國音樂小金鐘金獎、第二十屆群星獎……榮譽接踵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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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丹帶領成都童聲合唱團參加黃河音樂周
在成都童聲合唱收獲了很多肯定和成功后,如何進一步擴大到提升整個四川的童聲合唱水準?一條更具挑戰性的路徑擺在了大家面前——不如,把全國最高水平的童聲合唱節“請到家門口”。
“讓全國最優秀的童聲合唱團來到成都,讓四川的孩子們在家門口就能看到高水平的演出,讓四川的老師們在家門口就能學到最前沿的理念,讓四川的童聲合唱團跟來自全國各地的童聲合唱團在家門口進行交流。”易丹說。
于是,他們開始奔走、爭取、籌備。經過多方努力,今年7月25日至29日,第十一屆中國合唱協會童聲合唱節將在成都舉辦,成都交響樂團、成都童聲合唱團正是這次合唱節的承辦方。這是這一全國性的童聲合唱節首次落戶成都,易丹透露,合唱節還將創新地設立“鄉村振興”組別和論壇,邀請高校、政府、企業多方力量參與,為鄉村學校提供結對幫扶。
“鄉村美育最難的是師資。”易丹說,“合唱不需要昂貴的樂器,成本相對其他藝術門類都低,只要把當地音樂老師的能力提升起來,孩子們就能站在舞臺上。”她本人也正在走出城市,為鄉村青少年的合唱提供指導——這是她作為“西部之光”訪問學者,對自己許下的承諾:用所學回饋西部。
從一座城市到整個四川,從城市到鄉村,一個合唱團的標桿效應正在持續發酵。而易丹始終相信,真正的影響力,不止于一個團有多優秀,而在于它能帶動多少人一起參與,這是引領的作用,榜樣的力量。
指揮是“總導演” 功夫在鏡頭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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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很多人眼中,指揮就是臺上執棒的那個人,“站在那兒有什么用”是易丹常常聽到的疑問。她笑著解釋:“臺下十年功,臺上一分鐘。指揮的工作,遠不止是大家看到的舞臺上閃現的那幾下。”
她將指揮的工作大體分為三個部分:訓練、排練與指揮。訓練的對象是人,目標是讓每一個歌者融合成統一的聲音共同體;排練的對象則是作品,要精準詮釋作曲家的意圖;而指揮,是舞臺上最終的“藝術釋放”,是用有美感并與音樂形象高度符合的肢體語言,構建視覺與聽覺的高度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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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揮不僅在舞臺上“比劃”,功夫更在舞臺外
“前期有大量的工作——分析樂譜、構架音樂、評估團隊能力。”易丹說,“到了臺上,指揮要成為一張‘網’,把所有樂手或歌者有序地‘網’在一起,應對各種不確定因素,而觀眾看到的,僅僅是臺上的部分。”
這種“網”的功能通常需要指揮有強大的統籌和協調能力,如果用電影藝術來類比,指揮就是整個片子的導演,對舞臺從上到下的所有過程負責。比如場地變了,聲音的共鳴隨之改變,孩子們容易把握不好分寸。這時,指揮就不是自我抒發,而是通過長期與演奏員、表演者形成的默契,用手勢、眼神進行實時調整。“這個地方,我壓一壓;那個地方,我抬一抬。”這些細微的動作,觀眾看不見,但團員看得見。
排練過程中,易丹還會和團員們建立“暗號”。“如果某個地方總做不好,我會告訴大家:我設計一個動作,看到這個動作,你們就知道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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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舞臺上的易丹
面對新作品,易丹始終堅持“尊重原作”的原則。“作曲家從0開始,有了樂譜的呈現,就一定有他的創作意圖。”她同時強調,作曲家給出的是一個“框架”,比如譜子上通常只有一個“強”字,但“強”是有層次的,是強一點還是強很多?是哪種質感的強?這些都需要指揮去填充。
易丹曾執棒一場由四川音樂學院優秀作曲家們用蜀地詩詞創作的新作品音樂會,其中一首曲目加入了川劇元素。她特意與作曲家溝通:鑼鼓沒有音高,但有音位的高低和不同的音色。脆的音色和悶的音色如何區分?標注在譜面上只是擬聲的念白,但在演唱中的呈現就需要反復斟酌。
“指揮是二度創作。”易丹說,“但一切的創造,必須始于對原作的深刻尊重。”
作為女性指揮,易丹也有獨特的觀察。“舞臺上沒有性別之分。面對磅礴的音樂,女指揮在力量上可能稍弱,但可以做到干凈干練;在處理細膩風格時,層次可能會更豐富。”她希望更多女性不要自我設限,“只有當更多人看到‘她可以’,才會有更多的‘我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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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丹
音樂藝術更需要“長期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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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家庭影響,易丹從小喜歡文藝演出,很小就開始學習鋼琴。高考時,她沒有走藝術附中的路,而是讀了普通高中,選了理科。但最終她還是以全省前列的成績考入四川音樂學院音樂教育專業。
一場頗有戲劇性的故事發生在易丹的本科三年級。為紀念抗戰勝利60周年,學校排演《黃河大合唱》,易丹作為合唱團員參與其中。站在臺上,她第一次近距離看到總指揮李西林——這位四川指揮界的泰斗,用整個身體和靈魂與音樂對話,并將這種對話傳遞給了每一個人,當然也包括易丹,她立志要跟隨李老師學習指揮,選擇指揮作為研究生的專業。
此后幾個月,她查閱資料、反復思量,最終鼓起勇氣,在琴房外“蹲點”等到李西林教授,表達想學指揮的決心。在一番堅定的談話后,易丹獲得了三個月的“試用期”。盡管試用期順利通過了,但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由于本科是音樂教育專業,易丹的音樂理論基礎與作曲系出身的學生相比存在一定差距。為了彌補這些短板,她開始了漫長的“補課”生涯。
那段日子,琴房、圖書館、教室三點一線,她幾乎把所有能用的時間都撲在了專業上。李西林老師從不催促,只是偶爾提醒:“慢慢來,基礎打牢了,才能走遠。”
如今回頭看,易丹將那段“補課”的歲月視為一筆財富。“每一年我都在積累,每一遍練習都在沉淀。會的作品越來越難,技術的掌控越來越穩。正是那些看似緩慢的日子,讓后來的每一步都走得更踏實。”
研究生畢業后,易丹憑借優異表現留校任教,成為川音第一位留校的女指揮。此后,她又成功入選中組部“西部之光”訪問學者項目,脫產一年赴中央音樂學院訪問學習,完善了樂隊指揮的技術,實現了合唱與樂隊指揮能力的雙重精進。
如今,易丹的身份愈發多元:高校教師、首席指揮、協會職務。但她始終認為,自己的核心是一名教育工作者。她堅信,“師高弟子強”——只有提升教育者的藝術標桿,才能培養出更優秀的未來人才。
這種信念,也延伸到她熱愛的童聲合唱領域。她帶孩子們排練,從不信奉強勢壓服,而是靠尊重與感染。“排練氛圍要輕松。如果用強勢讓人服從,音樂表達出來就是僵硬的。”她說,“要讓大家心甘情愿地跟我走。”
回顧來時路,易丹信奉“長期主義”。“我不喜歡一錘子買賣。長期主義獲得的成就感,比短期利益更好。”藝術無止境,易丹對專業的探索不會停止,她希望未來能繼續深耕巴蜀文化,將更多的地域文化元素、民族多聲部元素融入合唱演繹中,讓更多人通過她的指揮語言,讀懂中國音樂的深邃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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